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耳朵(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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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2/4)

回來後的那天——她記不清是姜行簡請假的第幾天——來了個新實習生,正兒八經的那種。

他叫羅遠,中文大學的金融學研究生,明年畢業。他穿深色襯衣,並不塞進褲子裏;戴眼鏡,頭發剪的很短,後腦勺的頭皮發青,還有一根白頭發刺出來,就像他下巴那顆發紅的青春痘一樣。

或許十幾年前的老徐就是這副樣子。但這話若說出來,恐怕他倆都不會高興。

羅遠坐在原來姜行簡坐的位置,跟著他們吃午飯。他的話很少,哪怕她和老徐吵起來了也只是低頭吃飯。

至於為什麽吵起來,也不能說和羅遠完全沒有關系。

她客氣地問了一句,怎麽幾天就招到人了——這麽合適的人。

老徐說,一向是買方市場,只是第一天就收到了八十多份簡歷。

“你可以讓我來看的。”她說。

“你出著差,速度快不了。而且壓根用不著,我自己來就花了十分鐘。”

“好吧,七秒鐘讀一份簡歷,真厲害。”她友好地看了一眼羅遠,他只是低頭吃意面,“他的簡歷必然有什麽過人之處。”

“沒有。只是稍稍過篩了一下。研一的不要,外地的不要,本科學校差的不要,專業不對且沒考CPA的不要,沒有實習經驗的不要。你猜還剩多少,三十。然後女生不要.....”

“女生不要?”

於是,一場關於性別的爭論不可避免的開始了。

她討厭和人爭辯,但這種時候保持沈默是不是意味著默許,默許是否意味著背叛自我,意味著深層次的自我厭惡。

老徐不疾不徐地從腦部結構談到統計數據,說女性確實相比之下抽象推理能力較差,從結果看來也確實如此。

她則訴諸權威,指責他不是什麽腦部學專家也拿不出相關的資料佐證;用結果佐證原因更是可笑;她以失望作結,老徐作為一個經過嚴格理科訓練的人居然會犯這樣的邏輯錯誤。

“哈哈。”老徐笑了笑,好像最後那句話是對他的讚美。

她看了一眼新來的實習生,羅遠勉強說了一句,女性的數學計算能力其實很強。

老徐說,我談的不是計算能力,而是分析能力。

他們是一個同盟,一個拋一個接,以說相聲的方式優雅地演繹同一個論點。

而她是一個歇斯底裏、自說自話的女孩。

“那麽。”她放下叉子,盡量溫和地問,“你女兒未來找工作也遇到你這樣的偏見怎麽辦?”

“哦,那就找更輕松的工作唄,我也不願她那麽累。”

“假設她不覺得累,她享受壓力和思維挑戰。”

“那她就會做得很好,不是嗎?是金子怎樣都會發光,你不就是這樣嗎?”

“哈。”

他覺得他這是讚美,她應該感恩戴德還是怎麽。

她說,如果你認為女孩接受不了出差、加班,就不該把事情都推到我頭上,你不能一邊使喚我一邊說女孩吃不了苦。

老徐喝了一口水,視線固定在負四十五度。

“正好,反正調研機會也少了,你可以不那麽累了。”

飯後羅遠回了公司,老徐去樓底下的吸煙區抽煙。這意味著一個新生命的成功孕育。

但他臉上的陰影卻比任何時候都深。不知道是不是正處於勞拉西泮的節制期。

失去了抑制精神的手段,就用刺激精神的方式來彌補。她也是這樣的。褪黑素和咖啡因,只是程度要淺一些。

她幾乎就要為剛才的爭論感到抱歉了。她走過去,屏住了呼吸。老徐掏出捏扁的煙盒,塑料膜還套在上邊,問她要不要來一支。

她搖了搖頭。“你確定你能抽煙,嫂子不會生氣嗎?”

“當然。我不抽煙就沒法思考,沒法思考就沒掙錢,我不掙錢她怎麽辦。”

“有沒有可能,這是一種癮。過了戒斷期就好了,說不定思考會更順暢?”

“那就等我退休了再說吧,又不會因為我戒煙而休市。”

老徐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衫,看不見的地方肯定吸滿了二手煙塵。他的妻子選擇容忍,就像她容忍段入峰那樣。

她喜歡他身上的煙草味,附帶的毒性更像是反襯的修辭手法。

“你就沒考慮過休息一陣,換個檔,跳槽什麽的嗎?”

他瞇起眼睛望著她,那寶貴的最後一截煙白白燒了一會兒。

“沒有,沒考慮過。我人生第一信條,不去修理沒有壞掉的東西。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你會知道這句話有多重要。你知道嗎?”

