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戲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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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戲團(2/2)

伊莉絲履行承諾,把他叫來了。

他穿著西裝外套,沒費什麽功夫就在人群裏找到了她們。他大踏步走來,像愛情電影那樣。看到趴在桌子的女孩,哇,眼睛朝伊莉絲射出火來。

不是伊莉絲想要的那種火,但是那強度,哇。

他拍了拍融融的臉,看她的膝蓋。

“跟我沒關系,我不知道她怎麽弄的。”

他瞪了伊莉絲一眼,問她怎麽回事。

哦,她喝多了。

他蹲下身子,試圖和睡著的女孩說話,眼白像魚眼一樣濕。他擺弄她軟綿綿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命令伊莉絲過來幫忙。

那一刻伊莉絲發現自己其實多想做一個乖女孩。

於是她乖巧地跟著,忙前忙後。他撫平女孩的裙擺,放進副駕駛。融融像個娃娃一樣四肢亂甩,腦袋垂落。她從後座拿了兩個枕頭幫他墊好。

他花了好長時間整理融融頭發,想將碎發撥到耳後,最後幹脆給她重新紮了個低馬尾。伊莉絲從中聞到一股精神病和法國浪漫電影交織的氣息。

一陣嫉妒湧上來。

伊莉絲發誓對她而言這是新奇的體驗。血液好像變成了夏日冰飲,青綠色,涼涼的,二氧化碳的氣泡刺激神經。她只想鉆進融融皮膚裏體會她的感覺。

她聽康拉德描述過,但不清不楚的。

那間酒吧和剛才的類似,紅色燈光和煙霧讓空間看起來像個溶洞。

康拉德太高了,鼻子去夠桌面的時候總是得把背躬成圓形,伸長脖子,像只蝦。然後他仰起頭,喉結突出,蓋上眼皮露出眼白。再睜開的時候綠眼睛已經變成灰色了。

她試過修補他,真的,甚至把他當作了0號病人。但談的越多越覺得沒什麽可反駁的。康拉德那一套厭世厭己的思維嚴密而自洽。她開始慢慢同意他的想法。

直到她說:“或許你是該這麽做。”

反正所有人最終都會,有什麽關系,況且早一點她就能穿一身黑了,正趕上她最好的年紀。

她挑好了一套衣服。一條長及腳踝的黑裙子(如果是冬天,就找姜行簡借他的長羽絨服),一頂可愛的喪帽,黑網紗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而顫抖。

她會寫一篇令人心碎的悼詞,像電影裏那樣,穿插兩句俏皮話,讓下邊的人捂著鼻子笑。

這起到一個變奏的加強效果——笑完以後他們的情緒會急轉直下,註意力轉移到她身上。

她會在Instagram和TikTok上分享她的旅程,為心理健康搖旗吶喊,那會是大學申請書上漂亮的一筆,足夠震撼招生辦那群皺巴巴的粉白腦袋。說不準能彌補績點的不足,擠進姜行簡的學校。

而我們的好好先生再也不會離開她了。不論她做什麽他都會原諒,直到有一天用手指撫去她眼淚的時候,發覺她其實很美。

但康拉德沒有成功。

這種事的第一次總是失敗。而她意外地發覺自己並沒有那麽壞。

她沒有氣急敗壞,反而陷入了詭譎的白日夢之中,各種可能性紛至沓來,她躺在床上,腦子像一臺超級計算機演繹每一種情形。

她總是回到最初的最初。其實康拉德人也不錯,待她很好。他自己把壞事做了個遍,卻像壞掉的唱片機一樣叮囑她不能這樣、不能那樣。

他說,酒一旦離開視線就不能喝了,別管誰幫你看著,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別人的口袋裏有什麽。

“有什麽?你有嗎?”

他掏出一瓶眼藥水。她翻了個白眼。他教育了她一通。他念出那三個字母的方式就好像中間用小點隔開,鄭重其事。

“那會怎麽樣?”她說。

“不怎麽樣,會變得軟綿綿的,像破爛安妮娃娃那樣。”

她真不理解他為什麽不用在她身上。他聽見她這麽說,露出弱者常有的震驚,好像她瘋了一樣。

水滴墜入酒中,像尿路感染那般淋漓。她用吸管攪拌,看著康拉德的灰色瞳孔同步擴散。

車門啪嗒上了鎖。後視鏡框出男人的眉眼,濃密的眉毛擠在一起。

“她會怎麽樣。”他問。

“我不知道。會睡一覺?”

“她會難受嗎,現在或者醒來?”

“你宿醉不難受嗎?”

“你覺得你很聰明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想幫她。她讓我叫你過來,然後又喝多了。她想見你。”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好久沒有說話。

她在沈默中品味著今晚。她以上帝的身份、旁觀者的視角看他人經歷變換莫測的情緒,真不尋常,能和誰分享就好了。

他再次開口時,車正u型拐彎。

“你以為你在哪裏?我會報警的。”

“我不知道在哪,你是司機。”

“喜歡吃饅頭,豆腐,青菜嗎,吃夠十年怎麽樣。”

“我不知道。”她小聲嘀咕,“碳水、蛋白質、膳食纖維。”

他像個變態一樣詢問她的膀胱運動,一天幾次。她以為這是某種怪癖還是怎麽,興致勃勃地配合著,直到場景裏出現了其他角色。

“三十來號人搶五個蹲位,你能搶過嗎?你不會焦慮嗎?我知道我會。你知道什麽叫剛需嗎?呼吸、進食、排洩。你可以少喝點水。可是焦慮也會讓人尿急。你睡眠怎麽樣?

