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搭車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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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車 3/3

“為什麽不說話。”

她把手抽出來,繼續走。他跟著。她穿過一條很短的馬路,忘記有沒有看紅綠燈了。車流稀少,人行道很寬,她擔心賣水果的老板生意不好。

“你有聽到我剛才說的嗎……”姜行簡說,“老實說我開始懷疑那是我的臆想了。”

“我聽到了。”

“所以……”

“對不起。”她說,“我很少遇到這種情形,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那不可能。我不信你很少遇到。”

讀書的時候有過那麽幾次,但大多都通過手機交流,拒絕起來簡單太多了,瞇著眼睛打一小段話就行。工作以後幾乎絕跡了。偶爾會察覺到異性的好感,但冷淡的眼神和頻繁冷場的談話足以讓聰明的男人敬而遠之。

他到底為什麽會覺得她常有這種事發生。或許是他內心的投射,他自己經常做這種事。

“謝謝。”她說,“謝謝你喜歡我,但是你一點也不了解我。”

“需要完全了解一個人才能喜歡嗎?我覺得喜歡你的理由已經很充分了,你很好……”

“或許我並不好。”

“那不可能。”

“完全有可能。”

“你很好,別的不說,你真的很好。”他的語氣一下變得緩和,“別為了拒絕我貶低你自己,好嗎。”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他的運動鞋,鞋帶系得一絲不茍。她其實很感激。她試圖踩在一條直線上,直到路的盡頭,前面是海。她朝著熟悉的方向走,並不確定那是不是最佳路線。

“我第一眼就知道你會是個很好的人。人和人之間不就是這樣嗎?一眼就夠了。”他說,“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裏。”

“什麽意思。”

他看向遠處的長椅。“上個月,你坐在這,我牽了一條狗,是只小泰迪,你還記得嗎,我們還聊了一會……”

那張椅子上現在坐著一個男人和兩條狗,男人手中的火星在黑暗中發光。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哦。”

“嗯。它叫球球,它很喜歡你,你走的時候它差點跟你跑了……”

“它很可愛。”

“是的,它很喜歡你。”

她停下腳步,看他。

“那時,你喜歡我嗎?”

“我想,是的。只是我沒有意識到。”

“哦。所以,你喜歡看女孩哭。”

“不是,誒,我沒有這個意思。”

“女孩可憐兮兮的樣子很符合你的審美,是嗎?是不是能讓你感覺自己很強大,畢竟你不是在哭的那個,你甚至有能力讓她的生活變好,而你會選擇這麽做,你真是個好人——是這樣嗎。”

他瞪著她。第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平常對誰都很友好。差不多一秒,他又回到了平常道歉時溫順的模樣。

“對不起。”他說,“這時機不太好,是不是,你是不是剛分手……”

血液正極速上湧,臉漲得通紅,她問他怎麽知道的。他說在那個俱樂部,名字他不記得了……

她讓他別說了。

她記得,叫“粉野莓”,記得威脅著露出股溝的低腰褲,記得那個陌生男人,記得酒精讓歌詞的描述變得極具誘惑力。

她越走越快,走進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知道的小道,不停地撞上蜘蛛網,彎腰躲避兩旁的枝葉。他一定更慘,但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顧他的感受,也沒去聽他還在說的話。

一直走到翎悅門口,穿過兩根希臘式圓柱。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他說。

“謝謝,我知道了。但我不喜歡你。”

“恐怕要更糟一些,是討厭我吧。”他說,“否則為什麽不肯聽我解釋,為什麽一點餘地不留。”

“哦哦,你剛才說你只想讓我知道,現在又要餘地,你到底要什麽。”

她停住腳步,正對著他。四下無人,但他還是拉她站上人行道。他就要張口了,她認為自己知道他要說什麽。她不想聽。

“你是不是接受不了被人拒絕?”她說。

他皺起眉。“什麽?”

“你是不是認定了我會害羞會受寵若驚會說其實我也喜歡你,什麽什麽的。”

“我沒這麽想過,你別預設我的想法。”他說,“我壓根沒有抱一點期待。好吧,或許期待你能聽我說話,至少,不說這些傷人的話。”

他們在沈默中繼續走,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她的發夾已經開始隨著步伐亂晃,她想自己現在一定像個瘋子。

走到雨桐家門口,屋子裏黑漆漆的。她停下腳步,看著他胸前,他的襯衣口袋。

“我讓你失望,是嗎?”

