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唯一的願望(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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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願望(1/5)

“算了”姜行簡說,“沒關系,你忘了吧。”

他坐下,打開一罐健怡可樂,問她要不要。她搖搖頭,在他旁邊坐下。

他穿著牛仔褲和灰球鞋,腿一直伸到帳逢外頭。他左手拿著易拉罐,一點點地喝,右手藏在肚子那兒。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是用手肘捅了捅他。

他沒反應。

她又撞了撞他的肩膀。

“你到底喜歡我嗎?”他問。

她靠上他的肩膀,左耳塞住了,能聽到血管的聲音。

“不會。”她說,“不會給他微信。”

“為什麽?”

“因為他年紀太小了,還是個小孩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爆炸之前她得做點什麽。

“好吧,因為你在這。”

她以為這句話能安慰到他。

難道不浪漫嗎?這是她能說出口的最肉麻的話了。

但他一點反應沒有。

她過了好久才意識到其中的歧義。

但他還是摟住了她。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隔著外套來回撫摸圓圓的結節。他的左手捉住她的右手。好吧,是她自己送給他的。

他把手指伸進她手指的縫隙裏,手掌裏的一點空氣提供了氣壓,將它們牢牢吸住。

小時候大家喜歡把手掌合在一起鼓動,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那時是真沒什麽可玩的,連自己的手都能玩半天。

那是生命的初體驗,只是她不知道原來可以反覆體驗這最初的階段。哪怕曾有一閃而過的體會,也從沒像此刻這樣清晰。

但是,血液淤積在中部,不停出汗,腿也麻了。她不得不站起來,說要去洗澡。

浴室在營地旁邊,很簡陋,一陣微風就能把塑料門板吹得嘩嘩作響。

涼水澆得渾身發抖,她真懷疑自己洗澡的動機。

出來時他在門口的樹下轉來轉去,頭發濕濕的。

“你真的不該洗頭的,會感冒的。”她說。

“你知道感冒是病毒引起的吧?”他將貼在她脖子上的一縷濕發纏進發髻裏,“你也著涼了,要是感冒的話就一起好了。”

他們在樹底下的石凳坐了一會兒,聊去年聖誕節他們在做什麽。

他說去年過得相當悲慘,他寧可不說;她說她在加班,也沒好到哪裏去,前半句是事實,後半句則與事實截然相反。

天漸暗了,藍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白雲被染灰了,像燈光漸暗,舞臺落幕,她想起山上的那些墳包,覺得有些困。

他拎著他的衣服和她的毛巾,抓著她的手塞在他的口袋裏。這時她想起來,換下的內褲打了結,正躺在她的口袋。

太陽海平面急速落下,像要潛入海裏。她在藍色中感到一種優雅和慈愛。遠處有一對夫婦在烤魚。風吹得煙亂飛,兩個人慌忙躲閃,好像在圍著爐子跳某種祈禱之舞。

於是她很想家。

一說到祈禱,她第一個想到的是祈禱父母健康,然後是世界和平,再想不出第三個願望了。

有關自身的思緒她很容易就能用(時常是詭辯的)邏輯解開,所以容易被超越自身的思緒攫住,陷入幼稚的自我感動之中。

一直到她坐在沙灘上盯著遠處的白色燈塔,他也沒怎麽說話,沒有來問她為什麽眼睛發紅,為什麽頸後一層層地起雞皮疙瘩。

但他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看,讓她有點心煩。

“你能不能看那邊呢。”她捅他的手肘,“燈要亮了。”

那真是個神奇的時刻。

就像新年倒計時,但沒有讀秒,沒有嘈雜的倒數,全憑直覺,仿佛能從那佇立著的絕對靜止的圓柱體中讀出蠢動的欲念。

她吻了他,在光噴薄而出的那一刻。

不是因為他那時說在她眼睛裏看到了,而是倒計時結束的基本禮貌。

他閉上了眼睛,雙手撐在沙灘上,身體後仰,讓她靠在他身上。她跪在沙灘上,直起了大腿。

高度優勢使她看清了他的眉眼、鼻梁,光潔的額頭和頭發投下青春的陰影。他真是很漂亮,而且嘴裏一股巧克力的味道。這讓禮儀立刻成為了真正的親吻。

於是她站起來,縮回帳篷裏。

“感覺不好嗎?”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插兜,低頭看她。

“不是的。”她說,“你的嘴唇都要開裂了。”

她選中正確的那個口袋,拉開拉鏈,凡士林唇膏被她的體溫融成液體。她叫他湊過來,抹在他嘴唇上。但是沒過多久,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又轉移到她的嘴唇、臉頰、她的耳後、她的脖子上。

沙子透過兩層防水布在她背下移動,布料摩擦的聲音令人極為不快,在黑暗逼仄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她試圖用自己的聲音蓋過它,尾椎骨懸空而渾然未覺。

