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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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5/7)

融融忐忑不安地坐在沙發邊緣,聽見他吩咐阿姨把球球帶來。到人走了她才開始打量四周。

電視機旁放著一大盆繁雜的黃粉相間的大花盆,她瞇著眼睛,發覺除了蝴蝶蘭其他全認不出。玻璃茶幾離沙發很近,身材矮小的人也能舒舒服服地把腳架上去。茶幾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深藍色的書,《白鯨》,上面壓著金邊眼鏡和遙控器。

藍白相間的地毯一路向上,她看見一個女人消失在二樓的欄桿。

這時球球躥了出來,直奔她腳下,一會兒嗅嗅一會兒用屁股蹭她,就這麽打著圈轉著,然後用修剪整齊的爪子扒她的膝蓋,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別這麽兇嘛。”

她蹲下身子,摸它的小腦袋。上一次見它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這中間發生了什麽,讓她從那個點跳躍到了如今這個點。

據他所說,球球差點兒就被安樂死了。離具體排期只差一個星期。因為它習慣太差,護食、咬人,幾次領養都被退回。他可愛的、不知道長什麽模樣的妹妹走進那家救助中心,說她想看看名單最下面的那條狗。

她摸著它小小的頭骨,眉骨中間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它小腳蹬地,將背緊貼住她的小腿,坐得筆挺,仰起腦袋用濕濕的黑眼珠倒著看她。

她想它是不是在想它的主人。

她忍不住“哦”了一聲,音調變形,有點顫抖。她夾著嗓子用毛絨胡蘿蔔逗它,去掩蓋她的失態。

他提醒她,爺爺要午休了,待會兒再和小狗玩。

她跟著他走上去,一位年輕的護士以守衛的姿態靠在門邊。護士走出來,對他笑笑,親昵地說“你來了”,然後看了她一眼。

她不確定那是點頭,還是從頭到尾的打量。

她低頭看了一眼褲腿,蓋住了她的大半個腳,他的手放在她的髖部。再擡頭的時候,她看到護士耳朵上那個金色的耳釘,胃裏霎時湧起一股酸氣。

護士一張短圓臉,漂亮得像個洋娃娃,有著二十歲出頭特有的飽滿,沒有淚溝,沒有法令紋,只有黑眼圈、痘坑和兩頰敏感的泛紅。

“你好。”她對護士說,“新年好。”

“哦,她也要進去嗎?”護士擡頭看向他,她幾乎已經忘記他個子很高了,“爺爺說不定會發脾氣。”

“那我在外面等吧。”

“沒事的。”他說。

她走進去,立刻意識到這和姜行簡的房子是一樣的布局。但房間空蕩蕩的,一張又長又窄的帶輪子的小床,讓她想起手術臺;掛墻的電視,下面一個木制小櫃,棱角用白色軟布包邊;靠近陽臺的一角擺了一張小圓桌和兩張單人沙發。

老人坐在輪椅上,穿著一套綠色條紋家居服,又像病號服,又像一卷牙膏。他勾著頭,拿一個放大鏡對著書本。聽見響聲,老人回過頭來,立刻盯住了她。

她大聲問好,微微鞠躬。

他轉動輪椅到她面前。他很高,膝蓋高出臀部不少,像個負傷的籃球運動員。

他伸出了手,溫熱粗糙,和她認識的所有經商男人的握手一樣,十分有力。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哦,我也是。”她又大聲重覆了一遍,“我也是。”

她自我介紹了一番,她的名字,說是他的,呃,朋友。姜行簡糾正說是女朋友,女,朋友。

老人盯住他的孫子。“你是誰?”

“我是您孫子。”

“我不認識你。”

“好吧,反正我認識你。”

老人看向她,問她這人是不是誰誰家的兒子。她說不是的,這是您的孫子。半晌,他用英文嘀咕了一句,你說是就是吧。

她發覺自己一直在不禮貌地屏住呼吸,想要阻擋那股彌漫的口水腥味。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腐敗的甜味充分地進入鼻腔。

她有一顆年輕的肺和心臟,經歷了三位祖父母的離世,去承受這熟悉的年老的氣息是再應當不過的事情。

陽光和煦宜人,照在白欄桿上熠熠發光,把老人的銀發照得透明,像小時候流行過的白色光纖燈。

他說,爺爺是在十六歲的時候被同鄉以“紙身份”帶去的美國。他做過廚師、碼頭工人、開過小雜貨鋪,幹的最久行當是推銷員。鞋油、洗發水、字典、百科全書、茶葉、咳嗽藥、老鼠藥……

等等,他的父母呢?