他看著她,點點頭。

“對不起。人就是這樣,不管想象中有多好,現實總叫人失望。我,我真的很抱歉成了那個讓你失望的人。但是,比我好的女孩要多少有多少,別因為我難過,好嗎。”

他雙手插在褲兜裏,沒有說話。那濕潤的眼睛她沒法再看第二眼。

她說,再見。轉身把自己關進柵欄裏。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走了。她坐在門廊上小小地哭了一會兒。

她把發夾取下來放進包裏,拿出紙巾和鑰匙。手機亮了,段入峰的那個未接電話還在那兒。

好久沒想起這個人了,她想,至少有一個小時。

下一條街區的兩棟房子有一棟亮著燈。姜行簡猶豫了一會兒又走了回去。

他站在轉角透過黑色鐵柵欄朝裏頭望去,藤蘿枯萎了,黃葉子搭在籬笆上,綠植縮成小小一團,無法擋住窺探的視線。

門廊上空空的沒有人,屋裏亮起了燈。

他還擔心她會坐在這哭來著,像上次那樣。

他走回自己黑漆漆的房子,在那兒被嚇了一跳。

伊莉絲穿了一件黑色吊帶裙,“哈”地一聲從黑暗中竄出來。一群人穿著黑色衣服在他家喝酒,有一半不認識,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走進了他自己的驚喜葬禮派對。

他坐下聊了一會兒,似乎他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俱樂部的女孩、公司前輩、他的表白計劃。

有時候需要從別人的口中聽到才能品味到事件的缺陷和荒誕。或許這就是審計、咨詢公司的存在必要。

他喝一杯加冰威士忌,聽他們試圖開導他,但那些話愈發讓他惱火。

“我覺得,這樣也好,你也不想作為別人的‘反彈關系’吧?她應該想要,不然不會去俱樂部和男人跳舞。而且我後來在Tinder上刷到過她的賬戶,還匹配上了……”

“鬼扯。”

“真的。”傑森掏出手機,被旁邊的人搶去看了,“說明她至少對你,嗯,挺尊重的,是這個詞吧。”

他看見手機被人傳來傳去,他們臉上帶笑,竊竊私語,評價她的外貌、行為、動機,試圖將她歸入一個不那麽體面的盒子裏。

他把手機搶過來,看了一眼,沒錯,他也不是什麽好人。他深深地又看了一眼,她漂亮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他戳了一下她的臉頰,發覺是張截圖。他把它刪了,手機扔回傑森身上,他嘴裏嚼著冰塊,讓他們從他家滾蛋。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確認裏頭沒藏著什麽奇怪的人,把皮帶扣解開,扔在地上。他的手伸進兜裏,摸到了鑰匙,覺得有什麽事忘了。

伊莉絲悄悄走了進來,用一種安撫小孩的方式在他旁邊坐下。那矯飾的溫柔語氣讓他渾身發毛。

“你跟我說說經過,我幫你分析一下,作為女孩,作為一個心理學專業的人。”

“用不著。”

“你不想我分析她,是不是。你沒打算放下。”

“我打算。”他說,“這才過去了多久?半小時。我需要洗澡,睡覺,明天再看看。”

“她和前男友覆合了。”

“沒有,她沒有。”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多半是伊莉絲的什麽心理學技巧,她的嘴角像傑克船長的鉤子一樣上翹。如果他懂得這些,恐怕不會像今晚這樣,揣著良好的意圖卻把事情搞得如此糟糕。

於是他說了,說了一個大概。伊莉絲聽著,沒怎麽評論,像個真正的心理咨詢師。他的思維留了一點空隙,也許伊莉絲終於長大了一點。

“你對她來說太新了。”

“什麽意思。”

“太新了,她沒考慮過你,她還處於震驚中。”

他想起她的眼睛,眼淚把紅血絲襯得幾乎有些病容。是他覺得她這樣的女孩不會單身太久,覺得猶豫不決是“非男人”的行為,於是,他把自尊和自私強加於她,令她震驚。

“是的,震驚。”

“但是今天過後不會了,你成了一種可能性,會一直誘惑著她。”

“我希望不要……”

“你得讓她反思,如果接受了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我不想要她反思,她不需要反思什麽。”

“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得讓她完全失去你。”

“哈哈,這不好笑。我真的想睡覺了。”

“‘損失厭惡’什麽的,你應該知道。只有徹底失去才能明白擁有是什麽感覺……”

伊莉絲的腿靠近他的大腿,他跳起來,手機掉在地上,他扶著房門,要她走。

“照你的狗屎邏輯,她的前任將會擁有她是不是。真的很有意思,但我不想玩什麽愛情把戲,你自己留著用吧。現在,我真的得睡覺了。”

他把伊莉絲打開的燈關了,一個人坐在床邊好久,沒有一點聲音,像是葬禮過後躺著的人所感受到的安靜。

但他立刻想到她。

如果他走到陽臺上大喊一聲,她能聽見他,會知道是他。和她物理上如此靠近,真的古怪;而且,只要他想,就能立刻讓她想到自己,更加古怪;但是,他居然不會真去那麽做,三重古怪。

他撿起地上的手機,為什麽他沒想過去下載Ti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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