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從來沒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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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2/2)

當你和一個人沒有產生鏈接,哪怕在同一個公司上班也很難見到面。

她已經想不起來那個男同事的全名了。有時候會在電梯裏遇見,他叫她“融融”,她只能點點頭。

前年,或是更早,他結婚了。她還給了禮金。段入峰給了她一個白眼。

她知道他在做什麽。試探自己的機會,難度過高就切換目標。她也知道姜行簡在做什麽。單方面冷戰之後,他又單方面進入了熱戰。每天早晨像高中生那樣在她桌上放咖啡和早餐。

但有些事情她不理解。她還記得那天在屋頂上,她和他說起靜怡,她的大學同學,她的白月光。她問他能不能理解這種感受,他說能。他臉上的表情讓她相信他沒有說一點謊。

“你就對我一點不好奇嗎?”姜行簡問。

“我非得好奇不可?”

“當然不是。但如果你有一點,哪怕就一點點……”他弓著背,手握著濕酒杯,歪過腦袋看她,“會讓我很開心。”

“哈。你覺得我是討好型人格,是不是。”

“我沒這麽說過。”

“好吧。我是有一點不理解。”

他轉過身,小腿抵住她的膝蓋,盯著她看。

“你有喜歡的女孩吧?”她問。

“是的。”

“非常認真的喜歡。”

“是的。”

“你知道中文的那個說法吧,叫白月光什麽的。出自張愛玲的一本小說,你看小說嗎?”

他瞇起眼睛。她說那本書叫《紅玫瑰與白玫瑰》,講的是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故事.....

他打斷她。“我知道什麽叫白月光,跳過那些背景介紹,你到底要說什麽?”

“好吧。我是說,你心裏有那樣一個女孩,月亮一樣的女孩。”

他笑了。“是的,所以呢。”

“所以你在幹嘛呢?幹嘛追著我不放。如果你喜歡她,就去聯系她,至少告訴她你怎麽想。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但是,你可以再和她努力一下。”她看見他仰起眉毛,笑了起來,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是說,如果她沒男朋友的話……”

他把手蓋在眼睛上,一直笑。

“你笑什麽。”

“我以為你很聰明。”

段入峰重重地摔上門。

“我以為你很聰明。”他跟在她背後,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他對你有意思嗎?”

她把包扔沙發上,自己也摔進去。她感覺到彈簧在屁股底下壓扁又抻直。酒後似乎能潛入除自己以外萬事萬物的感官。

“我知道啊。我沒說我不知道啊。”

“你知道你還和他喝酒聊天,你在想什麽?”

“什麽也沒想。”她的手塞在腿下邊,“你是不是太雙標了?你可以和其他女孩調情,我就不能?”

“哦,你和他調情。”

“是的。你看不出來嗎?”

他站在樓梯下邊,雙手撐在皮帶上,盯著她,忽然露出一點笑容,若有似無充滿惡意的微笑。

“你笑什麽。你既然看到了,為什麽不阻止?啊,對了。我們不認識。所以,我跟誰聊天和你有什麽關系?”

她盯著他,試圖理解他如裂隙一般擴大的笑意。哪怕只是一小會,她想鉆進這個男人的身體裏,體會他現在的感覺。她把註意力集中在他的喉結上。亞當的蘋果。她會變成一只小蟲鉆進他的核心。

“你是不是吃醋了。”姜行簡問。

“沒有。我只是不理解,為什麽人能同時喜歡好幾個人。”

“我沒有。”他把手掌撫在褲子上,在灰西褲上留下一點水印,“就只喜歡你而已。白月光是你,白玫瑰也好紅玫瑰也好,都是你。”

酒精讓人遲鈍。她忍不住笑了,他也在笑。但顯然性質不同,他的笑帶著某種掌握真理的玩味。她低下了頭。

“別說抱歉,拜托。對不起也別說。”

“那我能說什麽……”

“說你知道了。”

她盯著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汗毛,它翻了過來,掌心朝上。她一下想不起來後來和段入峰發生了什麽。

“好吧。”她說,“我知道了。”

一個蘑菇頭,穿灰T恤、寬大牛仔褲的男人背著吉他在表演區坐下。他擡起手,掃出一個熟悉的的旋律。傑森·馬耶茲的歌。她按了按眉心,皮膚底下的神經發癢。

姜行簡試圖把她弄到地方去,別的酒吧。或許還有別的什麽地方,但那可能只是她的惡意揣測。

他試圖和她談話,談流行音樂,談某些相對平庸的歌手們私底下是用什麽激發靈感,反而導致了職業生涯暫停或終結,然後,話題轉到了更好的那一面,他開始談大衛·鮑伊。

天吶,她意識到,他可能真的只是想換個地方和她聊音樂而已。

“你知道嗎?其實,我只聽過《壓力之下》。”她說。

“不可能。”他說,“至少《太空怪談》……”

她打斷他。“實際上,那首歌我還是從香草冰那聽來的。《冰冰寶貝》,知道吧?我因為那首歌才去聽的《壓力之下》。”

