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烏斯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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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比烏斯環（2/2）
爺爺手上單薄的皮膚——尤其是指節堆起的那一圈圈兒——總讓姜行簡想起犀牛的皮。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陣悲哀，然後是樂觀，畢竟能活到這麽老也是一種幸運，然後又是悲哀，有太多人的手在健康飽滿的時候便開始腐爛。
他盡量每天都來看爺爺，只是為了將一段距離盡可能地分成小等分，這樣點與點之間的變化就不會那麽駭人——假如隔三個月才來的話，他會發現上一回還能拄拐杖的散步的人，現在正通過床板的洞口排洩。
一位年輕的理療師在輔助爺爺走路。
爺爺兩手撐在助步器上，朝他射來警告的目光，立刻讓他感覺自己正圖謀不軌。而他確實正站在門外邊，以窺探的姿勢朝裏看。
他很想說句玩笑話，但爺爺現在開不起玩笑。他轉過身子，看見年輕的護士正站在他對面看著他。
房裏透出來的光射在兩人之間，他們相視笑了笑，他仿佛一下從歹徒變成了正常健康的年輕男人。
護士看起來年紀很小，之前聊天時可能問過，但他忘了。她總管他爺爺叫“爺爺”。媽媽不止一次地說她漂亮。
他覺得是眼睛的緣故。
眼睛長得很像融融，但護士似乎慣於把眼睛瞪得更大更圓。
融融的眼睛更加敏感，她的眼神不光由瞳孔構成，而是眼皮、睫毛、環境光、淚腺、毛細血管和神經元共同作用的產物，裏頭蘊含更多的層次和相互矛盾的因素。
未經邀請地比較兩個女性不是紳士所為。他的視線挪到護士的耳朵上，一對玫瑰金的耳釘，很小，遠看像個紐扣。
“你的耳釘很漂亮。”他說。
“是嗎。”女孩把碎發撩到耳後，露出耳朵給他看。
“嗯，貴嗎？”
“我不知道，朋友送的。女朋友、女生朋友送的。”她說，“卡地亞的。對你來說肯定不貴。”
“不，我只是想知道具體價格。”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他不認識的紅色軟件，走到他旁邊低頭搜索，頻繁地捋著頭發。
他盯著她的耳朵，想融融戴會很好看。
“就是這款。”她擡起頭，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雙頰泛紅。
盡管從地球的一邊搬到另一邊，但媽媽的家總體來說沒有大的變化。
到處擺放著插花，都是清晨她醒來之前專人來擺放的。到了晚上又會被搬走，被用在婚禮、晚會或是葬禮上。
在回國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是媽媽親自照顧爺爺的。給他穿衣餵飯，陪他散步，像教孩子那樣確認他明白時間和基本概念，定七八個鬧鐘敦促他吃藥、服補給。
那段時間媽媽的腳步輕快，目光集中，甚至可說快樂。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爺爺坐在床邊，光著下半身，手裏滿是糞便，弄臟的褲子褪到腳上。爺爺擡起臉看她，甩了一點在她臉上。
於是媽媽用幫助解放了自己。
不去公司的時候，她成天呆在家裏，煞有介事地穿著正裝，趿著拖鞋。她在家最常幹的是看紀錄片，有關自然、動物的紀錄片。
她尤其偏好少兒教育類的——牧羊犬是如何培養的、貓究竟愛不愛主人、海貍的一天如何度過，沒有太多捕獵、求偶的場面。電視裏傳出的孩童的旁白聲讓他渾身發毛。
每次發覺他來了，媽媽會連忙直起身子把電視關掉。那情形簡直是他青春期某些場景的調轉。
他進而發覺有時媽媽會躲著他。
