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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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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一開始,宿舍就空了。

宋佑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看著三個室友拖著行李箱挨個離開,樓道裏的喧嘩聲漸漸平息,最後只剩下空調外機單調的嗡鳴。窗外飄著點小雨,海城的冬天濕冷,寒氣能鉆進骨頭縫裏。

他給周嘉逸發了條消息:“我寒假留校做項目。”

那邊很快回覆:“不回家過年?”

“作業多,”宋佑打字,“而且回去也沒事。”

這次周嘉逸隔了幾分鐘才回:“也行。我這邊年底事多,可能也顧不上你。有問題的話隨時聯系我。”

“嗯。”宋佑回得很快。

他確實有作業。

江敘白布置的期末項目,做一個“記憶宮殿”的虛擬模型,要求至少五個連貫空間,要有明確的情緒遞進。其他同學大多組隊了,宋佑沒找搭檔,一個人做。

畫室在美院老樓三層,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宋佑喜歡那兒,安靜,沒人打擾。他每天早上去,晚上鎖樓門才走,抱著筆記本電腦一坐就是一天。模型進展很慢,卡在第三個空間:一個旋轉向下的樓梯,他總調不好光影。

離除夕還有三天時,宋佑在畫室待到晚上十點。保安上來催了一次,說“同學快走吧,我要鎖門了”。他保存文件,收拾東西下樓。

走出樓門時,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嘉逸發來的年夜飯照片:一大桌子菜,圍著七八個人,看背景像在酒店包間。

“劇組聚餐,沒法推。”周嘉逸打字,“你晚上吃什麽?別糊弄。”

宋佑拍了下手裏拎著的塑料袋,裏面是便利店買的飯團和牛奶。發送。

那邊回了個嘆氣的表情:“起碼點個外賣,過年呢。”

“知道了。”宋佑回。

他走回宿舍。整棟樓黑著,只有零星幾個窗口亮著燈,都是留校的學生。樓道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回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蕩來蕩去。

除夕那天,宋佑睡到中午才醒。宿舍裏冷,他裹著被子在床上躺了會兒,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印子。窗外隱約傳來鞭炮聲,海城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郊區還是有人偷偷放,悶悶的響聲隔得很遠。

下午他照常去畫室。模型做到第四個空間了,是個空曠的大廳,四面都是鏡子。他調整著鏡面反射的參數,看著虛擬角色在裏面走動,無數個影子層層疊疊,分不清哪個是真身。

做到傍晚,胃開始疼。他才想起來一天沒吃飯。翻遍書包,只剩半包餅幹,還是上周剩的。他嚼了兩片,幹得噎嗓子。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遠處居民樓的燈火一家家亮起,能隱約看見窗後晃動的人影,團聚的,忙碌的,溫暖的。宋佑盯著看了會兒,然後拉上窗簾。

繼續調模型。鏡廳的光影還是不對,鏡子裏的影子邊緣太實,不像反射,像覆制粘貼。他試了好幾種參數,越調越亂。

九點多的時候,畫室門被敲響了。

宋佑以為是保安又來催,頭也沒擡:“馬上就走。”

門開了。他轉頭,看見江敘白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個保溫袋,深灰色大衣肩頭有潮濕的痕跡。

“江老師?”宋佑楞住了。

“路過,看見燈還亮著。”江敘白走進來,看了眼他電腦屏幕,“除夕還在趕作業?”

“嗯,一半了。”宋佑說,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

江敘白沒再問,把保溫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餃子,我媽包的,非讓我帶。”他打開袋子,裏面是兩層飯盒,還冒著熱氣,“多了一盒,吃嗎?”

宋佑盯著那盒餃子。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皮薄得能看見裏面的餡兒顏色。

“我……”他開口,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不想吃就放著。”江敘白很自然地說,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反正我也吃不完。”

最後還是吃了。兩人就著畫桌當飯桌,筷子是江敘白從保溫袋側兜拿出來的,一次性的。餃子是白菜豬肉餡兒,味道很家常,蘸醋吃。

“你家人不在海城?”江敘白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嗯。”宋佑咬了口餃子,“在向明。”

“過年不回去?”

“今年家人也沒回來。”

江敘白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兩人安靜地吃了會兒,只有筷子碰到飯盒的輕微聲響。

“江老師怎麽也沒回家?”宋佑問。

“回了,家就在海城。”江敘白說,“晚上出來散步,順便來學校拿份資料。”他頓了頓,“其實也不全是因為資料。”

宋佑擡頭看他。

江敘白夾了個餃子,蘸了蘸醋,卻沒立刻吃。

“很多年前,我也在除夕夜躲過畫室。”江敘白語氣淡淡地:“那會兒覺得全世界就我最慘,所有人都熱熱鬧鬧,就我一個人在這兒跟石膏像大眼瞪小眼。”