哦,都死了,所以才被人帶走了嘛。

他用攢的一點點錢投入了股市,再投入收益,最後用股市掙來的錢買下了他推銷的維生素的代理權……

她不需要再聽下去了。當你碰上好時機,資本的增值速度會比兔子繁殖還快。在此基礎上如果建好了組織框架,不管你想不想要,車輪都會自動向前。

回看過去,一直到上個十年,遍地都是果實低垂的樹。當果子越摘越少,新一代越發倚仗上一代是否摘到了,到了現在,幾乎已經變成一場純粹的概率游戲。

上述的思考在具體的人面前顯得那麽冰冷、不近人情,姜行簡當面(實際上是在背後)談論爺爺往事的方式也是,就好像他不在場一樣。

“要不要給他戴個帽子?”她說,“好像起風了。”

護士回過頭來望著姜行簡。“要戴帽子嗎?”

“我不知道啊。”他聳聳肩,“你應該更有經驗。”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哪也沒去,真是哪也沒去。

每天從這棟房子走到另一棟,圍著小區蜿蜒的步道一圈圈地遛狗。他總是小心避開雨桐曾經的家。有一次他試圖教她打籃球,然後發現她的動作協調和空間知覺嚴重失調。

中午他會給她做飯。有一次試圖用意面做她家鄉的炒粉,手指被辣椒辣了一整晚,他不敢摸她,在房子裏轉來轉去,試探著問她,以後是不是可以,不吃這麽辣了?

她讓他坐進那把棕色的鴨舌椅,勾住了他的脖子,從他硬硬的胡渣開始撫摸。

他的手指並不辣,淡淡的鹹味和香皂味。

他露出震驚又茫然的表情。近來他總是這樣看她。

她習慣喝咖啡的時候看新聞。最近的標題愈發讓她焦慮。他總是能及時握住她顫抖的手,把手機收走。

而他一天能接到好多個電話。有時能聽見電話那邊年輕女孩的聲音,但不管是男是女,他總是同樣地說他沒空。

沒空?他們所擁有的幾乎只有空閑而已。

那幾天的感覺很像被他丟進一個夢幻泡泡裏,被良好地豢養,與世隔絕,不可持續。

在假期的最後一天,她感到一切即將結束而她無法回歸正常的恐慌,好像學校開學而她作業一字未動。

那天下午他看起來也很焦慮,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沈默不語,不停地摩挲她的手。她問他怎麽了,催促他快點說。哦,她當時急著想去逛超市。

“昨天值班的那個護士,年輕的那個,我那天就是和她一起喝的酒。”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所以呢?”

“我喝得有點多了,可能。我說了我們的事情,吵架...…”

“我沒和你吵架。”

“好,冷戰,行嗎。”

“那只是一個晚上……”

“是的,一個晚上,考慮到頭一天發生的事情,那天我難受的要死。她問我怎麽了,我說,你沒給我打電話,然後說了我們為什麽會那樣。”

她舔了舔嘴唇,口紅一股橡皮泥味。

“所以,因為我沒給你打電話,你和別的女孩說我的事情。”

“我不怪你沒給我打電話。”

“哦哦,謝謝。”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呢?”

他默不作聲。柳樹被風吹的窸窣作響,湖面泛起靜謐的水聲。

“說真的,你在對不起什麽呢?”她說,“因為你說了我和前任糾纏不休跟網友無休止地傾訴最後發覺傾訴對象就是自己戀人的蠢事嗎?你有和她說我們的聊天內容嗎?最好把細節也告訴她,你是如何發現的,而我又如何渾然不覺。

“還有,我到處找人資IT碰壁的事,我一見到他就要打開手表錄音的事,哦,他在垃圾桶邊上讓我和他結婚的事你說了嗎?那不是很精彩?她是不是也和你一樣覺得我還愛著他?你們的談話像我一樣錄下來了嗎?說真的我很想聽聽看。哪怕你們中途接吻我也不在乎,你放心給我聽好了。”

他抓著她的兩只手,頭深深地低下去,露出一上一下兩個旋。所以他睡覺起來頭發總是亂糟糟的,像頂著雞冠一樣。

“沒有什麽接吻。”

“哦,我還以為你們睡一起了呢。”

“對不起。”

“所以你們真睡一起了。”

“天吶,沒有,沒有。你在想什麽。”

“哦,你真是好。”

他的頭發靠著她的肚子,她還穿著他的白毛衣,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將腦袋靠在她身上,需要她摸摸他的腦袋,一切突然都會變好,他們的焦慮和不安,整個世界的混亂和喧囂,一切都會變好。

他們可以回到泡泡裏去,度過最後一個夢幻的晚上,看一會兒電視,喝一點點酒,在微醺中無限交替親昵和聊天這兩件事直到犯困為止。

他本可以晚上再說,或者明天,他明明可以永遠不提此事的。為此她恨他。

“所以她怎麽說呢,怎麽評價我呢?我真的很好奇這個陌生人,這個喜歡你的女孩怎麽評價我。”

“我可以把她換掉。”

“這就是你解決問題的辦法。你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孩,這就是你。你自己要和人家說的,然後又要把人炒掉。“她甩開他的手,按著被陽光曬得發熱的額頭,臉頰,最後捂住了眼睛,“我還以為我對你來說很特別。原來你只是需要一個人聽你說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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