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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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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假裝

五天後,他們開車去他北澤西的家裏看望了艾米莉。

艾米莉的男朋友卡特也在。他們是大學開放日上認識的,卡特在讀大一,艾米莉則是去參觀的。艾米麗還沒想好該學什麽專業,因為她對自己的大腦功能沒有任何信心。

姜行簡和卡特玩了一會兒GTA5。融融看了一會兒,有點頭暈,於是把腦袋靠在他背上發呆。

他在間隙摸她頭發、親她的時候,妹妹會越過她的肩膀用肌肉不足的手臂推他一下,要他走開,別碰她。

“誒,她可是我女朋友。”

“哦哦,那是你這麽想。”

“什麽意思?”他放下手柄,來回盯視她倆,“這是什麽意思?”電視裏的跑車沖上人行道,卡特撓了撓頭。

“哇,這就是我說的。你太差勁了。”艾米莉說,“她早晚會把你甩了,去和一個更懂得珍惜女孩的男人在一起。”

她知道他氣死了,他覺得莫名其妙,但又不能對妹妹生氣。

他低聲問她:“你到底在背後說了我多少壞話?”

艾米莉垂著腦袋,眼睛裏泛出淚花。卡特從沙發另一邊繞過來哄她。他也開始道歉。融融低著頭覺得很好笑,挪到艾米莉那邊,離他遠遠的。這起到了安慰的作用。

其實,她保證過很多次,就算和他分手也還是會把她當妹妹看。這句承諾稍有瑕疵,可是天真的妹妹沒有讀出來。

她想象的速度太快了,已經看見他摟著另一個女孩的肩膀,若無其事地對她點頭致意,然後轉過身,兩個人貼著上樓,關上房門了。畫面太具刺激性,以至於版本層出不窮。

這樣的幻想讓她不想接電話,不想看見他。但實際上卻加深了對他的愛。像一條不斷裂開的深塹,空虛也在同步擴大。

幻想中的他總是生動,有著無限的可能性,而她則是一片空白,只剩一雙眼睛去看,一個胃去承受絞痛。

所以,如果分手,她一定會隔絕兩個世界,讓彼此徹底消失。

回想她曾經如何面對前男友和他的新女友,就像在回憶別人的故事。她不可思議地發覺,自己曾經也是一個酷女孩。

他們等媽媽回家,一起吃完晚飯就回去了。兄妹間的隨意讓她覺得以後見面的機會還有很多。為她打開車門的時候,他親了她。她的腰貼在車門上。他說,謝謝你。

其實他不知道,她總是在妹妹的眼睛裏看見他。

他們都有同一雙深棕色,橡果般暖和迷人的眼睛,他們眼窩和鼻梁的弧度也是同一條曲線。他的下頜和下巴有更多棱角,提示著她對這兩個人的愛是截然不同的性質。

驅車回程時,他提議帶她去紐約玩。她沒什麽興趣,只想和他在最小的空間內呆在一起。她以為這句話會起作用,可他還是異常堅持。

“以後吧,好嗎?”

“你不想看帝國大廈嗎?還有那些博物館、藝術館,你說你想去的。我們還可以去坐直升機。你要是實在不想出門的話,我們可以就呆在酒店裏看夜景……”

“下次吧。”她轉過頭看他,“是沒有下次了嗎?”

“你不想去就不去。”他握住了她的手,“別說這種話。”

往下誰也沒有說話。她抽出手,側過身子看窗外。夜還早,深色只聚集在最遙遠的前方,其餘是明度很低的淡藍色。海風呼呼地灌進來,身後他的聲音顯得很遙遠。他問她吹著不難受嗎。

海平面上星星點點,構成一條銀光帶。她想起他的話,年幼的他看著那些遙遠的小船,以為地球是平的。

“我想去坐游輪。”她說,“可以嗎?”

可以,只要你願意,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一句話越誇張,離真相就越是遠。但他們還是一起回了她的公寓,她要去拿衣服。這幾天基本都在穿他高中的衣服。

室友去男朋友家了。他在兩臥的公寓裏轉來轉去,洗手間、廚房、她的小臥室,連室友緊閉的門也打量了一番。

他肯定看到了浴室松動的掛鉤、廚房燒糊的煮鍋、因為她不在而滿溢的垃圾桶、冰箱裏被室友放滿且貼著便利貼的瓶瓶罐罐。

她坐在桌前處理郵件。他走進來在床上坐下,床墊嘎吱作響。

“換個地方住吧。”

“為什麽?房租還沒到期呢。這裏不好嗎?”

