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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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4/7)

“所以呢。”

“我以為我是一個人——我在我媽媽家,當時——然後護士下來了,我們聊了一會兒。”

她困惑不解地看了他一會。

“那不是很好嗎?我不想你一個人喝酒。”

“是女孩。”

“和是男是女有什麽關系。”她鄭重其事地坐起身,一臉歉意地看著他,“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一個人過年。我應該給你打電話的。”

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她的反應完全在他的計算之外。

她站起來,去了一趟洗手間又回來,摸了摸身上寬大的綠毛衣,低頭撚著毛球,問他想不想和她去喝一杯。

“只是我得回去換件衣服。”

他很想說你這樣就很好。但是,和她一起去買一條新裙子能夠立刻將他帶回那個幸福的場域。

她從試衣間出來,穿著粉色緞面雞尾酒裙和系帶高跟鞋,一些褶皺貼在她腰上。她一只手撫弄裙擺,另一只捂著項鏈,說,會不會太粉了。

不會,他說,很漂亮。

肯定還有其他形容詞更加貼切,但他那時腦子有點不清楚。好像過去和未來的某些畫面被篡改了,畢業舞會、婚紗試穿……

他們去了一家爵士酒吧。大年初二附近就這麽一家還營業,裏頭人很少,幾乎全是外國人。

她在裏頭格外顯眼。他能感覺到其他男人的腦袋跟著她的行動軌跡轉動,而她貼在他肩膀上,兩只小手攀著他的手臂,他從來沒有站得這麽直過。不知道,這一切讓他想起了約翰·肯尼迪。

樂隊在演奏切特·貝克的《幾近憂郁》。彈鋼琴的是個白人男子,手過早地懸在琴鍵上等待正確的時刻。他感到她閃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幾乎使他困擾。

“你在看什麽?”

“看你啊。”

“我知道,我是說,你在想什麽?”

“哦,我想你應該傷了不少女孩的心。”

他攥緊了她放在他腿上的手。

她說我喜歡你這樣。

他猶豫了好一會,她不停地調整姿勢。他知道她想回家,但是,他的坦白只進行了一半,繼續說的話又會攪了她的心情。

於是他說了一件既是坦白又會攪壞她心情的事,他談起他的哥哥。說他如何“活得快,死得早”,如何搞砸了父母的婚姻,間接導致了父親的去世,妹妹的事故。

她柔軟的身體一點點離開了他,難掩震驚的眼睛一點點變得濕潤。她騰出一只手去摸項鏈,亮晶晶的吊墜就像一塊身份牌,只要她還戴著,就證明她還是他的。

對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懷抱強烈的恨意是件難以言說的事情,面對心理醫生他也沒有提過。她說一點也一不奇怪,說你有權利這麽想。

那時他覺得也不那麽恨哥哥了,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希望他還活著。

“我一直以為你爸媽的婚姻很完美。”她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麽是完美,什麽是不完美。”

“那已經足夠好了。如果不完美的話,你一定會知道的。”

“好吧,我希望沒有毀了你對婚姻的某種幻想。”

她笑了笑,抿了口酒,說沒有。

他問為什麽。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披在胸前的頭發撥開,稍稍挺直脊背。有一點、兩點顯而易見——她不想在這待了。

回家後她還是像個考拉緊貼著他不放。他不得不從她手裏掙脫去擰瓶蓋。

“你回家那幾天是不是不開心,怎麽了?”

“給我喝一口。”

他把水瓶遞給她。“是不是?發生什麽了嗎?”

她嘟著嘴,含著的水從皺巴巴的唇邊流出來。她親了他一下。

“我待會兒睡哪。”

“你幹嘛要問這種問題?”

“因為我不知道唄。”

他走過去抱住她,弓身時聞到她身上的酒味和檸檬香味。

“你有沒有潔癖?”她問,“我還不想洗澡。”

他洗完澡出來,發現她斜趴在床上看手機。她聽見動靜,擡起了小腿,把裙擺撥到了一邊。

“你在看什麽。”他說。

她把頭發捋到耳後。“彭博。”

他把手伸向她。泳池地磚的觸感。她把小腿放下來。

“有什麽特別的嗎。”

“關稅、北約、達沃斯、世界衛生組織、歐盟降息、出口管制、美聯儲暫停降息……”

“你看了多久了。”

“很久。”

“一整晚?”

“一整天。”

“你覺得怎麽樣。”

“嗯。我不知道。”

“你難道不知道你自己怎麽想的嗎?”

她默不作聲,屏幕已經半熄了,她又戳了一下。

粉裙子的顏色讓他想起泡泡糖,粉綠色條紋裹著酸粉的厚厚的西瓜味泡泡糖。光是想起就讓人分泌唾液,牙根發癢。

“裙子要脫掉嗎?”

