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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制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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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制敵

院裏飛鳥被唐襄帶人攆得幹凈,季桃初睡了個飽覺,起身已是日上三竿,真正近午。

向風華擺上熱飯菜,多看過來幾眼:“我觀姑娘今日氣色不錯,心情還算舒暢?”

季桃初淡淡的:“可教我大姐知,她那邊能開始清算梁滑家了。”

無論是早些年朱仲孺診病治死人,哀求侯府給他擦屁股,還是他借侯府門路打通低價收購藥材的門路;無論是梁滑指使人殺害家中仆婢、以侯府名義收受孝敬,還是她投放高利貸牟取暴利。

諸如此類,一朝東窗事發,管叫二人一敗塗地。

侯府當然會跟著受影響,不過那是嗣侯季楨恕需要處理的,和季桃初無關。

以往梁滑拿捏住梁俠看中親情的軟肋,鬧掰了也不擔心侯府會將那些骯臟事抖出去,如今侯府由季楨恕當家做主,這位可不會吝嗇對梁滑下手。

向風華應了是,沒再多說其它,隱隱生出種不敢琢磨姑娘心思的恐懼,可六姑娘分明和平常殊無二致。

今日晴空萬裏,唐襄在院裏活動,不多時,她披著滿身陽光進來,開口時,話也帶著明媚:“後園開了許多花,姑娘用過飯,要否去後園散步消食?”

安州以北沒有春,安州以南不見夏,幽北要麽風沙漫天,要麽山舞銀蛇,似眼下這般樹木叢生,花繁葉茂的景象,頂多從五月維持到六月底。

八月冰雹,九月風沙,而後雪落冬來。

飯後,季桃初到王府後園散步,唐襄等人在後面不遠不近跟著。

半空中艷陽高懸,燦爛耀眼,六月的天氣,卻不似關原炎熱,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上回你說,邑京誰來奉鹿了來著?”季桃初一時想不起些瑣碎事,回頭去問唐襄。

竟是楊嚴齊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穿著朱色圓領公服,垂翅烏沙抱在手裏,笑意微微:“五月初,榮國公府家眷來此避暑,同行的還有朱相家眷,也就是我二妗。”

正因她二妗來奉鹿避暑,有求於二妗的梁滑,才偷偷摸摸從虞州來此。

聽楊嚴齊親口說起二妗,季桃初腦海裏那些紛亂零散的片段,終於逐漸連成條清晰的線。

她提了提嘴角:“青梧觀的事,多謝。”

道謝的言辭簡單,概括的前因後果頗為覆雜。那時楊嚴齊說過的難聽話,不能說沒有真心話吧,也確實起到了很好的刺激效果。

“只有青梧觀嗎?”楊嚴齊跨步跟上來,稍低頭看季桃初。

陽光照在她眉骨上,投下的陰影叫那雙烏眸看起來更加深邃:“梁滑行事極為小心,將她從虞州誘來奉鹿,費我好大功夫呢。”

聽這語氣,是在邀功?

季桃初道:“你去找季嗣侯,說不定能從她那裏分得一碗羹。”

楊嚴齊噎了噎,咯咯笑出聲,墜在腰間的令牌穗子擺出輕快的弧度。

季桃初毫不客氣戳穿她:“你早已和嗣侯計劃好如何設計梁滑,青梧觀那一遭,不過是你順手而為,無論我是否和朱徹發生沖突,你皆是要下其母子進大獄,然否?”

楊嚴齊臉上笑意逐漸僵硬,季桃初補充道:“彼時你從山下罵我罵到半山腰,刺激得我開口說話,這倒是你我雙贏的結果,值得真心感謝。”

楊嚴齊:“……”啞口無言。

怕是在桃初面前,她早已沒了最基本的信譽。

“你再娶一個吧。”沒頭沒腦的,季桃初忽然這樣說。

“甚麽?”驚得楊嚴齊眉頭擰出川字,眉骨下的陰影逼在眼眶裏,氣勢迫人。

“別這樣看著我,”季桃初別開臉,停步水邊,遠觀下人們在跨湖石橋上打撈池中淤泥,聲低如呢喃。

“我忙於農事,多在外奔波,你再娶個正經側妃吧,我將嗣妃璽印給她,叫她幫你做該做的,放心,俺姑母不會有意見,你更不用擔心侯府面子受損。”

季後要的是和幽北王府的利益鏈接,侯府的面子,也不是放在段沒有根基的婚姻關系上。

楊嚴齊短笑一聲,有些生氣:“照你這麽說,我不該多管閑事?你出罷這口惡氣,我連句謝也撈不著,還側妃,你說的是人話?”

