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薛定諤的貓(1/5)

關燈
薛定諤的貓(1/5)

她聽著電話裏的嘟聲,好像有個細微的聲音在倒計時,十、九、八、七……地面控制中心呼叫周雨桐。

半小時前雨桐給她打了個電話,那時她在洗手間,手機放在餐桌上,沒有接到。一同吃飯的姜行簡解釋說,沒有響太久。她看到以後立刻回撥,對方並沒有接。

自從上次和雨桐提了辭職的事情之後就沒再聊過,半個多月了。

雨桐想讓她辭職,她沒有,於是雨桐用沈默懲罰她,這點她很清楚。這是雨桐一貫的作風。融融更願相信她是孩子氣,而不是懷有惡意。

最長的沈默持續了二十天。“二十”是雨桐數出來的,並叫她記住。那次她單方面生段入峰的氣,原因不記得了,雨桐叫她分手,她說,那不可能。

二十天後的中午,雨桐出現在她辦公樓下邊,滿臉憔悴,眼袋發青。她說,好巧啊,你是順道路過嗎。雨桐卻哭了出來,說你怎麽一點也不受傷,你知道我這二十天是怎麽過來的嗎。

她不停地道歉,同時為朋友愛自己的程度而惶恐不安。如果她沒法做到同等程度的投入,至少應該多包容一些。

雨桐沒有接電話。

融融把電話放在小桌上,弓著腰用老徐給的硬幣刮一打刮刮樂。她用研報墊在下邊,刮下的覆膜一條一條的,好像橡皮擦屑。這讓她覺得自己有些幼稚。

開放區裏寂寂無人,空調嗡嗡作響,哄人入眠。背後傳來地毯凹陷、織物摩擦的細碎動靜。有人在她身後的沙發上坐下。

背後傳來女孩的耳語聲,氣音和斷續音節夾雜。她立刻感到自己被卷入了某個秘密之中。

“好了。你昨天幹嘛不去喝酒呢?”

她聽出來那是紫林的聲音,字正腔圓,中氣十足。紫林放棄了氣音,壓得很低,語氣變得愈加莊嚴。

“呃,我酒精過敏……”另一個女孩說,“而且我真不喜歡和同事喝酒,不覺得像加班嗎?”

“不覺得。而且我那不是問句,我的意思是,你錯過了,你要是來了就能親眼見到。他倆,一前一後說去洗手間,結果是找個地方單獨喝酒。”

“哦,所以呢。”

“她披頭散發的,滿臉通紅....你知道吧?那種暖昧的氛圍,一看就不對勁。”

“喝了酒不就臉紅嗎。反正我會的,我喝一口啤酒都會臉紅。”

紫林拍了女孩一下。

“誒,你聽我說完。以前我高中食堂有個賣煎餅的檔口。你知道吧,山東煎餅。是對年輕夫妻。有次我和同學上體育課遛去買餅,那兒沒人,但裏頭又有動靜。我們在窗口外邊叫了好久,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來了。”

她舔了舔嘴唇,希望手一抖,硬幣摔在桌上,叮當作響。但摩擦聲機械地繼續,完美融入背景音之中。

“那女的面色潮紅,一直用手撥弄頭發,但還是亂糟糟的,她捂著胸口,好像怕襯衫扣子扣錯了還是怎麽的。男的倒是鎮靜一點,但怎麽說呢,就像強裝的,好像他在心裏一邊說服自己,‘那又怎麽著吧’。”

“呃。那你們買餅了沒有。”

女孩又被拍了一下。

“重點是,和昨晚一模一樣。他們各自的神情,啊,太精彩了,像一出話劇。我一下就想起來那兩個賣煎餅的,所謂’回憶如潮水‘啊……”

天啊,那他們不會是去廁所了吧,在公司,哦,公司裏有監控,哦哦,你看過那個視頻嗎,好多年前了,在會議室,沒有,他們幹嘛了,等會我找找發你,我聊天記錄裏應該有,是哪個券商來著,天吶,他們難道不知道有攝像頭嗎……

啊哈,當然知道,實際上,我還為此找過IT——在另一個時空裏,她以開朗的語調反駁,背後的空氣會凝滯兩秒,她會跳起來把研報上的屑屑天女散花般抖落在她們頭上,用足夠吵醒遠處辦公間裏所有同事的音量沖她們喊,surprise!

但是長時間弓著腰,她估摸著是跳不起來了,一屁股滑坐在灰色地毯上。

刮完了一沓,沒有中大獎,一算虧了一半。就在她安慰自己事情原本可能更糟的時候,手機響了。

周雨桐呼叫地面控制中心,我辦了個萬聖節派對,你務必到場,禁止扮醜和敷衍,沒有主題,能多好看就多好看,全是新朋友,我不想丟人現眼。

地面控制中心呼叫周雨桐,那我沒有把握。

雨桐沈默了。短暫的,但在通話中卻是叫人懷疑下一秒就會切斷的沈默。她說,那好吧。

“你最近怎麽樣?”她問,“上班了嗎?在哪?忙不忙?”

“還行吧。”

“那你搬哪去了?我能來你家玩嗎?”

