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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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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都行

除了想她,他沒什麽好說的。

想念很具體,很生動,細節到可以是肉粉色和米白色的對比,可以是淺棕色的絨毛,可以是她和熱氣一同散發的水果甜味,也可以很抽象,他想念被容納被包裹,想念談話到淩晨時腦袋飄忽的感覺。

按理來說,時差讓深夜談話更方便了。

他睡覺時她在上課,他開晨會時她在圖書館,他吃午飯時她那邊差不多午夜。

午夜,她在被窩裏嗲聲嗲氣,而他這邊是正午,大白天,就算把百葉窗全部放下,門反鎖,辦公室還是太大了。

她明白,她不管,她偏要。

她在折磨他,他也折磨她。不過一個是故意的,一個不是。

她剛到美國時很不適應,門也不出,就呆在公寓裏和他打電話,連他開會也不讓掛,她要待在他口袋裏。

第五天,她的啜泣讓他再也受不了了,他說,你要不回來吧,我給你買機票。好,你買吧,她說。

結果第二天她就去圖書館了。正好臨近開學,她開始了助教工作,開始去聚餐、派對、朗讀會、音樂節,她說還想試試公路旅行的,只是沒有時間。

這讓他一開始的擔心顯得很多餘。在她走之前他就找了朋友——威廉海因斯(大家都叫他比利)——想讓他照顧她。他們是本科同學,一直到博士項目,他退學了但比利還在堅持。

比利陽光、整潔、誠實,很招女孩喜歡。但也很有原則,所以他用不著擔心。

“好的,我明白。”比利說。

“你明白什麽。”他說,“我是說,如果她需要,你幫幫她,搬東西,載她一程什麽的……”

“哦、哦。”

“你‘哦’什麽。”

“我完全明白。”

兩個星期後,比利給他打電話。那時她已經不粘他了,整天沈迷於為本科生提供額外的免費輔導。她說什麽,學習和啟發最好方法就是重覆講述。

“我剛在圖書館碰見她了。聊了一會。”

“怎麽樣?”

“呃,你是讓我評價她,還是怎麽?”

“我不知道。隨便。”

“好吧,她不是很想搭理我。我是說,她很禮貌,但看起來並不想和我做朋友。Snapchat都是我要了兩遍才給的。”

“你跟她說了你是我朋友嗎?”

“說了。難道你沒和她說嗎?”

“哦,好吧。”他撥弄著窗邊那株散尾葵的葉子,“有什麽需要我擔心嗎?”

“呃。”比利頓了頓,“這麽說吧,我每次碰見她都不是一個人。我估計她不會找我的。”

“男的女的?”

“都有。”

“哦,我是說,有什麽我需要擔心的嗎?”

“呃,如果我是你,可能會。但是她看起來人很好,我不知道,你更了解她不是嗎。”

問題是,他太了解她了。她漂亮,不是需要特定審美才能欣賞的那種,她沒有門檻。她就像被閃亮亮的玻璃糖紙包著,只要你多留心看一眼……

同樣地,她也很容易愛上一個人,他自己就是個例子。而且他是被她選擇的,他深知這一點,他可以失去的東西有很多。

所以,他把要求放得很低,註意安全、不要喝離開視線的飲料、不要和男人跳舞,這應該不算過分。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她說。

“什麽?”

她只是繃著嘴笑,讓他一個下午都在想他忘了什麽。

到了春天,有次視頻通話的時候看到她手腕上出現了一條新手鏈。她趴在床上看書,手撥弄頭發,甩甩手腕,鏈子發出細響。

“你的手鏈很漂亮。”他說。

“哦,謝謝。”

她湊到攝像頭前面給他看,金色的細鏈上串著三朵雛菊。

“很適合你。”他說,“你買的嗎?”

她低下頭,說,在義賣活動上買的,給兒童醫院募捐什麽的。

他當時就坐在電腦前,手放在鍵盤上,很自然,她的話轉化成了關鍵詞,劈裏啪啦,然後鍵盤的響聲被她的消息中斷,她發來一張Apple Pay支付截圖,二十美元。

“幹嘛。”他說。

“不幹嘛,我自己買的。”

“我說你發我這個幹嘛。”他真是有點生氣,“我沒說不是你買的。”

“哦,你對我不好奇。”她說。

“當然不是,我當然好奇……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翻了個身。他聽見書頁撕開的聲音。她拉起毯子蓋住腦袋,一下變得很暗,她的臉很紅,嘟著嘴看著他。

“你關門了嗎?”

