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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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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如煙

“……然後,她就忽然說要我娶個側妃。”

書房裏,楊嚴齊三言兩語概括了上午和季桃初的對話,略感棘手,“這算怎麽個事?”

書桌斜對面,石映雪倚窗凝望,後院有許多垂絲海棠,骨架清晰,綠意滿冠,一團團似若濃郁綠雲。

能在奉鹿這等條件惡劣之地,植種出如此茁壯的春花秋果之樹,當是費了很多心思。

罕見石映雪怔怔出神,楊嚴齊喚:“棲寒?”

石映雪回過頭來,眉目清雋,似春山積雪落入涓涓細流,瞧著沈靜,冷沁沁的話卻頗為鋒利:“該。”

活該的該。

是活該。楊嚴齊正色起來:“密州下半年都司輪守,守般公府的楊嚴鈞,要回來奉鹿了。”

嗣王還真是有仇當場報,楊嚴鈞,與石映雪有不共戴天之仇。

石映雪半垂下青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皮,遮起黑沈眸子裏翻湧的恨意。

提刑官是個溫和文靜的人,極少會有這般反差:“離我們的五年之約,還有六個月時間,即便楊嚴鈞是大帥親堂兄,我仍選擇繼續相信大帥。”

“如此。”楊嚴齊拿出份皺巴巴的訴狀,探身放到桌角:“澧州陽江府平丘縣有樁案子,牽扯可能不簡單,勞棲寒代替我,親自去一趟。”

石映雪拿起訴狀大致翻看,嘴裏道:“去陽江府的路,和道州有重合,我與嗣妃同行嗎?”

之前有一次從金城去東防,便是她的隊伍跟在嗣妃後面,一撥護衛護送兩方,能節省開支,不過那時,嗣妃還是上卿。

楊嚴齊:“嗣妃才不和你同行,說不準人就不走了呢。”

“呵呵,”石映雪故意拖長聲音:“側~妃~”

楊嚴齊指著她手裏的訴狀:“我活該,你羨慕。”

石映雪提提嘴角,缺少生機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帶著悲愴的笑意:“是啊,我羨慕。”

.

是日傍晚,紅霞漫天,美景難得一見。

楊嚴齊站在敞開的院門外,瞧見唐襄不在,偷聲喚了聲溪照。

“你幹嘛去?”坐在秋千上的人,身披晚霞,笑盈盈問。

瞧見院裏沒別人,楊嚴齊清清嗓子,負手進來:“這不書房裏的事處理完了麽……那個,我,我下午從總督衙門回來時,順手買了個這,”

走到秋千架旁,她遞上藏在身後的東西:“你看喜不喜歡。”

是寫字時用來墊胳膊的臂擱。

季桃初仰臉看她,楞了下才接住臂擱,木制的,花紋樣式都還挺好看,便故意問:“好端端的,咋忽然想起來給我買臂擱?”

哪裏好端端,分明是大事不好了。

楊嚴齊摸摸鼻子,支吾道:“你在用的那個,不是開裂了麽,我就買了個新的,你喜歡就好。”

季桃初道:“我那臂擱雖然又舊又有裂紋,樣式也過時,但我用習慣了,將就著還能用,你這個,我先好生收起來。”

“別收著呀,東西買來是用的,你用嘛,舊的都用多少年了,扔掉也行呢。”楊嚴齊無意識地挑眉,微微瞪大眼睛,倒顯得有些天真爛漫。

一軍之帥,幽北嗣王,漢應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總督都使,開心或者不開心,竟然直白地寫在臉上。

天真與城府集在她身,倒也不顯矛盾。

季桃初抱著臂擱,足尖輕蹬,秋千悠悠搖動:“我那臂擱大有來歷,確定要扔?”

瞧她這股依依不舍的樣子,區區一個木制臂擱,用壞還舍不得扔掉,原因很容易猜到,“那也是別人送你的?誰送的。”

“不,”季桃初道:“嚴格意義上講,那舊臂擱,是盜贓物。”

換楊嚴齊楞住,不可思議:“你偷的?”

不至於吧!

楊大嗣王這副表情,成功取悅季嗣妃,後者咯咯笑道:“你當真毫無印象?我那舊臂擱,原是你少時在朱家用的。”

“是麽?”楊嚴齊將信將疑,扶著秋千繩子道:“我不記得了,不過,既然是我的臂擱,又怎會在你手裏?”

季桃初:“梁滑拿給我的啊,她說那是你新買的臂擱,用了兩次覺得不好用,要丟掉,她覺得可惜,就拿去鄉下給我用嘍。”

鄉下,那就是十歲之前的事了。

看著楊嚴齊神色的變化,季桃初笑意難收:“我沒說錯吧,臂擱不是你不要的,是她偷了你的東西。”

楊嚴齊想半天,確實對那個舊木臂擱沒印象,不禁失笑:“也怪我小時候不守東西,找不著便有姥姥姥爺給買新的,這麽說來,此前在琴斫,你下地幹活時穿的那幾套衣裳,我倒有點眼熟。”

季桃初又一蹬地面,秋千晃動的幅度更大,像她腔子裏那顆不爭氣的心:“你終於想起來了,沒錯,那幾件衣裳,是你少時穿過的。”

那是十四五歲上發生過的事。

那時季六姑娘精力正旺盛,閑餘時間愛在田間地頭鬧騰,下河捉魚,上樹摘果,還會從這棵樹上直接跳到另棵樹上,獲得玩伴們一致崇拜。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衣褲鞋襪上總有扯不完的口子,和燒不完的洞。

梁俠節儉,便叫人給她打補丁,結果補丁摞補丁,新衣裳穿半個月便成了破衣爛衫,臭丫頭野性不改,梁俠罵也沒用。

有一次,從柿子樹上摔下去的季桃初,捂著刮破的衣裳,鬼鬼祟祟進門。

被來做客的梁滑攔住去路。

“又摔得泥猴一樣,放心,這回你娘不罵你!”梁滑拉她進屋,打開桌上的大包袱,“看小姨給你帶了甚麽好東西!”

