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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重逢(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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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一九一三年,初夏傍晚,在江南的柳巷裏,何重樽被一陣過山雨逼著躲到一家客棧的屋檐下,他擡眼看了看客棧的門匾,上面寫著“陌上花開”。客棧內的院子裏種滿了白梔子和鮮紅的薔薇花,雨落在院中那些開得正艷的鮮花上。雨滴滾落進花蕊裏,將花蕊中藏匿的陣陣幽香驅散進空氣裏。

何重樽靜靜地端詳著那些花兒,眼睛的餘光瞥見客棧裏有位身穿黛青色旗袍的年輕女子,何重樽只覺一抹憂郁的黛青色從眼前一晃而過,他只大約看出那女子身姿曼妙,正在他想看清她的容貌之時,她已走進了客棧深處,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不見。

轉眼過山雨停了,天空中的烏雲裏射出一道夕陽,夕陽斜照在何重樽腳邊,他忽而覺得有些恍惚,好似方才見了某個故人,可又想不起她的模樣。

他癡癡地站在客棧的屋檐下,看見一只藍眼睛的白貓竄到了院中那片梔子花下。

就在此時,一陣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聲響從客棧深處傳來,來人正是那穿著黛青色旗袍的女子,她身姿婀娜,斜梳著俏皮的發髻,烏黑發亮的發髻上只有一只青玉簪。她五官甚是精致,畫著細細的黛眉。

女子一步步走進了梔子花叢邊,彎腰輕輕地抱起地上的白貓,在抱起白貓的時候,眼神與客棧外屋檐下的何重樽的眼神碰撞到一起,在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間,她便對他動了心。她不是能隨便動心的女子,可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就跌進了他眸光中的柔情裏。

何重樽確實生得俊美,有一雙勾人而深情的眼眸。女子見他在癡看她,心中忽地閃過一絲歡喜,她抱著白貓走到客棧門口,望著何重樽輕聲問:“這位先生,我們可曾見過?”

何重樽望著眼前這位冷艷的女子,她是生得絕色,可他行走於世上千年,見過太多驚為天人的女子,他並未覺得這女子有多驚艷。只是她眼睛裏有股魔力在牽引著他去靠近她,無由來地勾起他對她的好奇。

何重樽嘴角勾了一抹淺笑,輕聲回道:“是麽?我們見過?你可還記得我們是在何處見過?”

那女子也不知自己為何忽然會問出那樣一句話,她摸了摸懷裏的白貓,心底淒然笑道:“我這是怎麽了?我為何要主動去跟一個陌生男子搭話?難道就是因為他生得好看麽?我何時變得這般輕浮了?”

“我,不記得了。”女子輕聲回道,抱著貓轉身朝客棧的院中走去,她不打算繼續與何重樽聊下去,她要逃避自己那顆突然跳動起來的春心。

何重樽看著那女子的背影,直接追著她進了客棧,走過芳香四溢的小院,一路跟著女子來到客棧裏的櫃臺前,女子回頭看著何重樽,她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有些緊張,要知道今日她的客棧裏無人。

“這位先生,你,要住店麽?”女子強按自己慌亂的心,故作淡漠地望著何重樽輕聲問道。

“喵~”忽然,女子懷裏的那只白貓竟跳進了何重樽的臂彎裏。

何重樽淺笑著抱住那只白貓,一邊輕撫著白貓的脊背,一邊溫暖地笑著對那女子說:“對,我住店,請問這客棧還有客房嗎?”

女子怔然看著何重樽臂彎裏的白貓,要知道她養的這只貓脾性很是古怪,平日裏從不讓生人抱,可今日這白貓卻自己往一個陌生人懷裏竄,女子忽地愈發覺得她與眼前的男子有著很深的緣分。

“有客房,不過今日客棧裏打雜的阿姨和阿叔都請假了,你若住下,需要自己下樓來打熱水,自己整理客房的衛生。”女子如實回道,她本就並不擅長做生意,客棧的生意向來也不怎麽景氣。

換作平日,何重樽定會換一家客棧,可今日他特別想在這家名為“陌上花開”的客棧裏住下。

“無妨的,我今日就住在這裏。”何重樽望著女子清澈溫婉而憂郁的眼眸,輕聲回道,他剛說完話,懷裏的那只白貓便從他的臂彎裏竄跳到了地上,轉身就跑走了。

女子拿出登記住客信息的簿子,將鋼筆遞給何重樽,讓他自己在簿子上登記一下姓名,何重樽拿著筆在簿子上寫下自己的姓名,轉而擡眼望著女子笑著問道:“你方便將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哦,我姓尹,單名霄,是客棧的老板,你可以叫我尹小姐。”尹霄看著何重樽的眉眼,輕聲回道。

何重樽凝望著尹霄眼底的清冷,他不知為何這女子眼中一直飽含著憂郁之情,他愈發想了解她的故事,他笑著問:“尹小姐,我可以直呼你霄兒嗎?”