“幹嘛。”

“是我要非給你看的。”她說,“你想看什麽都行。”

所以他認為,他折磨她並非自己主觀故意——是她在獎勵他的不安,把他變成了巴普洛夫的狗、斯納金箱裏的鼠,怎麽說都行。

她可能覺得這樣好玩,或是想要報覆他再三毀約,答應來看她又總是取消,或者,她真的只是愛他,而她又恰好是個寬容的人。

不過她的寬容並非無限度的。過了那條線後,她就會擺出一副心理咨詢師的姿態,說什麽很抱歉讓你這樣想、我理解、我們冷靜一下。

“我真受不了你。”他說。

“那就看看明天會不會好點,好嗎?”她說。

她正從一個具體的、他的女孩變得越來越抽象。他只能從一個像素糟糕、偶有卡頓、沒有溫度的屏幕裏看她。

她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話越來越少,頭發總是像剛洗完澡隨意地盤著,她越來越像個大學生,直到有一天發覺他看見的,和她Instagram上仰起臉傻笑的樣子、和他記憶裏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而他的生活只是在原地高速旋轉。

他在深圳五月宜人的溫度中,低飽和的藍天和陽光下,彌漫著過敏氣息的花香裏走去他的辦公室,在一群中年人面前去扮演中年人的角色,在同齡人裏去扮演同齡人的角色。

他還發覺自己對女孩的吸引力顯著增加了。這不是什麽好事。因為總體上來說,她們讓他難過。

首先是動機,和讀書時似乎不一樣了,她們看到的是大於他自身的東西,那些東西來源於他的祖輩,讓他想起哥哥——這正好是她不喜歡的他的那部分。

這就觸及到最本質的原因,她。她存在於每一個女人裏,一切都會引發比較,而那個他摸不著的、暫時還屬於他的女孩總是更好。

回想去年的五月,他們似乎能夠克服一切困難。可明年的五月是一片空白。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因為她已經快一個星期不和他說話了。

起因是她去看了蒂娜雪的演唱會,回來的時候臨近午夜,她目光閃爍,配合她的亮片眼影、吊帶和鏤空罩衫,十分可疑,但又以一種扭曲的方式令他安心。

“說了你別生氣好嗎?”

“好,我不生氣。”

“我到了才知道那另外一個人是個男生,我不認識,是我表妹男朋友的朋友。”

“哦。”他撓撓額頭,“原來我買的票是給他買的,他人還不錯嗎?”

“是的,他人很好,剛剛就是他送我回家的。”

她有一大堆理由去坐上他的車,順路、怕麻煩、不安全,是的,安全。

“可你也第一次認識他,不是嗎?”他盯著她還算完好的裸粉色口紅,“你有更好的選擇,叫一個人認識的人來接你,或者找我。”

“可我不想在那呆太久,煙霧繚繞的,到處是醉醺醺的人。我不想打擾你上班。”

“哦,你不想打擾我。”

所以,你坐上了他的車,副駕駛。他問能不能抽根煙。你笑著說那是你的車,你想怎樣都行。他的手靠在車窗上,嘴裏叼著煙,一手握著方向盤,你覺得怪性感的,於是問他能不能讓你也吸一口試試……

——好吧,這是殺手樂隊的敘述,不是他的真實想法。他不想吵架什麽的,他準備了一個星期的“下流女孩”的下流玩笑還沒有說。

“好的,安全最重要。沒關系。你幹嘛不去洗個澡呢,我們可以不掛電話。”

她紮著淩亂的高馬尾,坐在那張椅背很高的灰色轉椅上,黑色指甲摸著胸前的吊墜。過去半年總是見她坐在上面扭來扭去,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坐進那張椅子裏,讓她過來。

“我還沒說完。”

“不用說了,沒關系。”他寬容地對她一笑,“除非你說他親你了。”

“沒有,我說我有男朋友了。”

他感到自己的屁股離開了座椅。“所以他真親你了。”

“沒有,沒有親到。唉。他送我到門口,上前了一步,我說我有男朋友。他說他知道,他不介意。我說可是我介意。他說好吧。我說對不起,不知道我表妹怎麽跟你說的,希望沒有浪費你的時間。他說沒有,沒有我的浪費時間。我說好吧,謝謝你載我回家。他說沒關系,今晚很開心,別放心上。然後,互道了晚安,就這樣。”

“哦……哦。”

“怎麽樣,你別不說話。”

“他人確實好,不在意先生。”

“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麽。”他揉著眼睛,“只是,別和你那個表妹來往了。用我買的票給你介紹男人,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是的,我說她了。”她拿起手機,攝像頭朝下,她穿了一條很短的麂皮百褶裙,大腿壓得扁扁的,“我去洗澡,好嗎。”

“好。”

她走進浴室,把手機放在架子上,她低頭把馬尾盤成一個團,為了看著他,額頭擠出了一點紋路。她脫掉白色罩衫。

“所以,你表妹想要你一邊一個男朋友。”

“是吧。他們覺得沒什麽,很多人都這樣。”

“你覺得這樣好嗎?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說,你怎麽想?”

她盯著屏幕,手擋在胸前,頂燈在她腦袋上形成刺眼的光圈,除了她皺起的眉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

“是的。”

“那我要是說這樣ok,你會同意我這麽做。”

“我沒這麽說。”

“那我現在在問你。”她說,“你會同意?”

“是的,或許吧。”

“你真是瘋了。”

她掛斷電話。

十幾秒之後她又打過來。她回到了臥室。

她問他是不是想分手。

當時,辦公室外有人在敲門,他也處於震驚之中,震驚於自己糯米紙一般的底線,輕輕一戳便掉入水中,消失不見了。他沒能註意到她濡濕的眼睛,發抖的唇。

他說不是的,我不想分手……

她再次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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