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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諤的貓(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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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諤的貓(3/5)

她盯著他的胸口,想穿破黑色纖維尋找那一點點凸起的破綻。身體裏剛剛湧起的黑暗的那部分要被他澆滅了。她幾乎又要回到慣常那個溫順、無聊、壓抑的自我。

他似乎瞅準了時機,試圖約她去看電影。她的視線從他胸口一路蔓延到他臉上,沒有說什麽。

“你不必當成約會什麽的。”

“不是約會那是什麽。”

“就,兩個人看電影。”

“你經常這樣兩個人看電影嗎?”

結果顯而易見,他開始了新一輪慌亂的解釋。如果不是音樂結束,換成了那首《跑車》,她多半就答應了。

那幾乎像是一種人為的嘲弄。他回頭看人群,又轉回來看她。

她低著頭看自己的領口,看大腿壓在凳子邊緣擠出的弧線,軟乎乎的肉以飽含動物性的方式從網眼擠出來,看網襪一直延伸到腳上勾著的黑色高跟鞋,看面前男人鼓囊囊的褲子。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

假如真如他聲稱的那樣喜歡她,他會回想她那天和陌生男人的跳舞的樣子,而且不止一次。在某個間隙裏他會想為什麽不能是他。

而今天,他又知道了她是一個願意和Tinder上的陌生男人約會的女人。她,再結合她現在的樣子,有什麽理由什麽資格去拒絕他。

她夾緊了□□的掃帚,希望它能飛起來帶她逃走。事與願違,當然。

最終她以一種更加拙劣且刻薄的方式拒絕了他,近來她總是這樣。

“可我想看的電影你看過了。”

“什麽電影。我可以和你再看一遍。”

“《星光夏令營》。”

其實她也看過了,讀大學的時候。那是一部當時她覺得俗套無聊,現在想起來炫目而親昵的電影。

那時她十七歲,他十四歲。她是大學生,他是什麽,初中生?這想法令她惡心。

當你和一個十四歲的小男孩相比較,十七歲已經是相當成熟的年紀了。這三年的距離比二十五和四十五的距離還要大。

回到自己小小的空間裏,她盯著鏡子裏五官模糊的自己,正含著一個震動的牙刷,泡沫和口水在聚集,她警告自己別去搜那張沒有看清楚的照片。

刷頭有一些褪色,杯底總是容易長黴。

她用紙巾擦幹嘴,薄荷的涼意沁入口腔黏膜,忽然發覺相比之下,有關段入峰的念頭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這比較一經產生,立刻又牽出了另外的荒誕想法,她為其他男人困擾就像是對段入峰的背叛。

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今晚她會允許自己想他一會兒,哪怕是哭一小會兒也行。

姜行簡把用過的廚房紙扔在地上,把燈打開,黑屋子一下被光照亮。

故弄玄虛的萬聖節裝飾在光照下顯得有些可笑。滿地的糖果包裝紙、踩爛了的蛋糕、他剛剛摸了一手的粉色冰淇淋。

他應該感激,畢竟事情遠可以更糟。

伊莉絲倚在二樓欄桿中央,兩只格膊伸得長長的,發型服裝首飾絲毫不亂,用下巴看著他。真以為自己是黛西了還是怎麽著。

“你下來。”

“我不,我喜歡這樣看你,好像你只剩個腦袋了。”

“我得跟你談談。”

“哇哇,好嚇人的一句話。”

他撚起一只不知道誰落下的蕾絲手套,在沙發上收拾出一塊幹凈的位置。他自己坐在沙發邊緣,捂住臉。他聽見高跟鞋敲著大理石臺階,做作、驕矜。

這讓他想起那次失敗的表白。融融飛快地走,他看得出來她盡力了,好幾次差點跑起來。說真的,那讓他幾乎從自身的悲哀中脫離,笑出聲來。

如果他笑出來,她恐怕真會跑起來,他在後邊追,那會成什麽樣子,好像她搶了他的包,或者他是什麽綁架犯。

他忍不住笑。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鞋跟踩在路磚上噠噠噠的,類似小狗向你走來發出的高頻的濕潤又柔軟的聲響……

“睡著了?”

他深呼吸,挪開手指,看見伊莉絲的臉。她坐在沙發上,架起一條腿和胳膊,歪著嘴笑,眼睛瞇起來。她一整晚都是這樣看融融的。

“你為什麽總這副表情。”

她舉起手機照了照自己。“怎麽了,不好看嗎?”

“不好看,很刻薄。”他說,“實際上,你刻薄得要命。你幹嘛這樣對她?”

她又來了。她問他,是男的“他”還是女的“她”。用的是一副從嗓子眼裏擠出的不屬於她的嬌滴滴的聲音。

他腦袋裏的神經在緩慢跳動,沒有功夫陪她玩文字游戲或是角色扮演了。

他問伊莉絲為什麽要提他過去的事情,為什麽逼問她過去的事情。伊莉絲只是聳聳肩。

“我以為那只是閑聊,在互相了解。”

“你看不出來她不高興嗎?”