“可以更好,我覺得。”

“可你又不住這。”

他默不作聲。她熄了屏幕,他低著頭發楞。他的方形貝母袖扣讓他看起來很聰明,淺藍色襯衫讓他的思考看起來是冷色調的。他變了很多。

她去熱了兩杯牛奶。再不喝要過期了。微波爐打轉的時候,她決定今晚要在自個的房間睡,哪怕是自己一個人。

回臥室的時候,他正站在她衣櫃前。

“我陪你去買幾件衣服好嗎?”

“為什麽?”

她順手拿了兩件衛衣和牛仔褲出來,疊好放進帆布袋裏。

“你打算後天穿這個去玩嗎。”

“嗯。不行嗎?”

“你不想穿好看一點嗎?”

“你覺得我不夠好看。”

“不是的。”他去拉她的手,“我只是說,萬一你會想打扮一下……”

“那我就會打扮的,可是我不想。”

她甩開他的手,坐在桌前,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牛奶滯留在她上唇的寒毛上。她握了握給他的那杯。

“你不喝嗎?”她問。

“嗯,不是很想喝。”

“你要是想回家的話就走吧。現在有點晚了。”

他就在身後半米不到的床上,她能感覺到他每一個微小的顫動。每一個沒有加之於她的毫秒都是一次否定。那不知道是半分鐘還是半小時的沈默,比他們任何一次冷戰還要長。

終於,她的椅子被轉動。他拉她坐在他腿上。他把額頭靠在她太陽穴,輕輕搖晃身體。

她縮著肩膀,沒有去聽他那些安慰、讚美的話。那些話以後他應該還會說的,到時反正除了聽什麽也做不了,可現在被他包圍的感覺卻需要留存。

那種感覺就像在海上搖晃一樣。

小小的房間,把燈全關掉,海水在下面搖蕩,她吃了一粒暈船藥,感覺自己像個發燒的孩子睡在搖籃裏。

第二天醒來,他不在床上。

陽臺隱約傳來他講電話的聲音。她想起昨晚他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撫摸她鼻梁的形狀,親她的臉頰。她把頭蒙進被子裏。他走過來把被子掀開一點,她跳起來抱住他。他嚇了一跳。

他穿著襯衫西褲,打電話的時候——不管在和誰打吧,她不願意去偷聽——也像在談生意。她想念他穿衛衣的樣子。

因為她正穿著印著校名的灰色套頭衫,牛仔褲,臟兮兮的白色運動鞋,重覆哼著《海洋之心》副歌的那一小段,在房間裏摸來摸去。

晚餐的蝦仁像是冷凍了好幾年,他們倆都選擇吃炸醬面。為了抵消過量的碳水,又打了一會兒乒乓球。她不喜歡他一邊走神一邊費盡心思讓著她的樣子。

然後去看了表演。他仍然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這讓她真的很想喝酒。在吧臺上,他手放在大腿上,面朝著她,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他不讓她喝酒。

“可是,我真的很想,我好久沒喝了。”她真沒想到自已會說出這種話,“你應該知道為什麽。”

果不其然,他閉上了嘴。

喝到第五杯,她吐出櫻桃結,塞進他嘴裏。“好了,到此為止。”他雙手架著她腋下,將她從凳子上拉起來。

她繞到他背後摟住他的脖子。他把她背回床上。她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假裝不懂什麽意思。直到她困了,睡了。

早上醒來想起昨晚的事,她稍稍有點尷尬。他已經換好了衣服,襯衫,西褲,袖口卷得一絲不茍。他問她要不要把早餐帶進來。她點點頭。

趁他不在的時候,她化了妝。這幾天賭氣不化妝的行為是那麽傻氣,讓她對著鏡子笑。

她喜歡蜜粉撲在皮膚上,光滑清爽的感覺,喜歡眨眼的時候看見睫毛的影子,只要她集中註意力,每一次眨眼都有按下快門的鄭重。

白色棉布裙子被她當作秘密一樣卷起來塞在帆布袋的最下面。褶皺怎麽也撫不平,但她還是將腳伸了進去。她聽見背後開門的聲音,把頭發撥到胸前,露出脊背。

“能幫我拉上嗎。”

