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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玻璃杯(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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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玻璃杯(1/5)

段入峰很欣慰地發現她的屋子裏沒有一點男人的蹤跡。

門口放著一雙白色毛絨拖鞋,黑色人字拖收在鞋櫃裏。藍色的歐樂b電動牙刷,和他一套的那支。她非要藍色,所以他被分到了粉色。

他脫下外套,卷起袖子,將鏡子上的水漬擦幹凈,把洗衣機裏的臟衣服洗了,清理廚房櫃臺和濾網。她肯定沒做飯,一點油汙沒有。他刷了一遍馬桶,從下水口扯出一縷頭發。

以上全是她不樂意做的事情。她害怕下水道的頭發到了恐懼癥的程度。他不理解,歸根結底是她身體的產物,她的基因序列,只不過從根處松脫而已。

他家現在還留著她的頭發,時不時能從地上、沙發和床下面、抱枕、毛毯,甚至包裝袋的膠黏處找出一根。她無處不在,但會越來越少。

他已經不想再打掃自家的衛生了。清退了打掃阿姨,自己做最低限度的清潔,任由雜物擺滿茶幾,床底下生出一個個灰團。

她的住所卻還是樸素而溫暖,像他們最初的那樣。

他躺下來,沒有開燈。她被裹在被子裏。他被裹在她甜絲絲的氣息裏。香水、香皂、洗發水和她的體味,攪糊均勻,由她的體溫發酵。

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他們曾經在同一張床上談論工作和人生的意義到淩晨三點,有時則會玩“二十個問題”,他最多也只用過七個問題。

有一次半夜傳來樓上女人的聲音,她捂住耳朵嗚嗚哇哇的不想聽。他則利用手表和她,同那看不見的男人來一場必定取勝的競爭。

他靠在床上讀書,她不肯讓他關頂燈,說夜燈對眼睛不好,而她怎麽都能睡著。早晨醒來簡明扼要地分享彼此的夢境,有時則是快速而強烈地占有。

薄薄的橡膠從來沒有承諾完全的保障。為了補救,她第一次上班遲到。

那天他沒事就站在轉角那兒偷偷看她,她撐著額頭,打不起精神。是他讓她變成這樣的,其他人一無所知。他沈浸在刺激之中,只想要她,沒有去想一個孩子能帶來的永久羈絆。

悔恨和伊莉絲的那句“她想你來”所預示的對她不可避免的傷害讓他縮成一團哭了好久。她躺在那一聲不吭。月光透進來灑在她的臉上。原本,不管什麽情形下她都會安慰他的。他按了按她的嘴唇。

柔軟的觸感滋生了念頭。嚴格意義上說,這怎麽不是他的另一個機會?

他躺了一會,手伸進被子裏去摸她的手,插進她的指縫裏,閉上眼睛,她的手很可能顫抖了幾下。最後,他看見她去醫院,身邊有另一個男人陪著。

他其實可以停止愛她,提醒自己她不過是一個家境普通的普通女孩,擁有的不過是女性普遍存在的美德;她會變老,馬上三十了,她的臉和□□會下垂,聲音會變得粗啞,這點在她媽媽身上展示得明明白白;她內心有孤高的一面,用以壓抑她醜陋且不自知的自毀沖動。

只要將有關她的記憶清除,他就不會想起她側坐在他的沙發上,在屁股底下蜷起的腳趾;不會覺得她見到他時點亮的眼睛有什麽特別,她撲到他身上、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不會認為這六年間自己變得更加溫暖與她有任何關系,也看不出自己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所以也不會去想和她繼續下去能夠怎樣使他的人生完滿……

有時候覺得她死了會更好,會讓一切更容易接受。但這想法真夠軟弱的。只要她還活著,他們的可能性就永遠存在。

他坐起來去喝了口水。整間屋子只有那麽一個可憐兮兮的玻璃杯。

他把所有東西放回原處。其實有點想給她的膝蓋重新上一遍碘伏,但她醒來一定會發現的。她太聰明了,有時並不是什麽好事。

*

她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鑲嵌白玉的棕色方框。她盯著,一動不動,方框開始模糊變形,邊緣出現虹光。她眨眨眼,整個框架溶入了白色之中,消失不見了。眼前一片空白。

兩年前她曾做過一次闌尾炎手術。鋼制手術臺窄小冰冷,紙一樣的手術服裹住赤身,躺在那上面嚴絲合縫。

她想這就是屍體的感覺。

一點也不恐怖。她為能在活的時候體驗死而心存感激。

呼吸罩蒙在臉上,無色無味,甚至感覺不到氣的流動。她聽見醫生在說昨天和誰誰打麻將輸了多少錢,聽見金屬的碰撞聲,另一個女人插過話題說早晨差點出了事故,男人繼續說哎,不應該玩四川麻將的,血流成河你們知道嗎。

