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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味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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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味飲料

她蓋上電腦,和他走到外面去。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刺進她眼裏,她難看地皺起臉看他。

“幹嘛不先打電話。”她說。

“哦。”他抱她,親了親她的嘴唇,“我也愛你。”

“嗯。”她抱著電腦,連他的白T恤也很刺眼,“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不知道。你想我什麽時候回去。”

“說真的。”

“真的,你要是不想我走,我就不走了。”

她垂下眼睛,看了一會他的淺藍色牛仔褲,那些白色細密的針腳,縫邊的形狀。她甚至覺得要她來做這些也願意。於是,有那麽一點想哭。

“行吧,隨你怎麽說。”她說,“我還得回去聽課。”

他托住她的背,推她向前。“我講給你聽。”

“不行,那樣你會發現我很笨。”

“那太好了。”他說,“總好過你事事壓我一頭。”

他載她,說是去他家。一輛座位很低的跑車,有點舊,黑色中控臺發灰。他沒關電臺,而是調小音量,一直和她搭話,說他一天的流水賬,坐飛機、下飛機、艾米莉,媽媽,她們倆說他應該帶她去哪裏放松一下,然後他們四個應該一起吃頓飯……

這一切都太日常了。換成一輛SUV的話,她會以為他們已經結婚了。但如果一起吃飯,她會坐到她們旁邊,離他遠遠的。

那天她哭得厲害,他還是兇了她,怪她為什麽會認為他要分手。他不停地從喉頭擠出上揚的音節來質問她,直到她道歉,漣漣而止。

她說出自己的論點,他已經沒法再繼續他們虛擬的生活了。他沒有反駁。

但她可以繼續。她的可以似乎沒有止境。在確認她在現實層面也仍然想要他後,他安慰了她。

不到兩小時,她發覺自己被海風吹著,站在一幢房子前。灰藍色的屋頂,米白色的墻,粗石礪鋪在下面,門旁有個白色圍欄圍住的小花園,望進去半綠的草坪邊有一些像野花的小花兒,門廊上擺著搖椅和桌子,她用指尖摸了摸,沒有灰塵。

走進屋子,他問:“你喝點什麽?”

“不知道。沒有過期的東西。”

他笑了,消失在灰墻的轉角。她抵著門,踩在地墊上,猶豫要不要脫鞋。他遞給她一包冰鎮果倍爽,問她傻站著幹嘛。

她在沙發上坐下,咬著吸管。

房子不大,電視架得很高,壁爐上放著學位證之類的裱框,她看不清字。沙發很矮很軟,米白色的亞麻罩布。他在她旁邊坐下。他們接吻了一會。他說她是橘子味的。她抱起一個抱枕按在大腿上。

沙發背後放著架子,頭向後仰的時候她碰到了一本硬皮書的邊緣。

在她的要求下,他帶她轉了一圈。她抱著她的電腦,捂得邊緣發熱。樓梯很窄很陡,踩上去有擠壓木頭的聲音。他牽著她的手走在前邊,她想停下來看那些照片。

有幾處發白的痕跡,什麽照片被拿走了。但她應該做一個好客人,尊重主人的邊界。

他推開主臥的門,裏面只剩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他說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爺爺奶奶住過的房間,後來是爸媽的。

他拉她進他的房間。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床,很矮,蓬松的灰被蓋一直落到地毯上,好像他今早才從這裏醒來。

“這是我高中的房間。”他打開窗戶,米色窗簾飄了起來。

“那誰在打掃?”

“不知道。某人。”他拉開書桌前的轉椅,“你過來坐下。”

“你不帶我參觀一下嗎?”她靠在門上,背壓到了掛著的皮帶。

“不是參觀完了嗎?”他揚起眉毛,“床,桌子,”他拉開抽屜,“要看我的東西嗎,可惜我不寫日記。”

眼罩、耳塞、免洗洗手液、潤唇膏、白色耐克頭帶、幾根卷起的銀鏈子、裏面似乎是一排游戲卡帶。

沒有她既期望又害怕看到的東西。

總體來說,他潔凈地不可思議。她好像被水擠壓,喘不過氣。

他站著,手托電腦看了一會兒課件,躬下身,手撐在椅背和桌上,試圖給她講沒聽完的課程。

她試圖去聞他高中留下的氣味,聞到的是剛才在沙發上他鼻孔裏噴出來的沒有味道但帶著體溫的氣息。下巴還殘留著口水幹掉後的緊繃感。她的粉底液嘗起來會不會是塑料味。

“你有沒有在聽?”

“沒有,我現在不是很能聽進去。”

“我的話你也聽不進去。”

果汁吸完了,包裝被她弄的一鼓一鼓的,和呼吸過速的人對著紙袋喘氣的律動一樣。他把她嘴裏的東西扯出來,塞在她膝蓋中間。

“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嗯。”

“能不能。”

“能。”

“那你說,”他換成英語,“一個懂禮貌的女孩想要一件東西時該怎麽說。”

“Could I please have….”