她會躲進花園裏不出聲，坐在從一樓落地窗、二樓陽臺都沒法看到的那把椅子上發呆、看手機、看一本很輕很薄的書。
好幾次到要走時姜行簡還以為她不在家。
媽媽現在坐在餐桌上，慢悠悠地勺子舀一塊白豆腐，像在吃布丁。
“聖誕節有什麽安排嗎？”他問。
“你有安排。”媽媽說。
“是的。”
“女孩嗎。”
“是的。”
她從高腳杯裏喝了口水。“你笑什麽。”
“那你笑什麽。”
“能把她帶回家嗎？”
“我盡量。”
她擦擦嘴巴，搓了搓手，瘦小的雙手貼在桌沿。“我有點迫不及待見到她了。她很好吧？我能看出來。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們。”
“你也可以的，只要你想。”
“問題在於，我只是羨慕，但並不想真的去做。你會替我做我羨慕的那些事情，我覺得這樣最好了。”
“可我不想，這樣真的很奇怪。”他將手搭在一起，盡可能溫順地說，“我不想做你的代理行動人還是什麽的，我做不到。你想做什麽就自己去做好了。”
“我說了，我不想做。”
“好吧，你不想做，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說，只要你願意，沒什麽你不能做的，你有全部的自由……”
“自由。”她說，“我有全部的自由，你沒有，是這樣嗎？我們能交換一天就好了，你來做我，讓你體會一下我全部的自由，看看你都願意做些什麽，從起床開始說吧，我明天就按你說的辦。”
“好吧，我會起床，出去曬曬太陽，吃簡單的早餐。然後，然後讀讀書，見見朋友，一起去博物館什麽的，我不知道……然後……”
她架起一條腿，背靠在椅子上看著他。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及時把“找份工作”咽了回去。
在她發起進攻拿腔拿調地說“然後什麽呢，沒有了嗎”、“那真是太充實了”、“聽起來一點不抑郁”時，他努力去看餐桌上擺著的那花瓶。
那是個六邊形的玻璃瓶，幾支根莖紮在水下，白色丁香花簇簇蓬蓬。黃色燈照著，透明倒影投在木桌上，讓他想起在德國還是哪兒的藝術館裏看到過的馬奈的畫，《白丁香》。
“既然交換一天，那我來說說我若是你我會做什麽吧——起床穿上褲子，舒服的鞋子，用不著化妝，開我樂意開的那輛車，去公司觀察別人的工作，學新的知識，哪怕只是發呆打盹都行。
“下班後去跑步，完全意識不到膝蓋的存在；去喝酒、派對；或者做個好男孩，去學習，在間隙為自己暫時無法完成的博士學位自憐，說不準要為此怨恨我的母親。但是沒關系，我可以一邊想喜歡的女孩，一想起來忍不住想笑。
“——你看你現在就在笑了，真好。能跟她約會最好，打電話也行，帶著這樣的期待去睡覺，開始下一天，怎麽樣？你是這樣過的嗎？”
“沒有你說的這麽輕松。”
“那麽，是哪出了問題呢？”
他深吸一口氣。“對不起。但我沒有怨恨你。”
“我知道，但你恨我也沒關系。誰沒有怨恨過自己的母親呢，反正我有。”
她是笑著的，眼角擠出了細紋。
不管怎麽樣，媽媽是愛他的。
他留下來吃了晚飯。
媽媽沒有逃到花園裏去，就坐在他旁邊告訴他哪道菜好吃，一邊聽他說話，主要是融融的事情。
可能是太得意了，或者是自然的聯想，他說，以後不要讓伊莉絲進門了，他們不再是朋友了。
“哦。”媽媽喝光杯裏的水，“我終於想起來了。我一直在想你究竟什麽時候會來和我提這事。”
*
她在日歷上畫了個圈，就像朝遠處拋了個錨，照那天疾馳而去。
數不清這半個月裏聽了多少瑪麗亞·凱莉，麥克·布雷、副歌反覆拼寫“XMAS”的歌和各種版本的《去年聖誕》。
在船艙裏，她聽見了布蘭妮的《我唯一的願望》。
窗戶上內向貼著銀色的雪花裝飾，和她小時候貼在教室窗戶上的一模一樣。
那時流行玩雪花噴霧，搖搖瓶子鐺鐺作響，然後射出白色泡沫。
最漂亮的女生深害最深，但又沒人想要真的獨善其身。同理，節日是孤獨的人一年中最糟糕的時刻。
因此她做出如下選擇：改變計劃，假裝是她發出的邀約，一邊偷偷觀察他是不是真的毫無察覺。