他舔了舔嘴唇,視線移到她背後,不再說話。

她用手掌根支著太陽穴,手指插進頭發裏,發夾一點點往下墜。

他們的沈默就像對話中前置的省略號,意味深長,充滿了期望被讀出的失望。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她從他褲子褶皺的微動中感覺到他就要說出省略號後那串體面的話了。

她轉過臉,將發夾送進自己的掌心裏。下一步自然而然,她把它取下。但它被發絲纏住了。她和她的頭發都很犟。於是右手也加入纏鬥。

這時,另一只陌生的手托住了她,撥開她看不見的發絲。然後,頭皮舒展,疼痛消失。

酒保看了她一眼又低頭擦杯子,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她看見姜行簡把她的發夾揣進口袋。她閉上眼睛,翻了個白眼。

發夾上有個黑色緞帶的蝴蝶結,幾顆珍珠。

某一年段入峰送給她的,說和她的脖子、耳朵很襯。多奇怪的話,而且她看不到自己背後,無從考證。但她還是將他的讚美實踐成了習慣,以至於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它早就該被人拿走了。

姜行簡越過她的肩膀,在看什麽。她回頭,看見王紫林走過來,眼睛落在她頭發上。

“你們在這幹嘛呢。”

“喝酒呢。”他說。

“幹嘛不和我們一起呢?”紫林挺直的背把胸部突出來,置於交疊的雙臂上,“我以為你倆都掉廁所裏了。”

她用手指梳著頭發,慢慢把身子轉過去。

“好吧,那你可以放心了。”他說。

“那你幹嘛不回來呢?我們在玩騙子酒館。”

“那是什麽,我不知道。”

“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這杯酒還沒喝完。”

“你可以帶過來。”紫林說,“好吧。我輸了,輸的人要真心話大冒險。我選了大冒險,和你有關。”

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可我沒有玩,更沒有輸,把我扯進來是不是不大公平?”

回去時,他花了好大的力氣說服融融坐他的車,同樣費勁地把紫林請上副駕駛位。他扶著車門,彎著腰,劃著手臂,像請一位公主。

現在公主下車了,車裏只剩下代駕司機和坐在旁邊的她。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離他很遠。他現在急需一個能夠挪到中間的借口。

“師傅您可以開慢點,沒關系。”

“哦,好的。”

她看了他一眼,把頭發捋到耳後。她敏感得像個青春期女孩,他回頭看她,覺得她臉有點紅。

他認為自己青春期是個非常正常以至於有些不正常的男生。對女生的興趣勉強算中等偏低,更沒有捉弄過喜歡的女孩。他現在認為,他並非沒有那些沖動,只是有些遲發。

“我能送你下班嗎,以後?挺順路的,很環保。”

“我覺得地鐵更環保。”

“好吧,那我跟你坐地鐵。”

“還是不要了。”

“為什麽?”

“你想做什麽?”她回過頭,瞪著他,好像學校那個害羞的女孩不堪其擾終於爆發,“你這是電車,不是嗎。地鐵已經夠擠了。而且,我並不是一個人,有時候會碰見同事。”

他想辯解兩句,想指出她話中暗示的已經把他放在“非同事”位置上的事實,但還是算了,她會懂的。他口袋裏硌著腿的硬物也在提醒他適可而止。

車開到她家樓下,她道了謝,和他還有代駕小哥說再見。他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麽,因為那時他滿心期待著她能像上次那樣,捏捏他的手。

他回到家,發現燈亮著。伊莉絲和一個陌生女孩站在他的廚房裏。有時候他覺得他的家是個兄弟會宿舍。

女孩染一頭紅發,穿著姜黃色背心裙,手撐在臺面上一直盯著他看,小眼睛,小鼻子。但伊莉絲沒有停下話頭的意思。於是他只是點點頭,在冰箱裏拿了瓶水就走。

“誒。你好。”女孩叫住他。

“你好。”

女孩從島臺後面繞出來,身體單薄,裙子空蕩蕩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來。

“我叫周雨桐,是伊莉絲的朋友。”

“我叫姜行簡,是這房子的主人。”

她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哈,她說的沒錯,我確實喜歡你。”

“好吧。”他說,“那我走了。”

但女孩又叫住了他,試圖和他解釋,她們打算辦萬聖節派對,在他家,然後問他要不要來。他震驚於她的理所應當,震驚於她和伊莉絲之間的相似性。伊莉絲站在陰影裏對他笑,好像完全了解他此刻的感受。

“我覺得你們還是換個地方。”他說,“我不想吵到我爺爺休息,這裏,”他指著身後,“房距很近。”

“我們會控制音量的。”女孩說。

“換個地方吧,好嗎?”

他轉身,把手伸進褲兜裏,摸到她的發夾,然後,聽到了她的名字。魔法。要麽是癔病。他轉過頭,名字似乎是從那女孩嘴裏說出來的。

“張融融,你認識吧?”她露出和伊莉絲一樣的笑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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