“那麽,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我只是恰好做了一件對的事情——靜止不動。剛好和過去幾年和未來很多年的市場風格不謀而合。”

接下來,他用長輩的姿態誇讚了她一番,讓她想起高中時掛一個紅綬帶站在主席臺上聽校長念給她的表揚稿。

聰明、勤奮、溫順,這似乎是他們眼中她的美德,這麽多年來從沒有變過。

這也就是為什麽,第二天被王紫林攔在保管室時她沒有選擇直接離開。

王紫林站在那裏,盯著保管箱的鑰匙孔,好像在思考什麽科學問題。聽見她進來,紫林轉過身看她。

她點點頭,問,吃早飯了嗎。

“吃了。”紫林說,“你呢?沒有吧?”

“嗯,沒有。”

“因為姜行簡不在,沒人給你帶早飯吧。”

她最後看了一眼時間,鎖上櫃門。紫林穿著一件毛呢西裝外套,馬尾搭在右肩,長長地落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本來就沒有吃早飯的習慣,高中畢業以後就沒吃過早飯了。”

“但是免費的會吃嘛,送到你面前的那種。”

她皺起眉,肩膀靠到櫃子上,發出金屬聲響。

紫林笑了笑。“融融姐,我是想問,他什麽時候回來,還回來嗎?”

“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沒有,沒有工作上的事。”

“那你可以私底下問他。”

“我以為你們比較熟。”

老徐走進來,把手機存好,問她們在這做什麽。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徑自走了。

“我不知道你們熟到什麽程度,沒法和你比較。”融融說。

“哦。我問過他了,他回覆得語焉不詳的。但是我想如果是你去問的話,他會說的。”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結束這段對話的。她的焦點集中於姜行簡一個星期以來的沈默和紫林說的他有回覆這一事實上。

應該如何關閉這兩者之間的縫隙?

思來想去,只能是她主動去打破這沈默。

中午她沒去吃飯,繞著48樓走了兩圈,坐電梯下去,走出大樓,她撥通了電話。

沒有停機關機什麽的,只有持續的嘟嘟聲。聽了五聲她便不再緊張了,開始覺得小腿有些冷。只穿了一條長裙。

她縮了縮脖子。秋天真的來了。

縫隙越來越大,一邊是他曾經說過的話,另一邊是現在的沈默。

她回到辦公室,日光燈關了,昏暗又安靜。有個男同事在虛掩的玻璃門後面打呼嚕,使整個空間越發昏昏欲睡。

姜行簡的工位在她的背後,桌面空蕩蕩的,一支黑筆橫在中間。辦公椅推到最裏面,像個嚴絲合縫的蚌。

她想起她的小學同學。準確來說是想起小學四年級新學期開學時看到的同桌的桌子,也是這樣空蕩蕩的。

那是公立小學陳舊而厚實的木桌子,上邊亂糟糟地刻著字,用改正液畫了個她認不出球隊隊標,用藍色圓珠筆畫了斜紋上色,一支菊花斜放在上面,沒有包裝,像是哪采來的。

她撚起那支菊花敲前桌男孩的腦袋,問他,這是什麽。

他回過頭,說,是語文老師放的,你最好放回去。說,他死了,你不知道嗎,上上個星期,去水庫游泳時淹死了。

她的同桌皮膚黝黑,頭發剪得很短,刺刺的。個子還沒她高。愛穿一件綠色球衣和釘鞋,數學很好,總拿奧數比賽的獎狀。

媽媽經常在看完她分數後轉而問他考得怎麽樣,於是,她得到的認可就會大打折扣。她恨他。經常找茬掐他的胳膊。

暑假的前一天說不準還掐了他一把,她記不清了。但她記得的是,他話不多,卻很愛笑,不論什麽時候都願意教她數學題。

在這一點上,若不代表全體女性,她願意承認自己遠不如他,不論是計算、分析還是情緒管理。

於是她小小地感傷了一會兒。抽紙的聲音被安靜放大了,對面的紫林透過屏幕縫隙看著她。

她起身去洗手間,路過段入峰的辦公室,那扇門虛掩著。

她的自我辯解是,走廊明亮的燈光和裏頭的昏暗形成了一種神秘莫測的氛圍,就像藍胡子的那扇門一樣,她輕輕推開了,沒有敲門。

他在裏面,坐在轉椅裏發呆,眼睛半睜著,神情恍惚。他睜開眼睛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看起來幾乎像個膽怯的孩子。

百葉窗半拉著,一點日光從他背後穿來。

她關上門,走到他面前,問他是在睡覺嗎,門沒有關好。多麽無聊又不言自明的問話。

只是,他的樣子讓她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場流行病。

他們發燒了整整一個星期,但她卻是更加堅強的那個人。在最嚴重的那兩天裏,她拖動他沈重的身體給他量體溫,換毛巾和汗濕的衣服;手腳並用地上下樓梯,煮粥,燒水,逼他吃推薦劑量兩倍的維生素c片。

他看著她的眼神沒有生氣又充滿了渴望,就像現在這樣。

如果對過往人生進行徹底的檢索分析,她會發現,那一刻得到的認可是她短暫人生中絕無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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