她沒有化妝，把半張臉塞進粉色沖鋒衣底下。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照得海水透藍。
翻過這座小山就能走到海灣。因為怕出汗，她走得很慢。
兩旁的土路裏有些鼓起的小土包，插著簡單的木牌，有的單個，有的兩個連在一起。海風呼呼地吹，偶爾有幾聲鳥叫，鞋踩在石礫上嘎拉作響，他跟在背後，走走停停的。
站在山頂能看到海灣完整的形狀，像個小耳朵，在耳輪的位置稀稀拉拉地支了幾個帳篷。
天和海的藍色、山的綠色和棕色、沙灘的黃色、雲的白色均以一種高飽和的形式出現。她希望真有靈魂存在。
他一個人搭好了帳篷，說他以前睡不著的時候會在家門口支帳篷睡覺，搭好了又去遠處的便利店買飲料。
她在在沙灘上來回走著，踩在自己的鞋印裏，把松散的沙子踩得很實，腦袋暈乎乎的。
這時有個男孩來搭訕，看起來年紀很小，最多二十出頭，沒穿上衣，胸脯紅紅的，穿一雙明黃色球鞋。
他問她是不是一個人。而她費了好大勁才沒有像個長輩那樣叫他去穿上衣服。
男孩用普通話吃力地和她聊天，打量一番他們的背包，指指遠處的帳篷，說可以和他們一起玩，他們帶了很多吃的。
她說好的，謝謝。
然後，男孩問她要聯系方式。
“WhatsApp，Instagram？哦，微信也得。”
這就是她的雪花噴霧時刻。
素著一張被風吹紅的臉被年輕男孩要微信，如果說她沒有為此感覺良好純屬騙人。但是粘在頭發上又很麻煩。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男孩就走了，甚至小聲嘀咕了一句“sorry”。
她回過頭，姜行簡叉著腰看她，地上倒著裝滿的塑料袋。
她走過去，姜行簡問那男孩說了什麽，她說不記得了。
“他要你電話了吧。”
“好像沒有。他要我的微信。”
“你給了嗎？”
“沒有，你不是走過來了嗎。”
“那就是說，我沒走過來你就會給他。”
她短暫地閉上了眼，希望自己留在了公寓加班。一個人呆著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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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手上單薄的皮膚——尤其是指節堆起的那一圈圈兒——總讓姜行簡想起犀牛的皮。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陣悲哀，然後是樂觀，畢竟能活到這麽老也是一種幸運，然後又是悲哀，有太多人的手在健康飽滿的時候便開始腐爛。
他盡量每天都來看爺爺，只是為了將一段距離盡可能地分成小等分，這樣點與點之間的變化就不會那麽駭人——假如隔三個月才來的話，他會發現上一回還能拄拐杖的散步的人，現在正通過床板的洞口排洩。
一位年輕的理療師在輔助爺爺走路。
爺爺兩手撐在助步器上，朝他射來警告的目光，立刻讓他感覺自己正圖謀不軌。而他確實正站在門外邊，以窺探的姿勢朝裏看。
他很想說句玩笑話，但爺爺現在開不起玩笑。他轉過身子，看見年輕的護士正站在他對面看著他。
房裏透出來的光射在兩人之間，他們相視笑了笑，他仿佛一下從歹徒變成了正常健康的年輕男人。
護士看起來年紀很小，之前聊天時可能問過，但他忘了。她總管他爺爺叫“爺爺”。媽媽不止一次地說她漂亮。
他覺得是眼睛的緣故。
眼睛長得很像融融，但護士似乎慣於把眼睛瞪得更大更圓。
融融的眼睛更加敏感，她的眼神不光由瞳孔構成，而是眼皮、睫毛、環境光、淚腺、毛細血管和神經元共同作用的產物，裏頭蘊含更多的層次和相互矛盾的因素。
未經邀請地比較兩個女性不是紳士所為。他的視線挪到護士的耳朵上，一對玫瑰金的耳釘，很小，遠看像個紐扣。
“你的耳釘很漂亮。”他說。
“是嗎。”女孩把碎發撩到耳後，露出耳朵給他看。
“嗯，貴嗎？”
“我不知道，朋友送的。女朋友、女生朋友送的。”她說，“卡地亞的。對你來說肯定不貴。”