“抱歉。”季桃初神色堅定,果決如斯:“這只是我的建議,你不要生氣,我病已愈,過兩日動身南下。”

再遲些日子,恐氣候變化,不利趕路。

楊嚴齊擡起右手,掌心朝上,似乎要說甚麽,話到嘴邊,又講不出口。

氣氛僵硬起來,隱隱有對峙之意。

正在這時,陣陣短促響亮的“嘎!嘎!嘎!”叫聲,連續不斷自樹木掩映下的石子路上傳來。

隨著聲音由遠及近,搭眼就看見兩只大白鵝,揮著翅膀在追著一個奪命狂奔的襕袍青年。

“救命啊!”襕袍邊跑邊呼救,遠遠見到立在水邊的二人,連跑帶跳地揮手:“楊肅同,救我性命!”

楊嚴齊閉上眼睛轉開臉,好丟人。

眼見大鵝追著襕袍跑近,只聽對方高呼句“姐姐接著”,一顆碩大的大鵝蛋叫他淩空丟出,直朝季桃初砸來。

被楊嚴齊伸手撈住,喝問:“楊允執,你幹甚麽!”

“鵝蛋!”被大鵝追著腳後跟擰的楊嚴節,抱著腦袋一路狂奔:“給俺姐補身體——啊好疼~”

大鵝趁他說話,抻長脖子擰他一口,不肯松嘴,撲棱起來的鵝毛在空中打了個旋,無聲落在路邊草尖尖上。

季桃初有點想笑,笑出聲又不太禮貌,強壓嘴角:“那是楊頇?”

楊頇,顢頇的頇。

楊嚴齊遞上她弟偷來的大鵝蛋,陰陽怪氣:“你認錯人了,給。”

季桃初彎起眼尾:“給你補身體的。”

楊嚴齊:“楊允執上次叫我姐,是十二歲時我把他按在地上揍。”

“啊~~~~”楊嚴節的慘叫聲,伴著大鵝的叫聲恰如其時地傳來。

季桃初終是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你快去幫幫他啊,大鵝擰人可疼了。”

楊嚴齊朝遠近鎮定自若幹活的仆人示意,“你瞧大家見怪不怪的樣,楊允執一天不作妖他就吃不下飯,別管,那鵝是他自己養的,擰不死他。”

季桃初抱住鵝蛋,捏掉粘在上面的鵝絨毛:“他養鵝做甚?”

“……”楊嚴齊:“咬我。”

“噗。”季桃初沒忍住,噴了聲笑,立馬捂嘴。

楊嚴齊低頭看過來,一不小心四目相碰,兩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少頃,楊嚴節終於擺脫兩只大肥鵝,拍打著身上灰塵折回來:“竟然連個鵝蛋也不肯叫我拿,等著吧,今冬奉鹿下頭場雪時,定然支鐵鍋燉了那倆傻鳥……阿嚏!”

拍灰撲起的鵝毛掃過鼻尖,一個噴嚏,又不慎叫鵝毛沾到了嘴上。

“呸呸呸,呸呸呸!”二公子吐著鵝毛走近,那張臉和楊嚴齊五分相似,唯是眉眼間少了幾分銳利威嚴,更多幾縷無憂無慮的書卷氣,“姐,中午我去你那兒吃飯呀。”

季桃初被他滑稽的模樣逗笑:“我那有只野雞,叫廚房做了,再來壺酒。”

楊嚴節笑起來時,就和楊嚴齊不像了:“我就說姐是親切好說話的,楊肅同非騙我說姐不愛叫人去東院,我看就是她自己進不去罷了。”

楊嚴齊:“你說誰進不去?”

楊嚴節:“反正我回房不用半夜翻墻。”

新婚夜楊嚴齊不知所蹤,至而今,被關原陪嫁把守著的嗣王東院,拒絕嗣王進門。

“楊允執!”這可真是戳了某人痛處。

“請叫我肅清,謝謝。”

好想罵人呦。

頂著季桃初意味不明的打量視線,楊嚴齊尷尬得只能拿便宜弟弟來轉移炮火:“你二十三了,有沒有點大人樣?被倆大鵝追著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楊嚴節早已後跳兩步,做出隨時逃跑的姿勢,看來平時沒少挨揍:“你二十四,你有大人樣,姐——”

他叫的是季桃初:“今晚在窗戶下拉倆捕獸夾,明日中午咱還有野味吃!”

