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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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2/7)

“哦,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這,我就下來走走,腿有點腫。”

護士彎下腰來捏了捏腿。

“你的腿很好。看起來一點也不腫。”

他回過頭,聽見身後的人還站在原地沒動。他提出由他來照看爺爺,她去和家人團聚。立刻被她指出提議中的漏洞——他喝了酒沒法照看老人。

她不請自來地走到他旁邊坐下。他只好問她要不要來點。

“我不能喝酒,記得嗎?我倆都喝的話,沒人能照看爺爺了。”

她問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覺得這顯而易見,多此一問。她問他為什麽。他真的有點心煩,擡起頭來打算請她離開。

他看見她耳朵上那個小小的金色耳釘。哦,他送融融的那個,原來靈感來源於她。

融融戴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把它收起來了,放在她宜家梳妝臺的抽屜裏。他看見過一次。很顯然,她覺得尷尬,因為她迅速關上了抽屜,裏頭的物件被撞得嘩啦作響。

他喜歡捏融融的耳垂,孔洞裏面好像藏著一根小麥稭。肉涼涼的,軟乎乎的,有一種新生小動物的孱弱之感。她的皮膚神經仿佛連接到他下腹。

他問她會不會痛。她搖搖頭。

他知道哪怕真捏痛了,她也不會說什麽的。這樣一個逆來順受的女孩,卻不肯重新戴上那個耳釘。

他凝視的那個耳朵變紅了,紅色一直蔓延到她的臉頰,青春痘留下的坑洞被緋紅照亮。

“不好意思。”他說。

護士把頭發捋到耳後,低下頭說沒關系。

“所以,你和女朋友吵架了嗎?”

“沒有。那應該不是吵架,吵架得是兩個人有來有回。”

“所以是她單方面沖你發脾氣。”

“不是的,正相反。”

“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吧。你不像那樣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眼裏是“哪樣”的人。鏡子裏的那個反正不怎麽好。所以他沒有作聲,掏出褲兜裏的手機看了一眼。

她給他滿上酒杯,放在腿上的凱蒂貓毯子掉到地上,她伸出一只腳,腳尖踮地,對著他。這時他發現她的腳小得出奇。

他說,不算吵架,冷戰也說不上。今天早上還送她去機場了。他抱了抱她,親了親她的額頭……

“那你幹嘛不給她打電話?”

“哦,現在有點晚了,而且我喝了酒,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喝醉了,況且,況且,她也沒有打給我。”

“但是在女生看來,一晚上不聯系是不可接受的,更何況她還坐了飛機,去了外地,你也沒有關心她,聽起來像冷暴力……”

“我冷暴力?我沒有關心?她如果想的話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每一分鐘都行,我什麽時候都會接,讓我說什麽都成。但她沒有。她甚至沒有問我春節怎麽過。”

她沒有說話,只是撐著下巴看著他。哦,經典的審訊手段。如果沒有喝酒,他才不會中這招。但他發覺自己無法忍受在沈默中降下的審判。

他認為,昨晚在說出傷人的話之前,他及時地閉了嘴。他甚至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一邊,向她道歉。

我為什麽生氣?你不會相信的,世界上真有這麽巧的事情……我和她的一切都很巧,從一開始……

哦,你不知道她當時的表情,一點表情也沒有,像個出神的小孩,不論我說什麽都只是垂著眼睛抿著嘴,點頭,搖頭,對不起,沒關系。

她明明很會表達,比如在說她前男友的時候,字裏行間都是愛他愛他愛他,但在我這呢?我不覺得這很公平。

“她多大了?”

“二十七。”

“比我大五歲呢。我以為二十七是個很成熟的年齡了。難道不應該是她來照顧你嗎?”

“不,有時她就像個小孩似的。”

“呃……”

“她很可愛。”

“但也讓人很累,不是嗎?”

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眼睛立刻變得亮晶晶的,四根手指並攏按在吧臺邊緣。

“那要不算了吧,分手好了。”

“什麽?”

“因為你們不合適,對你也太不公平了。反正在我一個外人聽來特別明顯。而且這事很難過去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很容易被想起來的。多年以後你還會記得今天,本來是團圓的日子,她卻讓你一個人在這喝悶酒。”

“哦,你這麽說就不公平。第一,我不會記很多年,我記性不算很好;第二,一個人喝酒這件事怪不到她頭上;第三……我也不是一個人。”他撐著腦袋,斜眼看著護士,“你在這裏。”

護士扭動身子,笑了。

“好吧,但我還是希望你記得今天。記得你今天如何不是一個人。”