“不，我只是想知道具體價格。”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他不認識的紅色軟件，走到他旁邊低頭搜索，頻繁地捋著頭發。
他盯著她的耳朵，想融融戴會很好看。
“就是這款。”她擡起頭，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雙頰泛紅。
盡管從地球的一邊搬到另一邊，但媽媽的家總體來說沒有大的變化。
到處擺放著插花，都是清晨她醒來之前專人來擺放的。到了晚上又會被搬走，被用在婚禮、晚會或是葬禮上。
在回國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是媽媽親自照顧爺爺的。給他穿衣餵飯，陪他散步，像教孩子那樣確認他明白時間和基本概念，定七八個鬧鐘敦促他吃藥、服補給。
那段時間媽媽的腳步輕快，目光集中，甚至可說快樂。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爺爺坐在床邊，光著下半身，手裏滿是糞便，弄臟的褲子褪到腳上。爺爺擡起臉看她，甩了一點在她臉上。
於是媽媽用幫助解放了自己。
不去公司的時候，她成天呆在家裏，煞有介事地穿著正裝，趿著拖鞋。她在家最常幹的是看紀錄片，有關自然、動物的紀錄片。
她尤其偏好少兒教育類的——牧羊犬是如何培養的、貓究竟愛不愛主人、海貍的一天如何度過，沒有太多捕獵、求偶的場面。電視裏傳出的孩童的旁白聲讓他渾身發毛。
每次發覺他來了，媽媽會連忙直起身子把電視關掉。那情形簡直是他青春期某些場景的調轉。
他進而發覺有時媽媽會躲著他。
她會躲進花園裏不出聲，坐在從一樓落地窗、二樓陽臺都沒法看到的那把椅子上發呆、看手機、看一本很輕很薄的書。
好幾次到要走時姜行簡還以為她不在家。
媽媽現在坐在餐桌上，慢悠悠地勺子舀一塊白豆腐，像在吃布丁。
“聖誕節有什麽安排嗎？”他問。
“你有安排。”媽媽說。
“是的。”
“女孩嗎。”
“是的。”
她從高腳杯裏喝了口水。“你笑什麽。”
“那你笑什麽。”
“能把她帶回家嗎？”
“我盡量。”
她擦擦嘴巴，搓了搓手，瘦小的雙手貼在桌沿。“我有點迫不及待見到她了。她很好吧？我能看出來。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們。”
“你也可以的，只要你想。”
“問題在於，我只是羨慕，但並不想真的去做。你會替我做我羨慕的那些事情，我覺得這樣最好了。”
“可我不想，這樣真的很奇怪。”他將手搭在一起，盡可能溫順地說，“我不想做你的代理行動人還是什麽的，我做不到。你想做什麽就自己去做好了。”
“我說了，我不想做。”
“好吧，你不想做，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說，只要你願意，沒什麽你不能做的，你有全部的自由……”
“自由。”她說，“我有全部的自由，你沒有，是這樣嗎？我們能交換一天就好了，你來做我，讓你體會一下我全部的自由，看看你都願意做些什麽，從起床開始說吧，我明天就按你說的辦。”
“好吧，我會起床，出去曬曬太陽，吃簡單的早餐。然後，然後讀讀書，見見朋友，一起去博物館什麽的，我不知道……然後……”
她架起一條腿，背靠在椅子上看著他。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及時把“找份工作”咽了回去。
在她發起進攻拿腔拿調地說“然後什麽呢，沒有了嗎”、“那真是太充實了”、“聽起來一點不抑郁”時，他努力去看餐桌上擺著的那花瓶。
那是個六邊形的玻璃瓶，幾支根莖紮在水下，白色丁香花簇簇蓬蓬。黃色燈照著，透明倒影投在木桌上，讓他想起在德國還是哪兒的藝術館裏看到過的馬奈的畫，《白丁香》。