她數著,一,二,三,四。

然後,有人高聲叫著她的名字,她感覺手被人握住,捏了捏,她調動所有力氣挪了挪小拇指。

“該醒來了。”

“聽話。”

“護士說你不能再睡了。”

有點惱火,她還想再睡一會,又不用上班。

眼皮被人扒開,她看見一片白色,那是墻,然後是天花板。

五,六,七,八。

她眨眨眼睛,方框重新出現。那是一盞燈。

絕對的虛無真是一種極樂體驗。

那裏什麽也沒有,沒有夢境,沒有現實,沒有表意識和潛意識,沒有人能分析她,她也不必再去分析什麽。

一旦醒來她就會思考。這死亡的再體驗是從哪來的,能不能延長、覆制,昨天做了什麽,最後的一段記憶是什麽……

眼睛有異物。她扯下一段假睫毛,上面沾著幾根真的,立刻想起來煙霧、紅光、酒盤、洗手間、伊莉絲、盤問她電話號碼的男人,只是分不清先後順序。

她起床,照鏡子,上廁所,一升裝的礦泉水喝了一半,卸妝,刷牙,接了一個憤怒的電話。

他大喊大叫又低聲道歉。他說他擔心了一晚和一上午,於是她知道現在應該是下午了。

這個男人想要來她家,說她病了。

她想起地鐵上的那個噴嚏,但還是說,我沒有。

他說,我要來,不管怎樣。

她說,我不要。

他說,你要。

她脫下那條放縱的黑裙子,想起那天看見段入峰的臉時出現了第一個明確的意識,是感激,然後是得意,她真是個幸運的女孩。

她將衣服丟進洗衣機,那裏本該堆積的臟衣服出現在了陽臺衣架上。那種顛三倒四、間隔過密的掛法確實是她的風格。

光著身子走了好久才意識空調暖風的存在。她可能真是生病了。她摸了摸額頭,換上舊T恤和家居褲。

當她打開門看見姜行簡的瞬間,她出現了今天第一個明確的意識,是失望。

她沒有餘力去解讀他的語言和表情,只能看見最表層的情緒。他害怕、生氣、難過,用比護士更加嚴厲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他在怪她。她不停地道歉,然後,社會功能開始恢覆,她為什麽要這樣低三下四,連他都開始拒絕她的歉意,還反彈給她。

這讓她想起來更早的時候,聖誕節的海潮,樹上的星星,臉頰的幹裂,立刻開始懷念起虛無,那裏也即沒有道德也沒有不道德。

她被他抱著坐在沙發上。她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脖子。

“對不起。”她說。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為什麽道歉。”他說,“是你昨天認識了別的男人嗎?”

“沒有。”

她剛才確認過了。胃裏一陣翻湧。

“那我真不知道了。”

她為沒能照顧他的感受而道歉,今天和過去;為沒能好好安慰他而道歉,為他可能感到的失望道歉。

他不讓她說完。

她從他口腔的溫度裏讀出了……好吧,是他說出來的,他說我愛你。但她還是推開了他。

“會感冒的。”她說,“會傳染給你。”

他摸了摸她的額頭。

“沒有發燒。”他說,“就算有,傳染給我也沒關系。”

她撥開他皮外套的領子,他費勁地脫了下來,遠遠地扔在地板上,好像扔得越遠越能展示他的男子氣概。她把眼睛壓在他柔軟的白毛衣上,只想再睡一覺。

“其實,我是打算來和你道歉的。想好了一整套說辭。我不該把不好的東西全扔給你,特別是在平安夜的晚上,我一想起就很難受……”

“哦。”

“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想的。”

“我也是。”

“那麽……”

“那麽,你幹嘛不貫徹到底呢?”她仰起頭來看著他,“你覺得難受所以遠離我。好像我是一塊石頭、一棵樹還是什麽的,呆在原地不會動,你想來就來想走便走。”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你我都知道這話有多可信。”

他抓著她的肩膀,急切地說了一通陳詞濫調,讓她再給他一次機會,發誓不會讓她後悔。她的胃攪動著搜尋食物,眼睛泛起一層薄霧。

“沒有擁有過,所以不會懷念,更不需要你道歉。”

她把眼淚蹭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柔順劑的味道,淡淡的香草味,讓她想起小時候喝的香草牛奶,袋裝的。

她總是在塑料袋上咬開一個小孔,滋進嘴裏。大人每次看到都要厲聲喝止。

應該給他倒杯水的。用家裏唯一的那個杯子。但她現在只想回到床上,膝蓋貼近胸前,讓大腿抵著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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