“哇,新衣裳!”季桃初捂著衣裳上的破口子,大聲說笑著,試圖轉移被親娘盯著看的壓力,“小姨,是你給我縫制的嗎?”

黑著臉的梁俠,上下打量眉毛上沾有幹泥點的女兒,忍幾忍沒忍住,一個暴栗鑿過來。

“你親娘都沒耐心見天給你縫補衣物,你小姨哪有空給你做衣裳,撿人楊顢的給你拿來,你倒是當成寶,瞧那不值錢的樣,趕緊跟你姨去虞州住吧,我還能清靜幾天!”

季桃初抱著腦袋吐舌頭,笑嘻嘻對小姨母梁滑做鬼臉。

梁俠分明是在故意說玩笑,卻極有可能惹惱小心眼的梁滑,多年來,梁滑最是愛從梁俠說話難聽上做文章,不是生氣,就是生事。

她怕小姨再因為母親的話鬧脾氣,趕緊故做滑稽樣逗梁滑。

“別搭理你混娘,顢用的哪個不是好東西?”梁滑拿起衣褲,一件件往季桃初身上比劃,“也就是楊顢這幾年個頭躥得快,這才有衣褲拿來給你穿。”

季桃初看著這些衣褲,樣式簡單,不花哨,還八///九成新,喜歡的不得了。

梁滑見狀,說得更加起勁:“別看這些衣裳樣式樸素,全是朱鳳鳴一針一線親手縫的。”

她像個兜售衣褲的商販,熱情誠摯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叫人看了覺得心疼:“你看這領口、袖口、手肘,全是上等軟牛皮包邊,還有這布料,朱鳳鳴一梭一梭織得可密匝了,怎麽磨都不會破!”

“楊顢不能穿了,朱鳳鳴舍不得扔,拿回虞州給徹徹穿,但是徹徹體肥,穿不上,小姨一想,桃子你或許能穿,便趕緊給你送過來,”梁滑捏外甥的肉臉蛋,“黑桃子,小姨好對你吧?”

“嗯!”季桃初脫下身上破口子的短打,歡天喜地套上件黑色細布上衣。

衣裳有些大,下擺到膝蓋,也不知那楊顢究竟竄了多高的個頭,

季桃初甩著長出一大截的袖子,碎步挪來梁俠跟前撒嬌:“娘,快看快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行了,跟誰倆擱這兒唱戲呢,”梁俠被逗得噗嗤樂出聲,假嗔她:“袖子長得快要甩到婆家去,脫下來,娘給你改改再穿!”

“好的母親大人,謝謝母親大人,您和小姨繼續說話吧,孩兒告退!”季桃初油嘴滑舌脫下不合身的衣裳,亂七八糟沖出客廳,生怕遲半步又要被她娘罵。

回憶隨著天邊的晚霞一起弱下去,季桃初蕩著秋千,隨口問:“都是些好好的衣裳,當時為何不穿了?”

楊嚴齊瞇眼看向西邊墻頭,道:“彼時好像是三妗找來家裏,說三舅研制的新藥賠了錢。”

梁滑說,家裏揭不開鍋了,朱徹沒有換季衣裳穿,她來討幾件嚴齊嚴節不穿的,拿回去給朱徹。

彼時楊玄策剛帶著女兒從軍營回到家裏,二話不說要賬房支一百兩出來給梁滑,被朱鳳鳴攔住。

在楊玄策的不解中,朱鳳鳴把楊嚴齊帶回來的衣物打包給三弟媳婦梁滑,並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和夠吃半年的油鹽糧。

恩太深,會成仇。

朱鳳鳴心裏清楚,梁滑有親姐姐梁俠幫襯,倘她真心困難,不用開口就會有梁俠將米糧銀錢給她送到家裏,又豈會讓她千裏迢迢跑到奉鹿來求人。

事實上,朱鳳鳴沒有猜錯,因為梁滑回到虞州,轉過頭就將那些她看不上的衣裳,拿去關原侯府賣了個好人情。

楊嚴齊記得,三妗離開後,娘還沒來得及給她重添新衣,西北邊線的駐營傳來加急消息,蕭國軍在西北方向有可疑調動,爹帶著她又踏征程。

三北的天說冷就冷,楊嚴齊趕到西北時,風裏已有了冰粒子。

正好遇見武衛漠北王府的汪恩讓,她管汪恩讓借了件厚袍子,才捱過的那段時間。

想到這裏,楊嚴齊晃著秋千繩,低聲道:“溪照,人不是因為發達了,才忽然變得卑劣不堪,錢不能讓壞人變好,也無法讓好人變壞,它無非是讓萬種皮面,露出個本相罷了。”

“嗣王莫非是在寬慰我?”季桃初踩住地面,停下了微微蕩起的秋千,仰臉看向晚霞裏的楊嚴齊。

四目相對片刻,楊嚴齊一指頭戳在她腦門,將人戳的後仰:“我在說我是個好人!”

“嘁,騙小孩子呢,”季桃初笑起來,抱著臂擱跳下秋千,步履輕快朝屋裏走去,“吃飯沒?……一起呀。”

楊嚴齊穩住被人起身時帶得亂晃的木秋千,壓了壓嘴角,又擡眼看向西邊已降暮色的墻頭,沈默須臾,眉眼一彎,露出燦然笑顏。

“那就一起吃飯嘛,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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