“既然交換一天，那我來說說我若是你我會做什麽吧——起床穿上褲子，舒服的鞋子，用不著化妝，開我樂意開的那輛車，去公司觀察別人的工作，學新的知識，哪怕只是發呆打盹都行。
“下班後去跑步，完全意識不到膝蓋的存在；去喝酒、派對；或者做個好男孩，去學習，在間隙為自己暫時無法完成的博士學位自憐，說不準要為此怨恨我的母親。但是沒關系，我可以一邊想喜歡的女孩，一想起來忍不住想笑。
“——你看你現在就在笑了，真好。能跟她約會最好，打電話也行，帶著這樣的期待去睡覺，開始下一天，怎麽樣？你是這樣過的嗎？”
“沒有你說的這麽輕松。”
“那麽，是哪出了問題呢？”
他深吸一口氣。“對不起。但我沒有怨恨你。”
“我知道，但你恨我也沒關系。誰沒有怨恨過自己的母親呢，反正我有。”
她是笑著的，眼角擠出了細紋。
不管怎麽樣，媽媽是愛他的。
他留下來吃了晚飯。
媽媽沒有逃到花園裏去，就坐在他旁邊告訴他哪道菜好吃，一邊聽他說話，主要是融融的事情。
可能是太得意了，或者是自然的聯想，他說，以後不要讓伊莉絲進門了，他們不再是朋友了。
“哦。”媽媽喝光杯裏的水，“我終於想起來了。我一直在想你究竟什麽時候會來和我提這事。”
*
她在日歷上畫了個圈，就像朝遠處拋了個錨，照那天疾馳而去。
數不清這半個月裏聽了多少瑪麗亞·凱莉，麥克·布雷、副歌反覆拼寫“XMAS”的歌和各種版本的《去年聖誕》。
在船艙裏，她聽見了布蘭妮的《我唯一的願望》。
窗戶上內向貼著銀色的雪花裝飾，和她小時候貼在教室窗戶上的一模一樣。
那時流行玩雪花噴霧，搖搖瓶子鐺鐺作響，然後射出白色泡沫。
最漂亮的女生深害最深，但又沒人想要真的獨善其身。同理，節日是孤獨的人一年中最糟糕的時刻。
因此她做出如下選擇：改變計劃，假裝是她發出的邀約，一邊偷偷觀察他是不是真的毫無察覺。
她沒有化妝，把半張臉塞進粉色沖鋒衣底下。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照得海水透藍。
翻過這座小山就能走到海灣。因為怕出汗，她走得很慢。
兩旁的土路裏有些鼓起的小土包，插著簡單的木牌，有的單個，有的兩個連在一起。海風呼呼地吹，偶爾有幾聲鳥叫，鞋踩在石礫上嘎拉作響，他跟在背後，走走停停的。
站在山頂能看到海灣完整的形狀，像個小耳朵，在耳輪的位置稀稀拉拉地支了幾個帳篷。
天和海的藍色、山的綠色和棕色、沙灘的黃色、雲的白色均以一種高飽和的形式出現。她希望真有靈魂存在。
他一個人搭好了帳篷，說他以前睡不著的時候會在家門口支帳篷睡覺，搭好了又去遠處的便利店買飲料。
她在在沙灘上來回走著，踩在自己的鞋印裏，把松散的沙子踩得很實，腦袋暈乎乎的。
這時有個男孩來搭訕，看起來年紀很小，最多二十出頭，沒穿上衣，胸脯紅紅的，穿一雙明黃色球鞋。
他問她是不是一個人。而她費了好大勁才沒有像個長輩那樣叫他去穿上衣服。
男孩用普通話吃力地和她聊天，打量一番他們的背包，指指遠處的帳篷，說可以和他們一起玩，他們帶了很多吃的。
她說好的，謝謝。
然後，男孩問她要聯系方式。
“WhatsApp，Instagram？哦，微信也得。”
這就是她的雪花噴霧時刻。
素著一張被風吹紅的臉被年輕男孩要微信，如果說她沒有為此感覺良好純屬騙人。但是粘在頭發上又很麻煩。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男孩就走了，甚至小聲嘀咕了一句“sorry”。
她回過頭，姜行簡叉著腰看她，地上倒著裝滿的塑料袋。
她走過去，姜行簡問那男孩說了什麽，她說不記得了。
“他要你電話了吧。”
“好像沒有。他要我的微信。”
“你給了嗎？”
“沒有，你不是走過來了嗎。”
“那就是說，我沒走過來你就會給他。”
她短暫地閉上了眼，希望自己留在了公寓加班。一個人呆著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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