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薛定諤的貓(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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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諤的貓(2/5)

“哦,你沒有。”她說,“是我做錯了,對不起,我可能把酒灑那上面了。”

“我不在乎。”

“那就好。”

“但你那樣對我,我很難過。”

“對不起,對不起。”

“我就想知道為什麽。我要是哪裏做錯了,我可以改。”

她撓撓腦袋,一只手抓著領帶。他順著她的手看向她胸前,眼睛裏的光一下變暗了。哈,她逮到了這個時機。她把領帶扯歪一點,撥開領口。這是她的緊急出口。

她喝了一口酒,斜靠在墻上。他反應過來了還是怎麽的,視線上移,看她的臉。

“你沒做錯什麽。我只是不想被人議論,你對我太好了。”

“有人議論你嗎?是誰?”

從他身邊繞開,她走去沙發上坐下。沙發意外地空。遠處一個僵屍新娘正靠在臺球桌上,勾住德古拉的脖子,面紗遮住了他們的腦袋。

他想在她旁邊坐下,紙箱一角撞在她腦袋上。她捂住頭,他連連道歉,她說好了好了沒關系。他把地上的包裝紙踢開,坐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

像一只忠誠又粘人到令人心煩的小貓,總想爬到你腿上窩著。有時候你會想把他領到門外去,倒點貓薄荷,好讓他走遠點自己去玩。

“這貓耳朵是我的,如果你在好奇這個的話。”伊莉絲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一股濃烈的香奈兒五號的味道。

“我沒在好奇這個,但是,好吧。”

“派對怎麽樣,會不會叫你失望?”

“不會,不會。我幹嘛要失望。”

“因為,音樂不能太大聲,物業也不讓在外頭擺道具,準備得很倉促?”

“我不知道,我覺得挺好的。我和朋友聚會都是一起煮火鍋,吃炸雞薯條什麽的。”

“哦,我很抱歉。”伊莉絲說。

她喝了一口酒,似乎已經被手握得變溫了。她低頭問他,你是薛定諤的貓嗎。他連連點頭,一串鈴鐺聲,讓她想把手按在他蓬蓬的腦袋上。

“話說回來——我們之前的萬聖節派對都辦得挺認真的,有一年還有狗仔隊蹲在外邊,現在估計還能搜到,TMZ什麽的。”

“狗仔隊拍你們做什麽。”雨桐坐在沙發扶手上,小腿貼著姜行簡的紙盒,手撐在融融肩膀上。

“她胡扯的。”他說。

“你撒謊。你知道為什麽,幹嘛不說?”

“你幹嘛不閉嘴?”

接下來,伊莉絲在他不停的打斷、指責中介紹了他的那段歷史。

他高中還是初中——她沒能聽得太明白——的女朋友是個迪士尼童星。拍了一部叫《星光夏令營》的青春片,可惜有些五音不全,被爆電影中的唱段實屬代唱後光速過氣。

不論怎麽說,迪士尼童星,青少年選擇獎,紅毯首映禮……伊莉絲搜出他們的合照放在她面前,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他搶走了。

他們越過她開始吵架。左耳、右耳。她捧著中途拿來的一碗薯片吃個不停。仔細想想,她從中午開始就沒吃東西。

他們從中文吵到英文。他讓伊莉絲省省口氣,拉上嘴的拉鏈,再往裏頭塞只襪子。

他有時看她一眼又止住話頭。她猜他想罵臟話。幹嘛不說呢。她有點想聽他說臟話。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把掃把夾在腿間,臉靠在桿子上。

“你說,你是不是給大家包場看了電影。”

“那是我媽。”

“對對,你媽媽喜歡她。哇,真好啊。”

“你不說我早都忘了。”

“那只能證明你是個渣男。”

他手撐著地打算站起來,看到了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麽眼神,是警告還是什麽,他一下又坐了回去。她撇了撇嘴,繼續吃薯片,發覺上顎有些刺痛。

這時一個矮個子男人撥開人群擠進來,問他們在吵什麽。他穿一件淺色襯衫,黑馬甲黑西裝,深紅色領帶壓在馬甲下邊,頭油在黑暗中反光。

“你好。”男人朝她伸出手來,“我叫傑森。”

“哦。”她伸手,又縮回來在裙子上擦了擦,“抱歉。”她坐著和他握了手。

傑森在茶幾邊緣上坐下,對著她。她分不清這男人是想扮成湯姆·布坎南還是傑伊·蓋茨比。

“我認識你。”傑森說,“那天俱樂部我也在,和他們一起。”

“是嗎。”

“後來還在Tinder上刷到你了,還匹配上了。”

“是嗎。”

“但是你沒回我。”他看了一眼姜行簡,忽然閉上了嘴。

“哦,那是我。”雨桐拍拍她腦袋,“我用她的手機刷的,她壓根不知道這回事。”

“所以,你的約會怎麽樣?和Tinder上刷到的男人。”伊莉絲問。

她回頭看了雨桐一樣。雨桐只是揚了揚眉毛。

“你別問了。”姜行簡說,“人家不想說。”