*

據說,晚年喪偶的頭一年裏死亡率會顯著上升。融融的爺爺就是如此。

奶奶生前因為未確診的癡呆癥無盡地折磨著他。爺爺只要一離開視線,她就會懷疑八十歲的丈夫是去找情人,然後便是長時間歇斯底裏的辱罵、哭泣,甚至動手打人。

奶奶去世後,融融想,爺爺或許能松口氣,真正開始安享晚年了,實際上卻沒有活過一年。

外婆則生命力頑強,熬走了兩任丈夫,精神還十分矍鑠。

外婆曾經是個語文老師,銀發燙得卷卷的窩在耳朵後面,鼻子和臉頰總是紅彤彤的,繡著花的絳紫色棉服又鼓又服帖。

剛才還聽見外婆和媽媽在臥室吵架,外婆的聲音更大,相比之下媽媽就像個委屈的小女孩。

很快,外婆以勝利者的姿態走出來,溜達進廚房,端了盆桔子讓融融吃,問她眼睛怎麽腫這麽厲害。

今天每個人都這麽問她。

熬夜了、沒睡好、睡前喝了太多水,她如此回答。

而大人們都如此回她:哦,少玩點手機。就好像她還在念高中一樣。

她願意將他們的不深究和停滯的觀點結合在一起,得出她永遠會是他們的孩子這樣充滿愛意的結論。但他們又很快拿催婚來擊破她的幻想。

外婆和媽媽太像了,只是行為方式略有不同。媽媽的語言尚且遵循邏輯,有話題觸發才會提起,只要足夠小心就能規避。但外婆不一樣,她毫無章法可言。

“你準備什麽時候結婚?”外婆一邊往手裏吐籽一邊問。

“我沒準備結婚。”

“那什麽時候生小孩?”

“我沒準備生小孩。”

“現在快二月份了。你要是二月份懷孕,年底我就能抱曾孫了。”

姨媽在廚房,姐夫靠窗站著玩手機,爸爸坐在餐桌旁把手機拿得遠遠的,瞇著眼睛在屏幕上戳戳點點,姨父在遠處對著電腦,媽媽坐在一旁盯著電視,表姐坐在墊子上盯著小侄女,沒人說一句話。

“您也怪不正經的……”

“明年我說不定就會死咯。”

這句話起到了喜劇效果,所有人都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笑話外婆並且試圖向神明撤回她那句話。

融融渾身不自在,但又覺得外婆很幸福。

能夠活到這個年紀,成為家族裏最珍貴的老人,用自己的性命像孩童般勒索所有人,怎麽不值得羨慕呢。

同時,她也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會像外婆這樣老,有這麽多後代,而這些活生生的人都是因為自己某次隨機的行為產生的……

“你不是有男朋友嗎?小段還是小鄧……”

“姓段,段入峰,是吧?”姨夫轉過頭來。

“已經分手很久了。”她看向媽媽,媽媽則固執地盯著電視,一男一女兩個主持人笑得像年畫娃娃,“我以為他們告訴你們了。”

姨媽走出廚房,戴著廚房手套將湯碗鄭重地放下,用一種頗具威嚴的方式叫大家吃飯。她站在桌邊擺弄筷子,看著所有人入座才自己坐下,以建議先夾哪道菜的形式提醒大家她所做出的貢獻。

媽媽提醒她多喝點墨魚排骨湯。多此一舉地壓低聲音,“對女性生殖健康有好處”。

融融誇小姨的廚藝比高檔飯店的還好吃,或許可以考慮去深圳開一家餐廳什麽的。小姨害羞地笑了,嘴唇展開,就像一邊笑一邊在抿嘴,和以前的媽媽一模一樣。

但那句話似乎冒犯到了姨夫。他坐在餐桌盡頭,撇了撇嘴,問融融為什麽要分手,是不是耍小孩脾氣。

姨夫是個眼科大夫,帶著厚厚的眼鏡,身材高大,腦袋很大,聲音低沈。他曾經說自己是“紅酒般的男人,越老越見香醇”。

“你再考慮一下吧。”姨夫說。

“人家肯定考慮過了。”表姐說。

“他可是優質股啊。你不知道我們——我們家,我們科室——靠他賺了多少錢。現在行情不好,你可能是不懂……”

“她怎麽可能不懂啊,爸,人家在基金公司上班。”

這時媽媽電話響了。媽媽看了一眼手機,把筷子放下,走到客廳,把電視調成靜音。

“啊……你好……哎呀,新年快樂。你也是,你工作那麽忙,要保重身體……是的,會的,哎呀,你太好了……她在,都在呢,是的,你吃飯了嗎……你媽媽還好嗎……哦哦,替我向她問好....…”

媽媽掛了電話,停頓了一秒,打開電視聲音,垂著眼睛若無其事地回來坐下。哪怕媽媽肯看她一眼,她都會說服自己這很正常,沒什麽大不了的。

“哦,”姨夫繼續說,“可是她沒有告訴過我們什麽消息啊。”

“因為那樣做不對。”融融說。

她攥著拳頭,細數哪裏不對。

內幕交易、信息洩露、利益沖突、市場公平,最低最低也有風險匹配問題。

哦,她不想知道段入峰具體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不想知道。

她想要的是,所有人切斷和段入峰的聯系,要麽她只能切斷和他有關之人的聯系。

這話裏的荒唐飄進她的耳朵裏,使她想笑。可一旦笑出來,她的話又會被當作孩子氣的宣告,那麽她只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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