他的手伸向遠處摸索著什麽。

她說不要。

他立刻停下了所有動作。自制力令人震驚。他像重力毯一般蓋在身上,如果不是又弄得脖子癢癢,她打算就這樣睡著。

“你在找什麽。”她說。

他楞了一會兒,爬起來,從書包裏翻出一個盒子。他打開的姿勢讓她害怕。還好只是耳釘而已。

“聖誕快樂。”他說。

“可是我沒有準備禮物……”

“你在這就夠了。”

“不夠。”

“夠。”

“不夠。”

幾回合之後,他忽然啪的一聲蓋上盒子,收回放在她小臂上的左手。

“不是你約的我,是不是。”

“啊?”

“我不知道誰用你的微信給我發的,周雨桐?”

“對不起……”

“我又不傻,真的。你不會那樣說話。我一直想你打算什麽時候取消,直到今天中午見到你之前還在想。”

“真對不起。”

“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好的。”

“不管起因是怎樣,你還是來了,也沒有說我料想中會說的那些話。現在我還挺確信你不是因為今天是平安夜而勉強自己。所以,你在就夠了。別回嘴了。”

“好吧。”

她坐起身,拉上外套拉鏈,解開皮筋,用手指梳著頭發。還有點濕。

“可是,你剛才找的不是這個吧。”說完她將嘴埋進衣領裏咯咯笑了起來。

她知道這傻氣會毀了最後的一點可能性。

他借著手電筒的光替她戴她都沒敢細看的耳釘。

她捂住眼睛,不動聲色地哭了一會兒,為未來可能發生的甜美和憂傷,也因為他笨手笨腳地戳得她很疼,簡直要在她耳垂上另穿一個新孔。

其實,她常常回想這一天,想象自己作出不一樣的選擇。在拒絕之外有更多無窮無盡的可能性。有的離經叛道,有的像惡作劇,有的像低成本電影。

不管如何,其精彩程度讓她慶幸自己的決定。一旦選擇了肯定的一種,其他選擇的生動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她也會想後來發生的事情,甚至更為頻繁,只不過性質截然相反。一是幻想,一是反芻。

料到待會一定會失眠,她在沙灘上走來走去。

還記得那天星星很亮,星帶像裂隙一般。他說那是銀河的形狀。

於是她問了一些充分展示了她基礎知識之匱乏的問題:既然星星有既定的軌道,那為什麽會相互碰撞,會出現流星?

回答之前他短暫地瞇了瞇眼睛,眼裏的困惑比她的還要深。如果不是太在意他對自己的看法,她會開始哈哈大笑。

她居然連恒星、行星、彗星和塵埃都分不清。多活的那三年沒給她帶來更多的智慧,反而磨損了她曾經擁有過的知識。

她把手背按在臉頰上,故作鎮定地問:“那麽,在了解星星的本質以後,你們還會對星星許願嗎?”

“說了解了本質有點勉強,但是我會,其他人怎樣我不知道,但我猜也會吧。”

他說,觀察到的秩序太過簡潔,暗示著某種必然性,而簡潔與必然兩相疊加會產生一種非人性的美感。

她舔了舔嘴唇,琢磨著該說點什麽扳回一城。她想用雪花或者智能方程式來舉例,可是,哎,不論哪一個都很孩子氣。

於是她說:“好吧,那我希望你的願望能實現。這是我今年唯一的願望。”

“你就沒有自己的願望嗎?”

“沒有。”她說,“我的願望都很小,很實際,可以自己實現,用不著許願。”

“那麽,你很幸運。”

“是的。”她說,“我很幸運。”

隱約傳來談笑聲,空氣裏一股香甜的味道。遠處一群男孩生了篝火在燒烤。

“烤棉花糖。”他說。

“你想吃嗎?他跟我說可以和他們一起吃來著。”

他轉過身擋住她的視線,從背後圈住她,以一種不知道哪來的篤定說,不要。

“我不愛吃烤棉花糖。”他說,“但是我妹妹喜歡。”

於是他談起了他的妹妹。

妹妹叫艾米莉,有中文名,但討厭別人那麽叫她。她小四歲,除了五官幾乎和他沒有相似之處。

她更愛讀書,鋼琴彈得更好,更加靦腆,不善社交,在他面前總是展現最差的那一面(根據他的說法,那其實也算不上差)。

但歸根結底是個快樂的女孩,至少在讀高中之前完全是,父親去世前勉強算是。

高中她的性格開始變得有些“古怪”,用運動飲料和運動果凍當飯吃,頭□□成淺金色,戴藍色美瞳,換了一副全新的口音……

“其實這挺正常的。”她說。

“想要變成別人也正常嗎?”

“是的。”她說,“其實在你這麽說之前,我真以為每個人都這樣,會在青春期試圖成為自己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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