“更直接。”

“I’d like to have….”

他嘆了口氣,雙膝跪地,失望的潮氣呼到她手上。

“Please give me….”

他擡起她的腳,把她的鞋脫下來。她穿了一雙灰色的芭蕾平底鞋。可愛的小蝴蝶結不是進別人家不脫鞋的理由。她踮著腳,腳尖踩在地毯上。他將她堆在腳踝松松的長襪脫下來。唉,白襪子下面是人字拖形狀的曬痕。她覺得全完了。

她轉動腦袋,去找視頻通話裏的那個角度。他在看她,而不是電腦屏幕、門、她沒見過的女孩。

她熟悉那些女孩的聲音,有的專業冷淡,有的矯飾而甜美。在她聽來,她們都美得出世,且有著別樣的動機,要麽愛著他,要麽被他愛著。

有時她覺得自己像個見不得人的見習者、實習生,在旁聽他們調情。她的小腹總是反應最快。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男人比她的男朋友更誘人,而她就要失去他了。

可是,沒有了低像素的濾鏡,他也不過如此。可能是長途飛行的結果,他的毛孔明顯,眼白渾濁,翻白眼的時候露出血絲,雙頰有一些浮腫。

更不用說他已經懶得遮掩自己的優越了,聳著肩說什麽“某人”。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為他是誰?她掐緊了他。並且認為道德上的優越使她有權這麽去做。

忽然,他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體貼、敏感。她發現他重了許多,胸肌和手臂更加明顯,他的腰也變硬了。

他小聲提醒她,已經四個小時了,她還沒有說過想他、愛他。接著說他有多想她、愛她,等著她重覆。

我討厭你。更直接一點。我恨你。

哦,你恨我。他發出一聲嘆息,把大拇指放在她嘴唇上來回揉搓。你能不能永遠恨我。

他們沒有去和他媽媽吃飯。

實際上,他們像獨自在家的高中生,早已把父母忘在腦後,把家裏弄得一團糟。

主要是她。她真不懂自己,在良好潔凈的身體下面怎麽能藏那麽多汙染物。

空氣裏彌漫著織物、清潔用品、甜飲料、汗水和類似葡萄的味道。

洗澡的時候拉開一點百葉窗往下看,偶爾能看到他靠坐在花園桌上打電話。

有的時候很短,有時候很長。掛了電話,他總是抱著手臂在原地楞好久。噴過水的綠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溫水打在她的背上,前身靠近百葉窗的葉片。

他準備進屋的時候總是會笑一笑,好像想到什麽很甜蜜的事情。她是從二樓往下看的,一切都那麽清楚,關掉花灑估計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但她寧可不要。

隱隱約約才是偷窺狂的體驗。(正在洗澡的女人居然不是那個受害者。)他去拉門的時候離她很近,拉住窗簾的指頭一下有了顫抖的風險。

被他看到該如何解釋呢。總不能說因為太喜歡你了,喜歡看著你。

她回到水流之中。看著對面的馥蕾詩沐浴露,進度條在字母f的上方,忽然覺得難過。

在那個視角裏,他既觸手可及又遙遠客觀,她可以主動也可以等待。只有她想,她就能得到。而她總是選擇等待。在等待中體會對他的期待,讓流水一邊洗去滋生的雜質。

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不過是回味異地的滋味,魔力便消失了。因為那不需要回味,她很快又能體會到了。她將臉伸到流水下邊。

洗完澡出來,他正趴在電腦前看課件,屏幕光照在他臉上,他一副垂釣者的神情。

他回過頭來看看她。“我也有點忘了,得覆習一下。”

她用毛巾擰著發尾。“你當過助教嗎?”

“嗯。”

“學物理的女孩多嗎?”

“不夠多。”

這句話讓她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他太正直,她太卑鄙了。她坐在床邊,用他那張又大又軟的藍毛巾按著頭發。等了一會。她把皺巴巴的手放在他背上。

“謝謝你。”她說,“如果能到那一步的話,我會把你寫進致謝的。”

不論那時他們狀況如何。

他騰出一只手摸她的濕發。“能的。你學的很快。”

證明極限的存在對她來說很困難,光是必要性她就理解不了。她一直存在於一個非常、非常實際的世界,操作實際的手冊。

而他的數學輔導裏有一種純凈的哲學意味,導致她總是分心,透過深藍色的幻燈片邊框偷看他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年半前的那天,自己態度傲慢地說他的作業像個猩猩。如果她當時善良一點,現在或許不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可那時她很討厭他。具體原因她想了很久。

想起來的時候她笑了。那兩個Tinder賬號。不論是不是他寫的——她知道不是——她其實都沒有資格去評判他。

“你在想什麽?”

她沒有反應過來。她的臉像喝了酒一樣燒著。他捏了捏她的臉頰。眼睛正在被肉擠壓。她閉上了眼睛。

“你到底在想什麽呀?”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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