“其實,蹲廁比馬桶好,能感到風,涼颼颼的。你可以盯著門上的鼻屎慢慢體會。”

“你好惡心。”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住在玻璃房子的人不該朝人扔石頭。”

她沒話可說了。他用一句俗語做了結,她還能說什麽。

她轉頭看外頭間隔均勻的行道樹,車燈模糊成七彩霓虹。忙碌多彩的城市生活,自由、安全,有那麽多目的地可供消遣,讓漫長的時間顯得短暫。她想念落在酒吧的外套。剝了兩到三只未成年小羊的皮,好讓她在冬天穿上裙子。

車停下,她看見熟悉的灰墻,黑色路燈,遠處公寓門口發出的黃色亮光。

他下車把副駕駛的她抱了起來。女孩無意識地配合著他的動作,像一對花樣滑冰選手,他們倆一定做過無數次——和周雨桐描述此景又會多有意思。

她收拾好包下車。發覺車門鎖上的那一刻,下腹部一陣痙攣。

酒精、咖啡因、碳酸和水使出合力,把膀胱推到極限。

她盯著後視鏡裏的自己,漂亮的臉龐總能讓她能冷靜下來,但此刻想的卻是,這位優雅的女士就要在男人的車裏解小便了。

她取下脖子上的項圈,扯下蕾絲袖套來回抻著,布料崩裂發出細響。

後座放著幾個劣質動物玩偶,副駕駛的儲物格裏兩只露華濃口紅、發夾、一瓶m&m豆、沒拆的車載香氛、垃圾袋之類的雜物。

車窗被人敲了敲。

她回過頭,男人的上半身出現在後車窗外,而她正以動物的姿勢卡在車的中間。

一雙黑眼睛浮在車窗縫隙上。“是我報警還是我送你去。”

“哦哦,送我回家。”

“我是說送你去警局。”

“我是周雨桐朋友。”

“所以,你告訴她了嗎。”

“哦。”她眨眨眼睛,“你送我回家我就不告訴她。”

“你沒明白你的問題在哪,伊莉絲還是伊莉莎,隨便吧,你不夠聰明,卻又自私,只考慮你想要什麽,不考慮你該做什麽。只有真正聰明的人才有自私的資格,明白嗎?就按你說的做好了,你告訴她,我告訴警察。她會好的,你不會。”

他把車窗放下三厘米,半張臉貼得很近。她縮起身子,問他想怎麽樣。

“不是我想怎麽樣,而是你該怎麽做。”

“我不知道。我不找她玩了?”

他的咬肌鼓動,門牙對齊,像在咬一顆籽。

“好吧,我不會找她了。”

“還不夠。”

“我會離她遠遠的。”

“一個字也別再跟她說了,好嗎?”

*

段入峰抱著她上去的時候,一個胖保安纏住了他。褲腰松松垮垮的,走路時發出一串鑰匙聲。

“她喝多了嗎?”

“嗯。”

“你是她男朋友嗎?”

“嗯。”

“你們怎麽不住一起?”

段入峰默不作聲,看著顯示屏停留在“3"。就這兩步也要坐電梯真是夠懶的。

“你該管管了。哪有女孩子喝成這樣的。這要是我女兒……”

“那你可真是想太多了。”

保安退後一小步,鑰匙抖了一下。“哦,上次送她回家的男人我看不是你啊。”

電梯門打開,一個穿著粉色棉衣的女人走出來,提著一袋沈甸甸的垃圾,一股刺鼻的貓尿味。她飛快地打量融融,和保安交換眼神,盯住他的臉。段入峰對她揚了揚眉毛。

保安按下14樓。真是腦子不大靈光。

“她這看著不像喝醉啊。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你喝醉了是不是會發酒瘋?”

保安幹笑了一聲。走到門前他一直站在融融腳的位置。段入峰歪了歪頭讓他走開。保安繞到另一邊盯住那密碼鎖。

她的大腿壓著他的手腕,背一直朝下滑。他不得不擡起膝蓋靠在門上頂住她。他不敢看她的臉。

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簡單的推理題,關於她的常識小問答。

“猜對了會怎麽樣。”

她會擡起眼睛他,睫毛忽閃忽閃。“你想怎麽樣。”

“好吧。那太簡單了,無非是你的生日,你媽媽的生日。你不想讓我猜中所以會換成農歷生日,然後再調換一次順序。不能再打亂了,因為那樣你自己都會記混。到時候打不開門又著急,坐在樓梯間裏哭鼻子,還要怪到我頭上。”

“你就這樣看著嗎?”他對保安說。

保安不情不願地轉過身。

門發出滴滴滴的聲音,露出一條縫。他收回腿,掂了掂她,看著保安。

“嘖,行吧,你真得管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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