“當然。”

“能幫我系一下肩帶嗎。”

他把她轉過來,面色凝重,用英語說:“我期望你待會能還我這個人情。”

她親了親他。“好的。”

“你答應了。”

“是的,我答應了。”

於是她坐回床上,手撐著床,自以為是個邀請的姿勢。可他一臉困惑地站在桌邊,那放著他帶回來的松餅、煎蛋、草莓和咖啡,問她怎麽還不來吃早餐。

她原想集中精力去度過這五天,暫時忘記他會走這件事。她原本打算待會和他去玩碰碰車、曬會太陽,吃午飯,喝咖啡,吃一支冰淇淋,在糖份的沖擊下打個盹,順利的話,親熱一番,晚上再讓他教她玩橋牌,看看究竟誰更聰明,或許,小小地賭一把。

可他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她想,他顯然比她更像個大人,他看穿了這一切偽裝,所以她越是興奮他越是難過。

他們走到最頂層的甲板上。夏日的光輝灑在蔚藍的海面,像帶魚一樣閃閃發亮。船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的尾巴,久久不散。

遠處城市建築清晰可見。他們可能在他們的海平線上,可他們的海平線依然在遠方,是一條泛白的直線。馬達遙遠地轟隆作響,樓下傳來露天電影的聲響。

她抱著他的手臂。

“你難道不開心嗎,我很開心。”

他低頭問她。“真的嗎?”

“當然。”

“你現在頭暈,宿醉嗎?”

“我現在要多清醒就有多清醒。”她說,“我很開心,希望你也開心。”

他的手插在褲兜裏,她順著他的手背想要鉆進去,被他拎了出來。

“好吧。”她放開他,走到欄桿上靠著。

遠處有一對老年夫婦坐在沙灘椅上,戴著墨鏡,拿著雜志和飲料,不斷調整姿勢。

她仰起臉看他,皺著眼睛。

“你怎麽了,能和我說嗎?”

“我沒怎麽。”

“我知道,我又不傻。不光是我,每個人,所有人都知道。”

他在兜裏捏成一個拳。“知道我什麽。”

“知道你不開心,你不想呆在這裏。”她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有關。你是不是要走了。”

“可以說,是和你有關。”

“那就好辦了。關於我,你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如你所見,我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小公寓,坐公車,穿難看的衣服,還在為了資格考試煩惱……”

“你的衣服很好看,你穿什麽都好看……”

“謝謝,你這麽說真好。如果你還想要我的話,我會一直在這裏的,我哪裏也不會去。好吧,至少在畢業前是這樣。你用不著擔心什麽。”

“你都不知道我在擔心什麽。”

“所以我在問你。”

他舔了舔嘴唇。

她用手指將吹亂的發絲梳到腦後,等著。

可不論怎麽梳都會被立刻吹亂。一番笨拙的嘗試後,她放棄了掙紮。碎發糊臉,自己現在看起來大概像個瘋子吧。這反而讓她平靜下來,對他笑了笑,“你看啊”。

他粉色襯衫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無比。她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他的手臂,條紋的觸感,□□的線條。

一陣鹹風在他們中間穿過,也吹亂了他頭發。

“融融。”

“嗯。”

“我能指望你還我那個人情嗎?”

“當然。”

“你能給我也打一個結嗎?”

“可我又打不好。“她搓著摸過他的食指指尖,“你得教我。”

他笑了,可眼眶是紅的。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地往周圍瞧,好像有人能幫她似的。那對夫婦正直起上半身對著他們。老婦人摘下墨鏡,對她笑了笑。

這下弄得她也想笑了。不知道,一股荒誕至極的沖動刺激她的腰兩側,讓她想彎下腰,想笑得齜牙咧嘴。海風吹起裙擺狂亂地拍打她的大腿,弄得她癢癢。

她攥緊了裙擺。她的睫毛捕捉到,他的手正慢慢地從兜裏抽出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頭盯著皺巴巴的裙擺,松開拳頭,棉布像一團擦過眼淚的紙巾。

她不得不去想她的爺爺奶奶還有外公,想她童年那只叫作旺旺的小狗,想大半年沒見過面的爸爸媽媽和外婆,唉,連一些不該想的人都想了一遍。

但無論如何,她守住了矜持。

至於他提出的問題,她得好好思考。哪怕只是假裝。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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