“還是不要了。”

“好吧。”她換了一只手拿手機,“你在生我氣嗎?”

“啊。哦。是的。我很生氣。”

“但我沒辦法,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如果你來的話,我就理解你。”

掛斷電話,她在桌上趴了一小會兒。她看見一雙米白色其樂運動鞋停在她身邊,好大的鞋,像兩艘船,被卡其色褲管蓋著。

她擡起頭,姜行簡的臉高高得遮住日光燈。他問她在這幹嘛。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掙紮著站起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或許這有失公正,但他死不了的。

半個月後,她用自己有限的衣櫃搗鼓出了一套衣服,眼線、腮紅、眼影、睫毛膏用了平常的五倍量,每次眨眼都能看到睫毛的影子在眼前晃悠。她在各種光源下測試,確保自己看起來不會太滑稽。

但雨桐很不滿意,說她又穿上班的衣服來了,已經是第三回了,上一次是什麽,《寶貝再來一次》的布蘭妮,上上次更是可笑,提個公文包,棕色的段入峰的西裝,然後說自己是《蠟筆小新》裏的野原廣志。

“這是《黑衣人》。”她甩甩夾在西裝口袋上的名牌,她用記號筆塗黑,寫了粗粗的“MIB”三個字母,“威爾史密斯,湯米李瓊斯,沒看過嗎。”

“別解釋了。黑衣人就是穿著黑衣服的人吧。”

雨桐把她的襯衫扣子一路解開。她偷偷扣回了一顆。

“我以為你搬家了。”她說。

“是的。”

“那為什麽還在這搞派對。”

“不是在我家。我朋友家,也在這。”

“哈。怎麽全世界的人都住這。”

雨桐穿一件紫色的天鵝絨連衣裙,袖子又大又長,戴一頂尖帽子,手臂下夾著一根大掃帚,領著她拐了個彎,路邊停了一溜跑車,綠色紫色在黑夜中顯出熒光。

她拿過雨桐的掃把,握在手裏。

“有我認識的人嗎。”

“有的。”

“誰啊。”

雨桐敲敲門,門後透出悶悶的音樂聲,她打量草坪上放的發光南瓜頭。

門打開,高挑的金發女郎出現在眼前。

女人梳著短發,斜劉海箍在銀色發箍下面,碎鉆排成羽毛形狀,珍珠吊墜,珍珠手鏈,修身連衣裙銀光閃閃的,嵌著水晶還是鉆石之類的東西。

“她來了。”雨桐說。

“你好。”她說。

女人斜靠在門框上看她,沒有讓開的意思。

“你是不是沒認出我來,張融融。”

“當然,當然認出來了,伊莉絲。”她說,“還是說,你是說,哦,我認出來了,你是黛西,是不是。《了不起的蓋茨比》。”

“是的。你可真棒。”伊莉絲笑了一下。那麽突然,有點像掉幀的動畫。

房子裏頭黑乎乎的,她跟在雨桐後邊,盡力避開奇裝異服的人群。雨桐走得很快,似乎想把她甩掉,但她扯住了那長長的袖子。

“怎麽樣?你的工作?”她問。

“什麽?我聽不清。”

“你—現—在—住—哪。”

“我聽不清。”

雨桐轉身去拿啤酒,塞給她一杯,液體和泡沫晃了出來,灑在她的手上,腳上。她用嘴舔了舔虎口。

好吧,就是個臟兮兮的派對而已。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開始接吻、嘔吐、接吻,說不準會有人開始找空房間,去到二樓……

她擡起頭,越過從天花板吊下來的雲團和閃電,看見欄桿上飄著一個大紙箱。它朝著她的方向一路下來。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把頭頂的墨鏡放下來又推上去。

“你怎麽會在這。”

“這是我家。”

姜行簡解釋說伊莉絲是他朋友,那天在俱樂部……她叫他打住。

人物和人物之間的連線像一張網罩在她腦袋上。她思考了一會兒,放空了一會兒。

“那你早知道我會來嗎。為什麽不說。”

“因為你不搭理我。我怕跟你說了你就不來了。”

“我沒有不搭理你。”她四下打量,“有沒有同事在?”

“沒有。”

“好吧。”她把領帶扯松,“你的小狗去哪了。”

“在隔壁,這裏人太多了,怕踩到它。怕它在人身上撒尿。”

“好吧。那你套個紙殼子做什麽。”

“這是我的萬聖節裝扮。”

“我知道,我問你扮的是什麽。”

雨桐走過來,伸手撥弄他腦袋上的貓耳朵,毛茸茸的,還有鈴鐺和蝴蝶結。他艱難地彎下身子讓雨桐摸。

“哦哦,你是求領養的可憐小貓嗎。”雨桐問。

她吸了一口啤酒,轉身想找個地方坐著。她朝落地窗走去,在角落的豆袋坐下。不應該穿裙子的。她又站起來,灑了更多酒在腿上,豆袋上。

他用體積優勢把她堵在墻角,用貓耳朵放大他眼睛裏的楚楚可憐,問她,為什麽這半個月裏對他那麽兇,為什麽對所有人友好只對他一個人刻薄。

“是我做錯什麽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