“也沒有不想說,只是有點無聊,沒什麽可說的。”

“不可能無聊。”伊莉絲從她所剩無幾的薯片裏鉗走兩片。

“好吧,”她嘆了口氣,“是這樣,很無聊,但是這樣——那天我遲到了,很久很久,大概一個多小時。沒辦法,突然公司有事我走不開。到那兒——一家星巴克——人家已經生氣了。嗯,換我也會生氣的。我一個勁地道歉,說請他喝咖啡,吃飯,什麽都行……”

“什麽都行?”伊莉絲揚起眉毛。

“也不是什麽都行。他說,那你請我喝一杯。我說,這不行,我明天還得上班。反正怎麽道歉都沒用,除非去和他喝一杯。我……”她把放在地下的啤酒喝完,姜行簡接過空杯子,攥在手裏哢哢作響,“我沒答應。聽起來怪怪的。然後他更生氣了,就走了。我把咖啡的錢轉給他了。就這樣。”

“你化妝了嗎?”

“化了。嗯,還穿了新衣服,新裙子,卷了頭發。”

沒人再問她什麽,除去音響裏飄出的低音量《紅色小鎮》,四周忽然變得很安靜。雨桐的手從肩膀滑到她背上,來回撫摸。黑暗中很多雙眼睛看著她,像貓頭鷹那樣。

“好了,就是這樣。我去找點喝的。”她站起來,高跟鞋踩在了掃帚毛上,差點把自己絆倒。

傑森站起來想接住她,姜行簡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周圍的人紛紛避讓。雨桐拉住了她的手臂。

“沒事的。”她說,“沒事。”

房子黑乎乎的。霧氣像在膨脹。她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走,只是想走得越遠越好。

她聽見紙箱扔在地上的聲音,聽見運動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吱吱作響,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他底下穿了一件黑襯衫,她以為至少會穿件印著貓圖案的衣服。

“融融。”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所有……”

“不論你在為什麽道歉,沒關系。”

她往吧臺走去,坐在高腳凳上。她的大掃帚把旁邊的性感護士趕跑了。背後傳來《閉嘴然後跳舞》的音樂聲,音量太小了,連女孩的尖笑聲都沒法蓋住。

她隨便拿了一杯看起來像綠果凍的酒,喝了一口,一股金酒、檸檬和芹菜味。

“你不覺得音樂聲太小了嗎。”她說。

他站在她面前。“我怕吵到爺爺睡覺。他就住隔壁。”

她點點頭,把酒裏的西芹拿出來啃。

“對不起。”

“對不起?”她擡起眉毛,“恐怕我才應該說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來。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不是的。”

“哪一個不是。”

“哪一個都不是。我很高興你能來。如果不是你會來,我會叫她們去別的地方玩。我只是怕你不開心。”他低著頭看她,“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哦。”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數過你今晚說了多少句對不起嗎?女孩不喜歡總是道歉的男人,你知道吧?”

“我知道,對不起。”

她笑了起來。體內的煩躁到達沸點蒸騰成了別的東西。這麽大一個男人站她面前,她得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臉,他卻垂著腦袋,耷拉著可笑的貓耳朵聽從她發落。她手裏拿著的掃帚好像變成了戒尺什麽的。哪怕她叫他伸出手來,他會照做。

他的上臂的肌肉神經質般地鼓動,中間一道紅色的痕跡,像是被紙箱刮蹭的。他微張著嘴呼吸,察覺到她的目光,舔了舔嘴唇,留下一點濕潤的光。

她感覺腎上腺素撐開了血管和神經,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只動物。或許這就是段入峰一直以來感受到的。她想把自己體內聚集的所有自卑羞恥挫敗憤怒焦慮沮喪不安嫉妒困惑鄙視有的沒有的全部澆在他頭上,而他還會為此感激。

說不準他的Tinder簡介真是他本人寫的。這更加讓她轉動下頜,摩擦牙齒。

她把酒杯放回吧臺,掃帚把夾在胸前,腿夾住下邊,看著他。

“沒關系。”

“我們能去別的地方坐會兒嗎?”

“哪兒。”

“哪兒都行,沒有人的地方。”

“幹嘛。”

“就,說話。”

說話。哈。她把領帶一點點纏在竹竿上,松開又纏繞。他想說話。竹竿表面光滑,一圈圈的竹節凸起。他想找個沒人地方和她說話。

“你想說什麽,現在就能說。”

他盯著她的手,或許還有別的地方。他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踮了踮腳。

“我喜歡你。”他說,“希望你能忘掉今晚,最好。”

“好吧。你喜歡我。”

“是的。怎麽樣,我喜歡你。我能喜歡你嗎?”

她歪著腦袋,擡起頭。“可你剛剛說要我忘掉今晚,忘記你說喜歡我。”

“不是的,除了這個。“他的手在兜裏握成一個拳頭,把褲子撐了起來,“好吧。就算你忘掉也沒關系,我可以再說一遍,很多很多遍,只要你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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