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什麽話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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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話好說

她家的衣櫃滑軌有點問題,卡卡的。她很懶,每次開一個小縫,拿最外面那件就穿了。她甚至懶得叫他來修一修。如果他想的話,他簡直可以用這種方法決定她穿什麽。

離職後的那幾天,她在家裏昏睡了幾天,真的是昏天黑地。出門的時候在睡,中午吃飯的時候給她打電話,她還在睡,有時候晚上回來她還趴在床上。

他完全理解。讀書時考試周結束的那幾天他也是狂睡不止(雖然其中有一部分要歸因於阿得拉),不去那些空氣裏彌漫著植物氣味的派對,不喝酒,不和女孩胡搞。

現在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在他的回憶裏並沒有多少有關荷爾蒙的故事。

他意識到,在認識她之前,他的生活其實有多孤立、異常。於是他把手伸向她,差不多五分鐘後,他會發現她其實很清醒。

一個禮拜後,她睡夠了,去染了發,燙了卷,做了指甲,將短短的指甲用某種方式延長,她喜歡像個小怪獸一樣攏起爪子,敲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他八點出門,她會七點起來給他準備早餐。其實就是便利店的牛奶和三明治在微波爐裏轉一下,煞有介事地放在盤子裏。

這讓他差點被擔心壓垮了,好幾次差點說出口,你能不能不走了。

同理,出門也是件很困難的事。關上門,能感覺到她還在門後。這時候只要回頭看貓眼一眼,門後就會傳來她哧哧的笑。

“我要是會開車就好了。”有一次吃早餐時,她說,“我就能送你去上班了。”

他沒有作聲。本來想說,是的,你是該去學車,以後能用上。以後,也就是半年後。只要一想到那個以後,他就不想再說什麽了。

但這種焦慮似乎是他單方面的,因為只要他出了門就很難再聯系到她。問就是和朋友在一起。所以在他因為忙著一項投資提案而沒法和她一起去旅游時,她很快就找到了朋友來替代他。

如果當時他勻出三個月去投行實習,而不是在她身邊打轉的話,現在就不至於像個傻子了。但那樣又不一定能得到她。所以,他對自己的選擇並沒有很遺憾。

她不在深圳的時候,回家路上他常常繞路經過她家。他想看看段入峰會不會在那兒,可是從來沒見到過。他其實很驚訝。

那個男人在想什麽,如果遇見他該說什麽。他的怒氣似乎已經消失了。

他可能會拍拍他的肩膀,甚至想問他,誒,你和雨桐怎麽樣了,你們倆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這很可能挑起一場真正的事端。

但他還是常想起段入峰,在這個時候、那個時候、本應該只屬於他的時候。他還會想,她是不是也想到了他。

不過,這一癔癥在去過她的家鄉之後幾乎完全消失了。

臨行前她有些忐忑,告誡他如果她家人說了什麽奇怪的話請別往心裏去,尤其是她的外婆。在得到他的保證後。她開始傻笑。

“還有你,你可別想賣保健品給她。”

“哦。”

她倒在沙發上,用頭發的卷兒蓋住臉。

“你醞釀了很久了吧。”他問。

“還好吧。”

“到底有多久。”

她想坐起身,但已經晚了。他的手已經她肚子上了。

“很久。”她捂住臉,含含糊糊地說,“在普吉島的時候。”

沙發上套了白色沙發罩,以至於他不記得沙發本來長什麽樣。他的腦袋對準扶手亟需冷卻的時候,他會看見從罩子下面露出來的線條,像是貓抓的。

這是一個不曉得什麽人、什麽動物用過的沙發——這樣的想法本應該讓他發毛,但她會躺在上面,剛好夠她蜷著腿;如果她肯打直身子的話,可以睡下兩個人。所以,他喜歡她的沙發。

去她家是在夏天。他們搭機場公交,搖搖晃晃的,碾過減速帶震得人都要蹦起來。爆裂的太陽曬得他全身濕透,還好他記得塗了止汗劑,沒有穿深色衣服。

她家在公園旁邊,一座小山上,要步行一道很長的坡。他拖著行李箱,裏頭全是她的衣服、禮物,很沈。他看見水泥地上有個青蛙幹,被車輪壓扁了,黑色的。他忍住叫她來看的沖動。

她一回家口音就變了,n和l不分,他從沒聽過的奇特的語氣詞拉得很長,像是舌頭懶得使勁了。

她的家人很好,並沒有說什麽奇怪的話,也沒有問他的工作、家庭,只是他們一個勁誇他個子高的方式,顯得他身上的西裝很滑稽。

外婆甚至說,他年紀這麽小,還能長個兒哩。

這就是他單憑想象怎麽也想不到的祖母會說的話,簡單,荒謬,有種童話般的稚拙。

在他深受感動之前,下一個念頭立刻冒出來:如果他們知道他的過失給他們的孩子造成了怎樣的傷害,一定不會誇他個子高,而是會說,你費心了,其實不用帶這麽多禮物的。

她和父母不太像,一點也不像。可如果去列舉他們的相異之處就太不禮貌了。這正是他最需要留下好印象的時候。

所以當她外婆端來桔子的時候,他盡力去吃。

桔子很小一個,皮薄好剝,橘絡很厚,但是特別甜。他吃完了,外婆誇了他並端來更多,於是他更努力地去吃。

他覺得就是這了,人生到此為止,他在這張凹陷的沙發上卷入了一個永恒的桔子循環,吃到手指發黃——可愛的她奪過了他手裏的桔,皺著眉對外婆嗔怪。

她家門廳、走廊和客廳的燈壞了幾盞。陰天和晚上會呈現一種陰沈沈的藍色調。那時她就看起來很不高興,崩著臉,緊閉嘴巴。他從沒見過她這樣,簡直像另外一個人,可能,或許有些像她媽媽。

有一天她爸媽去上班後,他壓低聲音問她,要不要他來修一下。

“好啊。”她說,“你這麽小聲幹嘛。”

“哦。”他說,“我怕你爸會不高興。”

“他幹嘛要不高興?”