抱著鵝蛋的季桃初:“……”

平明時分,她依稀醒了一次,知道楊嚴齊在側,但先等等,天底下的親姊妹兄弟,是這樣相處的嗎?

“有事沒,沒事滾啊。”楊嚴齊不敢再留他在這胡說八道。

楊嚴節卻是有任務在身,又往後跳兩步,拉出安全距離:“姐,你別和楊肅同一般見識,這家夥屬王八,那張嘴死緊死緊。”

二公子無視他親姐的眼神警告,那張嘴完全沒個把門的:“你們新婚當日,軍裏出了點事,她過去處理,回來路上叫人刺傷,後來說是下鎮巡營,其實就是在城外軍營養傷!”

任務完成,二公子撒腿就跑,但凡跑慢半步,必將又被按在地上暴揍。

二十三了,被姐姐揍很丟人耶……揍不過姐姐更丟人。

“呦,”眼瞧楊嚴節一溜煙跑沒影,季桃初尷尬地掂掂抱著的鵝蛋,要笑不笑:“還有這檔子事呢,嗣王現在傷好了?”

楊嚴齊一陣心虛:“沒說是怕你擔心,也怕你身邊的人走漏消息。”

季桃初將鵝蛋遞給唐襄,等唐襄抱著鵝蛋退遠,她轉身面向小湖。

仆人在翻淤泥,空氣裏帶著隱約腥臭味,追楊嚴節的兩只白鵝在水面上浮游,不時低頭理羽毛。

季桃初心裏升起抹道不明的荒蕪感:“我們說話就不要再拐彎抹角了。我娘擔心我,所以派了唐襄陪嫁,我大姐怕我在這裏吃不好,派了掌廚嬤嬤向風華來,你還有何要問,今日我一並說明。”

遇見問題,好生解決就是,幹嘛這種態度?有點翻臉不認人的意思。

楊嚴齊抽抽鼻子,再轉念一想,算了,是她親手造成的不信任,賴不得別人,“軍裏的事,不好牽扯你進來。”

怪不得不肯叫別人知道,刺殺幽北軍大帥,幽北總督都使,這可不是小事。

“明白,大家各有難處嘛。”季桃初忽然意識到,在楊嚴齊這邊時,她腦子比在關原時清醒,又或許,是因為心裏輕松不少,腦子也活泛許多。

著實當謝楊嚴齊。

楊嚴齊沈吟片刻,偷瞄季桃初臉色,硬著頭皮道:“傷我的,是西路將軍,我本家堂叔楊經,咱們成親那日,他聚攏起幾個老將舊部,要倒我的旗。”

“為何?”季桃初本能覺得,楊嚴齊這又在忽悠她,“他為何要倒你的旗?倒了你,誰來當大帥?你堂叔倒你,總得有個理由不是。”

老帥楊玄策不大可能傳給女兒一個爛攤子。

“想倒我的人,一直支持允執掌帥印。”楊嚴齊的回答避重就輕,只因那個理由,是她的“荒唐婚事”。

季桃初挑眉,反對者支持的人,是剛被倆大鵝追得雞飛狗跳的二公子,楊嚴節,楊允執?

好像猜到季桃初在想甚麽,楊嚴齊輕嘆一聲:“允執並非紈絝,只是志不在此,家中權衡利弊,將我做了繼人培養,我統軍風格與老王君不同,要收權,那些人不肯,便做了些上不得臺面的動作。”

她的理由,如此充分:“你要到外面奔波農事,萬一被人鉆空子,傷到哪裏,溪照,你叫我怎麽辦?”

“還挺不容易,”季桃初被日光照得瞇起眼,拍了拍楊嚴齊肩膀,“加油,祝你早日一統各軍。”

“那,側妃的事……”楊嚴齊試探。

季桃初篤定點頭:“娶啊,幹嘛不娶,娶來幫我分散火力也好呀。”

“溪照,”楊嚴齊簡直要不好了,氣得頭懵,“你是不是有病?”

“對,這不是剛被你治好,”季桃初真誠無比,“謝謝啊。”

楊嚴齊反手撐住後腰,原地轉兩圈,哭笑不得:“溪照,不開這種玩笑好不好?”

季桃初分明滿臉嚴肅,借著被日光刺目,別開臉偷笑起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叫你也嘗嘗厲害,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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