宋佑沒說話,筷子停在半空。

“後來有個朋友來找我,也是帶吃的。”江敘白笑了笑,那個笑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他什麽也沒說,就坐那兒陪我吃完了。吃完我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他說,猜的。”

窗外又傳來遙遠的鞭炮聲,悶悶的,像心跳。

“那個朋友……”宋佑開口,又停住。

“後來走散了。”江敘白接得很快,“他總覺得有些事不說是保護。但有些時候……”

他放下筷子,擡眼看向宋佑,“沈默只是把想說的話埋起來,埋久了,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宋佑盯著飯盒裏最後一個餃子。皮破了,餡兒露出來一點。

“你課題選的什麽?”江敘白換了個話題。

“記憶宮殿。”宋佑說,“卡在鏡廳了。”

江敘白起身走到電腦前,宋佑連忙把模型調出來。虛擬角色站在鏡廳中央,無數個影子層層疊疊,隨著視角轉動而扭曲。

“影子邊緣調虛一點,”江敘白指著參數面板,“加一點動態模糊。鏡子裏的世界不該那麽實,該有點……虛幻感。”

宋佑照做了。效果確實好了一些,影子變得模糊,像隔了層水汽。

“記憶也是鏡子。”江敘白看著屏幕,“照出來的不一定是真的,只是你以為的樣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宋佑心裏某根弦輕輕顫了一下。

吃完餃子,江敘白收拾飯盒,“早點回去休息,過年呢。”

“謝謝江老師。”

“不用。”江敘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新年快樂,宋佑。”

“新年快樂。”

門關上,畫室裏又只剩他一個人。餃子還熱著,暖氣在胃裏慢慢散開。宋佑坐著發了會兒呆,然後繼續調模型。

這次順利多了。

同一時間,美院北門外

黑色轎車停在馬路對面的陰影裏,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不見裏面。

趙衍坐在駕駛座上,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海城的實時天氣:陰,3℃,濕度87%。他關掉天氣app,點開相冊。

最新的一張照片是半小時前拍的,畫室那扇窗。窗簾拉著,但能看見裏面透出的光,暖黃色的,在雨夜裏像一枚小小的繭。

再往前翻,是宋佑高中畢業典禮的照片。穿著白襯衫,戴著學士帽,手裏拿著畢業證書,對著鏡頭笑。笑容有點僵,但眼睛是亮的。

拍照的人是他安排的。那天他在多倫多,隔著時差看畢業典禮的直播,畫質很差,卡頓了好幾次。但他還是看見了宋佑走上臺,接過證書,鞠躬,下臺。全程十幾秒。

他截了圖,畫質糊得看不清臉。於是讓江昱混進家長席拍了這張。

手機屏保就是這張照片。三年了,沒換過。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但趙衍還是覺得冷。看向窗外。美院老樓就在對面,三樓的窗戶還亮著。他看了下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還不走?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宋佑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半年前,是他發的“生日快樂”,沒有回覆。往上翻,全是綠色氣泡,他發的,間隔越來越長,回應越來越少。

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半天沒動。

最後他退出聊天界面,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海城的號碼。撥出去。

響了六七聲,那邊接了,是個男聲:“餵?”

“王叔,是我。”趙衍說,“在美院附近嗎?”

“在啊,趙總有什麽事?”

“幫我看看美院老樓,三樓畫室,燈還亮著。裏面的人……”他頓了下,“安全嗎?”

那邊傳來腳步聲,布料摩擦聲,然後:“亮著。我在這兒盯了一會兒了,就一個學生,在弄電腦。保安剛才上去催過一次,沒走。”

趙衍松了口氣。“行,麻煩您了。如果太晚還不走,您……”

“明白,我找個理由讓他回去休息。”王叔說,“趙總放心。”

掛了電話,趙衍靠在椅背上。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從脊椎往上爬。他這次回來得很臨時,加拿大那邊的事剛告一段落,就買了最近的航班。

飛機落地海城,他開著車不知不覺就拐到了美院附近。

三年了,這是他第一次離宋佑這麽近。隔著一條馬路,幾十米距離。

畫室的燈還亮著。

趙衍盯著那扇窗,想象裏面的人在做什麽。做作業?畫畫?還是只是坐著發呆?他不知道。這三年,他錯過了太多細節。

他想起江敘白。段逾朔提過他在美院教書,會不會……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不該想這些。

手機震了一下,是宋哲發來的消息:“你那邊幾點?財務報告我發你了,有空看。”

趙衍回:“明天看。”

“又熬夜?”

“.....”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窗上。雨刷器自動啟動,左右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畫室的燈還亮著。

趙衍看著,看著,直到眼睛發酸。那一小盞燈終於滅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樓裏走了出來,趙衍呼吸都快停滯。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了宿舍樓。趙衍從中控臺摸出一包煙,哢噠一聲,紅色的亮光在黑色車廂裏亮起。

他鮮少抽煙,基本不抽,因為宋佑討厭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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