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店洗發水(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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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洗發水(1/4)

空調開得很冷,她們縮在毛毯底下,穿著夏天的短褲睡衣看網飛劇《王冠》。

幾年前和段入峰看過,那時她覺得特別有意思,有天晚上看到半夜三點,他的眼睛半睜著,鼻頭很紅,那是憋了太多個哈欠導致的。

第二天她忽然覺得沒意思,半途棄劇了。想著以後有時間再和他一起看完好了。

“我去上個廁所。”雨桐說,“不用暫停。”

“好的。”

她打了個哈欠,現在晚上十一點了。上一次這樣窩在這張沙發上還是和段入峰一起。

他一直在和朋友聊天,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打哈欠,想回家。他擺弄她的手,一根一根分開又並攏,撫摸她的骨節。她知道這是他在說就快回去了,再忍一下;在說他想親她的額頭,或許還有別的什麽。

上星期,他也是這樣擺弄他自己的手。

她站在椅子背後,問他有什麽事。

他讓她去普吉島出差,參加某文旅上市公司的投資者調研會。一邊以同樣的方式擺弄他自己的手,她當時想,如果他結婚了——不論和誰——他就能撫摸婚戒了。

他說她最近看起來很累,可以請兩天假連上周末,在那兒多玩幾天。

他用一種長輩關懷晚輩的態度,但他們的關系在事實上很可能就是這樣的性質,於是她答應了。

“讓小姜陪你一起去。”

“為什麽?”

“太遠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如果不安全的話,說明那裏不怎麽樣,不是嗎。”

“好吧。”他說,“金海證券牽頭的,江嘉平。”

“哦哦。”她翻了個白眼,“但是小姜就可以,你不擔心他。”

段入峰露出一個她沒法理解的笑。

“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擔心他嗎?”

她當時立刻說,不。

真的很蠢,應該什麽都不說的,她又沒有義務回答這種問題。

但是那會兒正在氣頭上,因為被卷入了和姜行簡的單方面冷戰之中。

那天之後,姜行簡和她打招呼時總是板著臉,不說多餘的話,中午也不和他們一起吃飯,而是和新入職的同事們一起。

她撞見過幾次,他有說有笑的,一見她表情立馬冷淡下來。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又回到了高中。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看她。但偶爾她低頭的時候會感到失落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有一股潮濕的重量,彌漫的滲透性,讓她一字一句地反芻自己說過的話。

但她沒有什麽可解釋的,情況也沒有改變,所以只能繼續扮演那個對無辜追求者惡意揣測的壞女人。

雨桐拿了一瓶甜冰酒回來,沒有杯子。

“你喝嗎?”

“不了,我明天還要出差。”她說,“誒,我說了好多遍了。”

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剩下的東西搬去了新公寓。這是在雨桐家呆的最後一晚。

雨桐把蓋子扔地下,就著瓶口喝。

“我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上一次看的時候……”還是和段入峰一起,“……女王還活著。覺得會永遠這樣,哪怕現在也是。但其實她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天吶,我總覺得她還活著。”

“呃,我沒什麽感覺。”

“說明你適應能力比我強。”

雨桐咕嚕嚕喝了很長一口,泡泡在瓶底泛起。

屏幕裏年輕的卡米拉走上鋪著紅毯的樓梯。她提議雨桐也在家裏鋪個紅地毯,會像個宮殿。

雨桐按了暫停鍵,回過頭來看她。

“不會鋪什麽地毯了哦,我要搬家了。”

“搬去哪?”

“去哪不重要。”雨桐笑了笑,“嗯。這幢房子要賣掉,給我爸填窟窿。我覺得他很蠢,就像烏鴉喝水似的,但不是往杯子裏扔石子,而是往井裏。但我懂什麽?我不過是個沒上過一天正經班的金融學碩士,房子是他們買的,他們想怎樣就怎樣。”

“好吧……”

雨桐看瓶子上的標簽。

“以後都不能這樣喝酒了,得用杯子。瓶口沾了口水很容易壞,喝瓶酒都得小心翼翼。那窟窿堵不住的話,我就得像你那樣喝便利店買的酒了。”

“其實挺好喝的。”

“那是因為你沒喝過好的。”

“那我還是喝過的。”

“但你沒法天天喝,不是嗎?所以你自我安慰便利店的酒也沒那麽糟糕,名莊酒也不過如此。”

“容易滿足不好嗎?”

“你就繼續這麽騙自己,隨便。”

或許她應該生氣,但雨桐正處於艱難的時期,她不應該計較。但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艱難的時期雨桐也是這樣說話的。

上一次就是他們最後一次和雨桐聚會。回來以後段入峰很生氣。他說他不喜歡周雨桐,不喜歡她對她的方式。

“你為什麽要容忍別人這樣對你?”