尹霄引著何重樽來到客棧大堂裏的茶桌旁坐下,她給何重樽沏了杯茶,輕聲回道:“客棧裏打掃衛生的阿姨,負責做飯的阿叔,還有往來的住客,他們都習慣叫我尹小姐,從來不曾有人叫我霄兒,我的親友和先生以前習慣叫我霄霄。”

何重樽註意到尹霄的十指細長白嫩,還塗了精致的紅指甲油,一看就是從不幹粗活的嬌貴女子,他聽見她說她有先生,他未能按捺住好奇心,擡眼望著尹霄問道:“你有先生?”

尹霄輕輕捏起小茶杯,低眼看著茶杯裏的熱茶,低聲嘆道:“有過。只是,他已經不在了。這客棧是他留下的,可你應該看出來了,我不擅長做生意。”

說完,尹霄擡眼看了看何重樽。何重樽怔然望著她眼底的淚光,他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他看了看天色,低聲問尹霄:“我方才聽你說平日裏幫你打掃衛生的阿姨和給你做飯的阿叔今日都請假了,那你晚上吃什麽?”

尹霄輕輕淡淡地回道:“我不吃晚飯,我不餓。”

何重樽起身站了起來,溫聲對尹霄說:“不吃飯怎麽行?帶我去廚房,我來給你做頓晚飯吧,反正我也得吃晚飯不是?”

尹霄遂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這幾年來,從未有客人敢這般“熱情”地對她,她雖對何重樽有好感,但也接受不了他一進客棧就要求給她做飯,這也委實太喧賓奪主。

尹霄望著何重樽的笑臉,冷聲回道:“何先生,我想您真的是誤會了,我是真的不餓,我從來不吃晚飯。廚房裏什麽都沒有,您若要做晚飯,得先去買菜,往裏直走左拐就是廚房,您今晚住七號房,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尹霄說話時,何重樽註意到她的舌苔發白,他可是“老中醫”,舌苔發白是有暗疾的征兆,他見尹霄轉身要走,遂拉住了她的手,掐住了她的脈搏,果然,他察覺尹霄身子確實抱恙,還是要命的疾病,不過一時診斷不出她患得是何病癥。

尹霄見何重樽強行拉住了她的手,竟還用手指掐摸著她的手腕,她未料到讓自己心動的這個男人竟是個風流種,前夫給她的傷痛已經夠深,她不想再愛上一個風流種。她一巴掌扇在何重樽臉上,並冷聲罵道:“你幹什麽呢?何先生請自重!”

何重樽只覺這尹霄發怒時動手打人的倔模樣活脫脫就是他的霄兒再世,只是尹霄嬌柔,不會武功,這一巴掌扇得一點也不疼,何重樽回憶起曾經被霄兒打得吐血的往事,不禁笑了起來,抓著尹霄的手仍舊未松開。

“你還笑?!無恥!”見何重樽不但未放開手,還淫邪地笑了起來,尹霄揚起手來,又欲給何重樽一巴掌。

何重樽擡手捉住了尹霄欲動手打人的那只手,這下子她兩只手都被何重樽抓在了手裏,她只能蹙著眉,生氣地罵道:“你下流!放開我,你出去!我家客棧不歡迎你!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喊了?!”

“霄兒,別鬧。去臥房好好躺下,讓我給你仔細診脈,你有頑疾在身,若不及時醫治,恐會殃及性命,你可知道?”何重樽望著尹霄嬌悍的模樣,柔聲對她說道。

聽完何重樽的話,尹霄忽地松了力氣,她愕然地望著何重樽,低聲問:“你,你怎知我有病在身?難道你方才是在給我診脈?你是大夫?”

“唔,我是老中醫,原來你知道自己有病在身,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患了何病癥?”何重樽只把尹霄當成霄兒,絲毫不顧及他與她只是剛剛認識,他不知道他這般直接地刨人隱私,很是容易惹人生厭。

“何先生,難道沒有人告訴你,你太多管閑事了麽?”尹霄最忌諱的就是別人打聽她的病,她冷眼看著何重樽,厭煩地問道。

“霄兒,你不能諱疾忌醫啊,你快告訴我,你到底患了什麽病?”何重樽焦急問道,抓著尹霄的手不肯放開。

尹霄註意到客棧門外過往的路人在伸頭朝客棧裏邊看,在對她和何重樽指指點點,她雖喪夫守寡,可名聲一直很好,何重樽這樣跟她拉拉扯扯,被街坊鄰居看見,恐是毀了她的名節。

“請你出去!立刻!馬上!”尹霄憋紅了眼眶,厲聲對何重樽催道。

何重樽回頭看了看天色,天要黑了,他松開了尹霄的雙手,大步走進院中,朝客棧的大門走去,尹霄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以為他是要離開客棧,她忍著淚悶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可她未料到何重樽走到客棧門口時,竟伸手拉上了客棧的大門!

“想趕我走?沒那麽容易!”閂上客棧大門後,何重樽轉身走進院子,朝尹霄大步走去。

尹霄慌亂地看著何重樽狂狷地大步走了過來,從他自作主張關上客棧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莫明地慌亂,她害怕他靠近,害怕他再碰她。

原來愛上一個人,除了心動以外,剩下的全是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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