“看不出來。她不是一直笑嘻嘻的嗎?我得承認,她很可愛,很和善,笑起來很好看,你眼光一直不錯。”

他撓了撓額頭。

“假設,如你所說,她真的不高興了,你應該高興才對。那證明她在乎你。”

“我不需要這樣的證明。”

“你需要,你需要我替你擡高身價。這就是我一整晚在做的事。不用謝!”伊莉絲說,“如果她因此不開心的話,恐怕她的自尊心水平有嚴重的問題,恐怕她的父母沒能給她足夠的愛,但那不是我的問題,也不該是你的……”

他站了起來。額頭發暈。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淩晨三點。他希望她已經睡了,他也該睡了,如果待會能順利睡著的話。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伊莉絲。”

“哦、哦。”

“你的貓耳朵我放吧臺上了,謝謝。”

“不用謝。我說了。”

“密碼我會改的。”

他轉身上樓。她跟在後邊。

她的聲音大變樣。又回到了煩惱的伊莉絲,惱怒的伊莉絲。“你認真的?”

他沒有說話。

“因為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女孩,不和我做朋友了?你腦子是不是有病。你有點著迷了,真的,不好的那種。你該註意一下自己的心理健康……”

他走到轉角,看到伊莉絲正扒著樓梯扶手,梗著脖子,臉部肌肉高高提起,像看到了什麽令人作嘔的東西。

“你去照照鏡子吧,好嗎。回你自己家照。”

他順利抵達臥室,反鎖上門。在洗手間、衣帽間、陽臺、窗簾後檢查了一番,沒有別人,床沒有睡過的痕跡,沒有奇怪的垃圾。

一聲關門的巨響,從陽臺外寂然的空氣裏、從房間裏遙遠的距離中同時傳來。如果爺爺被她吵醒了,他發誓……

他揉搓眉毛,後悔剛才沒把積蓄了十年的話全說出來。

伊莉絲把門重重地摔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有時候會這樣,上一刻和下一刻脫節。解離、失憶、瞬間移動,在這三種可能的解釋裏,她選擇最後者。

腦袋裏頭多出了一個心臟,脈搏鼓動攪得心煩意亂。她把發箍扯下。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伊莉絲念叨著,在屋裏打轉,直到透過嗡鳴聲聽到自己的話。

“我不明白。”

“有什麽不明白的,你個蠢貨。”

她想搞出點聲音,但到處找不到花瓶。或許當初不該搞什麽極簡風。

餐廳桌子上擺著一壺檸檬水。

她拎起水壺朝客廳走,蓋子掉在地上發出悶響,沒有碎。水從壺嘴流出,流了一路,腳底板滑溜溜的。

玻璃壺飛向電視,她使出了摔門的力氣。她簡直像個奧運選手,擲鐵餅、長槍什麽的。或許又是一項未被發掘的天賦。

玻璃發出悅耳的碎裂聲,那是破壞的回響。只有徹底的毀壞才能激發出超越其自身的美感。

她低頭看腳邊的水和玻璃碎片,和裙子一樣閃著水晶的光澤。兩片檸檬耷拉在碎玻璃上。

第二天清早,她又回到了姜行簡家門口。

密碼錯誤。

本以為他會第二天起床再改密碼的。她又試了兩次,他以前的手機號碼、妹妹的生日。再輸錯的話恐怕會彈警報。

早晨的風有點涼,伊莉絲拉緊了衛衣繩,手不停發抖。來之前咖啡喝太多了。傭人給她倒咖啡的時候手也有些發抖,很搞笑,所以給了她些許安慰。

認識姜行簡是在七年級。

十三四歲是人類全面激活自身之惡毒又尚未形成社會性加以壓制的年紀。如果非要工作的話,她會考慮成為一個初中老師。她沒想感化、教導什麽的,那都是無用功。小惡魔們需要的是恐懼與管教。

她完全有資格這麽想。她是受害者。

那時她箍著牙套,一額頭青春痘,因為黑發、黑眼睛被擠在社會梯子的下邊——不是最下邊,但也沒什麽區別。

除了最頂端的人,其他人無一例外得看別人的鞋底。

伊莉絲試圖和上面的那群女孩解釋,她那是棕發,棕眼睛,她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親生父親,雖然不聯系了,但卻是純正的高加索人種,第三代瑞典移民……然後,事情變得更糟了。

當時她親愛的母親正在經歷第四次離婚,正是財富滾雪球的重要節點,當然無暇顧及女兒的社交需求。

而且,如果媽媽帶著她的瞇縫眼來學校只會把事情攪得更更糟。她的名聲在小鎮裏比女兒更響亮。

這時姜行簡轉學來了。一個純正的亞洲人,轉學生,局外人,按道理說他連扶梯子的資格都沒有。

她調查了他的背景,沒費什麽功夫就知道了他哥哥的事情。入獄照上的臉和姜行簡一模一樣。帝國理工退學、藥物濫用、戒毒所、成立又撤銷的性侵和酒駕指控、家庭葬禮,一個既酷又爛的蘋果。

而人們都說,果子都是一棵樹上長出來的。

於是,她拿出最好的自我,在走廊攔住了落單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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