她房間的燈也有些暗。拉開白色窗簾的話光會照進來。這意味著她媽媽的房間曬不到太陽,而她爸爸的會。對此她很不好意思,因為她連稍稍介紹一下各個房間也沒有。他為她感到難過。

但是,她桌上的兒童護眼燈和向日葵床單轉移了他的註意力。

抽屜裏一堆沒有拆封的水果形狀的橡皮擦,衣櫃(也是卡卡的)裏她的藍色高中校服,書櫃上從小學到高中的輔導書,《理想國》、《大教堂》、標題聳動的犯罪小說,架上放著一張她的照片,沒有相框,只是塑封了,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照片裏的她很小,像個湯圓,眼睛笑起來彎彎的。當然,在認識他之前她就已經是她了。

“這張照片能給我嗎?”

“不行。”

“為什麽?”

她靠在書架旁。“這是我爸媽的東西。”

“好吧。”他放回架上,“那我拍下來總行吧?”

她看著他,輕輕撥開他的手。他知道她接下來說的話會很溫柔。

“如果你答應不給其他人看的話,我可以給你別的,照片。”

在她家一共呆了五天。爬山、泡溫泉,和她在公園和城市裏散步。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一口氣走完也不過花了一個半小時。她說,這就是她認識的全部的路了。

他嫉妒。她偶爾看到一段陌生的道路會皺起眉,思考好長一段時間。看樣子,她不會明白他的妒忌心。

他回深圳以後,她獨自在老家待了一個月,然後是斷斷續續的旅游,只是偶爾回來看看他。

她曬黑了,重了五斤(據她所說),紮頭發時能看到脊背和小臂的肌肉線條。是的,她更有魅力了。可是他懷念那個蜷在床上頭發亂糟糟,不肯睜開眼睛的她。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和去年對照。去年這時還不認識她,去年這時她很討厭他,去年這時她把他的魂嚇飛了,去年這時她第一次親了他,去年聖誕……

今年聖誕,她要走了。用一半的日用品都不要了(這令她痛苦萬分),衣服一些裝進行李箱,一些打包寄回家。

唉,他也得打包自己的東西,還不少。

他拿走了她的玻璃杯,她要走了他的書包、兩件T恤、一件白毛衣、一件棒球外套。

她把雜物全收進一個大紙箱,問他還有沒有想要的。

“幹嘛。”他說,“搞得好像分割財產一樣。”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點驚訝,一點責備,還有別的他不明白。

他明白的是,減輕“分手”氛圍最好的辦法就是去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可是從她那個表情來看,他最好不要。

臨行前一天,她把書架上最後那本很厚的書給了他,請他保管,如果可以的話,不要丟掉。

“當然,我幹嘛要丟?”

“好的。”她說。

她走以後,他將書順手放在了自家書架上。過了好多個月之後,他們吵了架,她已經三天沒理他了。他鬼使神差地轉到書架前,翻了翻,差點哭了。

臨行那天早上,他被飛機的轟鳴聲驚醒了,然後再也睡不著了。她抱著他的手臂一動不動,鼻息很重。

下月初得幫她辦退租手續。他還能再獨自住幾天,但還是不要了。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奶油花紋的包邊,圓形頂燈,灰白色墻布上的那一點破損在黑暗中很顯眼,淡綠色的衣櫃門反射著窗外的月光。

他只是把門稍稍擡起來,把輪子裏卡住的頭發、碎屑清理一下就修好了,怎麽拉動都很順滑、安靜。

可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直發熱,是的,他不該去修衣櫃的。

他聽見樓上開燈,然後是沖水的聲音。隔音不怎麽好,但他喜歡她的公寓,不管在哪個房間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他一直在想那些聲音,好像真的看見她在廚房、浴室、臥室裏穿梭,沒有註意到她正在用手指敲他的手臂。

“你醒了嗎。”她小聲問。

“嗯。你再睡會。”

“不。我留到飛機上睡,二十個小時呢。”

“好吧。”

“好吧。”她說,“能不能給我一些,一些可以回想的東西。”

於是他努力不去想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而是將註意力都集中在一處,想要讓它記住它現在的感覺,他覺得自己靈魂都要出竅了,一陣陣地眩暈,就好像那種古老的魔術,盯著一根勺子用精神力使它彎曲。

出門前他還給她重新系了鞋帶,大概能保持一個月吧。她扶著玄關櫃,盯著他的腦袋。

他送她去機場,提前了四個小時。坐在安檢口外邊,兩個人都沒什麽話好說的。餘光看見她正仰著脖子到處張望。

“要不先進去吧。”他說,“還要出關,你去登機口等好了。”

“哦。”

“我會很快來看你的。”

“好的。”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兩個麻花辮讓書包看起來很沈。

“嗯,”她瞪著眼睛,“那我走了。”她用肩膀撞了撞他,飛快地說,“拜拜。”

他看著她排隊,把手機、護照、身份證、機票放進盒子裏,然後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電源線、充電寶,從口袋裏翻出纏作一團的耳機,一個個放進去。

她脫下他那件棒球外套,背對著他站上安檢臺,展開手臂。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視力不太好,應該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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