“這樣是怎麽樣?”她有點生氣。

她刻薄地想,那是因為他沒有這樣的好朋友,所以他理解不了。她想起雨桐陪她去看布蘭妮的演唱會,雨桐舉個手機錄一整場,好讓她專心看演出;讀書時輪到她請客,雨桐總是挑便宜的連鎖快餐店……

何況他在的時候,雨桐已經夠小心翼翼的了。

“你真的看不出來是不是?”

“看出來什麽?”

她記得段入峰看著她,用一種濕潤的憐憫的目光。她本該覺得煩人,但他開始摸她的臉頰,她的腦袋,圈她的臉頰旁的碎發,好像她是只受傷的小鳥。

“好吧,沒關系。你看不出來也沒關系。”他說,“反正我會一直在這裏。”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他是那麽的撫慰人心。如果在他眼裏她是只小鳥,那她就做只小鳥好了,盡管只在那個晚上。

她走了以後,他會不會再那樣看別的女孩,把她們也變成小鳥。這個想法讓她想吐。

“好吧。”她說,“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你覺得呢?”雨桐瞥了她一眼,透過那小小的縫隙,“除非你中了超級大□□,超級、超級、超級大□□。”

“我會去買彩票的。”

“中了獎又是另一回事,你不會給我的。”

“我會的。”她把腿塞到屁股底下,“我真的會。”

在這一刻,她確實又想到了姜行簡。如果她是他,一定有能力幫朋友,用不著去買什麽可笑的彩票。相較之下她是那麽單薄。

雨桐把酒瓶放在地上,靠在她肩膀上,拉過毯子蓋住腦袋。沒多久她感覺的肩膀上有涼涼的水滑過,她假裝沒有察覺。

她盯著靜止的卡米拉的臉,腳有點發麻。

雨桐開始說她準備去上班了,問她一些工作的細節,比如要不要打卡、年假多少天、能不能無限制請病假、病假要不要醫院證明……全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她試圖解釋,工作真的一點也不可怕,用她自己舉例,但很顯然對雨桐沒有說服力。

“我有個同事也像你一樣,沒有上過班,大概以前也沒打算上班吧,我不清楚。他適應得很好,甚至還換了個國家……”

“男的女的。”

“男的。”她說,“每天早早來公司,別人走了才走,雖然……”

“新來的?年輕嗎?帥嗎?”

“呃。是吧……”

“你喜歡他。”

她直起身,把已經麻了的腳抽出來,直喊救命。

“本來我還不確定,你逃避話題的話……”

“其實,我覺得你會喜歡他。他真的很像你那些前男友,保持身材是頭等大事,女生緣好,家裏很有錢,他甚至就住……”

“那你猜為什麽他們是前男友。”

“但你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和他們交往。”

雨桐把毯子拉下來。

“你看著好了,下一個絕不這樣。”

她們聊了一會Tinder上的大發現,姜行簡的多個賬號。雨桐當時還用她的賬號和他聊了幾句,現在又說那多半是別人假冒的。

她說不可能,證據有很多,比如那麽多照片哪來的,據她所知他不更新社交媒體。再者說,為什麽會恰好在這附近刷到。

“那你覺得,他真是那樣的人嗎?”

“我不知道。你沒法真的了解一個人,不是嗎?何況我跟他一點也不熟。”

“但是他喜歡你。”

“他不喜歡我。實際上,他討厭我。你幹嘛要這麽說。”

“因為你說他像我那些前男友。你知道他們中間有一兩個其實喜歡的是你嗎?”

她從雨桐手邊拿走遙控器,畫面開始重新播放。卡米拉忽然笑起來,查爾斯也跟著笑。她差點也被傳染了。

這麽看卡米拉還挺可愛的,查爾斯也是真的愛她。她想起來當時為什麽看不下去了,因為她不想看黛安娜遭遇背叛。

哪怕那是別人的生活,是文藝作品,哪怕不是出軌,只是分手後愛上別人,她都難以忍受。在這點上她確實很幼稚。

曾經有那麽短短五年,她以為自己能站在一個高點上,心安理得地去拒絕理解。現在她站在了下邊,和絕大多數人一起。她得承認,誓言確實是用來打破的,“百分百男孩”和“百分百女孩”只存在於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裏。

“你就一點察覺都沒有?”雨桐問。

“沒有,真的沒有。肯定是你想多了。”

“好吧,你沒有。這點上我確實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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