她晃了晃小腿,發紅的腳後跟碰到他的上臂,頭也不擡一下。“你付的錢,你想怎樣都成。”

燈照在她臉上,睫毛膏染黑了下眼瞼,玫瑰色的口紅暈出了上唇。她伸出手摸了摸嘴唇,把手指湊到眼睛前面。

“你不害羞了?”

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像出神的人凝視空氣、凝視一個毫無意義的物體。

“你應該害羞啊。”他攥住她的手腕,“你應該感到羞恥。”

*

她右手的食指上起了個紅色的包,他問她那是什麽。

她看了他一眼。“蚊子咬的。”

“我以為你家很冷,那麽冷還會有蚊子嗎?”

她皺起眉,把手抽回來翻了個身。他伸手去摟她,摸到了床的邊緣。

“你不怕掉下去嗎?”他問。

“那你就別擠我。”

“那你別離我那麽遠。”

“你先擠我我才挪開的。”

他們來回了幾輪,她終於忍不住先笑了,像後靠了一厘米,涼涼的綢緞蹭著他的腿毛,弄得他很癢。

“你還會回美國嗎。”她問。

“不回。”

“那你就永遠呆在這裏了?”

“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有些脫離實際,她看起來不太開心。具體來說,她的肩胛遠離了一些,沒有說話。而且,同樣的問題段入峰也問過。

他抱住她的腰,問她幹嘛不和他一起住。

“你想住別的房間也可以,我們可以做室友。”他貼近她的耳朵,長發吸進他嘴裏,黏在舌頭上,“也不用總擔心被鄰居聽見。”

她扭動身體,鉆進被窩裏,像條泥鰍一樣溜下床,站在床尾拉上側邊拉鏈,頭發淩亂不堪。

“你不覺得不舒服嗎?他知道你家住哪,有事沒事在你家樓下轉悠,這不正常,不安全。”

“他不會怎麽樣的。”

“你怎麽知道?你分手以後才發覺他是什麽人,不是嗎?”

“我其實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但我知道他至少不會對我做什麽。”

“他做的還不夠嗎?心理虐待也是虐待。”

她的裙子皺巴巴的,深深淺淺的濕痕,頭發亂糟糟的蓋住眉毛,日光從陽臺照進來,看不清臉。雙臂垂下,像個被任性的孩子玩弄過的芭比娃娃。

“我沒有被‘虐待’。請你不要再這麽說了。”

他爬到床尾,抓住她的手,她並沒有什麽表情。“我是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我會考慮的。”

她洗完澡換上了他的衣服。牛仔褲向上卷了十公分還是拖到地上,用腰繩把腰帶纏緊,正常的褲子被她穿成了闊腿褲;棒球衫在腰側打了結,套著他的棒球外套,長一大截的袖子甩著,走路像個企鵝。

他們在宜家轉了一圈。裏面稀薄的空氣和擁擠的人群讓他有點幽閉恐懼發作,不停地仰起腦袋呼吸。

她則在樣板間裏轉來轉去,那些薄荷綠的小鍋具、塑料水果、鏤空的白色瀝水碗、紙燈罩、亞麻抹布、粉條紋餐巾紙和九塊九的迷你盆栽讓她兩眼放光。

但她什麽也不買,說又用不上。在靠近出口,她對著一籃玩具果蔬入迷時,他才發覺她只是在玩過家家的游戲,壓根沒有搬家的打算。

但那時一切都已無關緊要了。

他會無限地包容遷就她。這種感想來得那麽快,以至於他對自己的年輕感到了震驚。二十四歲。剛剛產生的那種情感至少在十年後才有可能產生。

而她可以自由地穿梭於任何一個身份。女兒、姐妹、戀人、朋友、同事、妻子、母親……每一個都那麽適合。

她擡起頭看向他,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心裏湧起一陣嫉妒和恐慌。

他嫉妒她生活中的其他所有人,嫉妒她年長他的那至關重要的三年,嫉妒她對他擁有的絕對掌控力,嫉妒她的本身,害怕幾十年後回看此刻時身邊並沒有她……

可能還有別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明白。

她舔去冰淇淋的尖角,問他球球在哪。他說在隔壁。

“你媽媽家?”

“不是的,再過去一棟。”這真是難以啟齒,“傭人住的那一棟。”

她“哦”了一聲,吸了吸下嘴唇。

他邀請她一起去看他的爺爺。他再三保證他媽媽不在家,家裏什麽人也沒有,她才勉強答應。

大門打開的時候融融再次感到了失望,似乎來應門的中年女人在他眼裏算不上是“什麽人”,盡管他還算禮貌,稱呼對方為“阿姨”,向阿姨介紹了自己,說這是我女朋友。

“新年好。”她彎了彎腰。

對方點點頭,飛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肚臍感到一陣涼風。

她很後悔,這一切一定會被轉述給房子的女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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