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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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海城下了第一場秋雨。

宋佑坐在宿舍裏改作業時,手機屏幕突然被推送塞滿了。同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周嘉逸新劇開播#、#周嘉逸演技#、#周嘉逸古裝造型#。

他劃掉幾個,又有新的彈出來。

點開熱搜,第一條就是周嘉逸新劇的官方海報。他演男二,一身白衣,執劍站在竹林裏,側臉線條被光影勾勒得清冷又深情。評論區刷得飛快:“這眼神我死了!”

“哥哥古裝絕了!”

“第二集什麽時候更新”。

宋佑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幾秒,退出微博。

手機震了,是周嘉逸本人發來的消息:“看到熱搜了嗎?劇組買了推廣,熱鬧一下。”後面跟著個捂臉笑的表情。

宋佑回:“看到了。恭喜。”

“周末來探班嗎?在橫店,不遠。”

“這周末要趕作業。”

“行,那下次。”周嘉逸回得很快,“對了,給你看個好東西。”

接著發來一張照片,是份合同的封面頁,甲方是某知名視頻平臺,乙方是周嘉逸的公司。金額那一欄被手指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

“這部劇的片酬。”周嘉逸又發來一條,“加上之前的,差不多能把最後那筆債還清了。”

宋佑盯著“債”那個字。他記得周嘉逸提過父親的賭債,但不知道具體數額,也不知道最後是什麽意思。他打字:“恭喜學長。”

“等徹底清了,我請你吃大餐慶祝。”周嘉逸發來個舉杯的表情。

宋佑沒再回。他把手機放一邊,重新看向電腦屏幕上的作業。

江敘白布置的第二個項目:“設計一個具有欺騙性的空間”。

要求是表面看起來是一種功能,實際藏著另一種用途。宋佑畫了個草圖:看起來是普通書房,但書架後藏著夾層,地板下有暗格,窗臺的花盆是機關。畫到一半,他停下來,盯著那些隱藏結構。

欺騙性。空間能騙人,人呢?

同一時間,多倫多

趙衍把打印出來的流水單摔在桌上,紙頁散開,鋪了半張桌面。

“漏洞在這,這,還有這。”他用筆尖戳著幾個標紅的數據節點,“他直接用了我當年給的框架,一點沒改。三年前的框架,處理小規模流水還行,現在這量級……”

“崩是遲早的事。”段逾朔接話。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膝蓋,手裏轉著支鉛筆。鉛筆在他指間靈活地翻轉,像某種無聲的雜耍。

趙衍擡頭看他:“你那邊分析出什麽了?”

“資金走向很雜,但有個規律。”段逾朔把鉛筆往桌上一扔,拿起另一份文件,“大額進賬集中在影視項目啟動前,支出分散在十幾個小供應商賬戶裏,這些供應商……”他翻了一頁,“註冊地址是同一個寫字樓的不同樓層,法人代表互不認識,但銀行賬戶的開戶行是同一家支行。”

“空殼公司。”趙衍說。

“而且業務範圍全是影視周邊:道具租賃、場地協調、群演中介……開發票很容易。”段逾朔把文件推過來,“他在用影視項目洗錢。不算高明,但有效。娛樂圈流水大,走賬頻繁,監管相對松。”

趙衍盯著那些公司名。都是他沒聽過的,規模很小,成立時間都在最近一年內。

“背後是誰?”他問。

段逾朔攤手:“還沒挖到底。但能搞出這種流水量的,不是小角色。”他頓了頓,“你確定要動?”

趙衍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外面天陰沈著,像是要下雪。來多倫多的這段時間,他一直等著周嘉逸露出破綻,現在破綻來了,比預想的還大。

“先別驚動。”趙衍轉身,“繼續盯著,我要知道他背後那條線通到哪兒。”

段逾朔挑眉:“之前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裝?”

“是時機沒到。”

段逾朔嗤笑一聲,沒再說話。他收起文件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江敘白在海城美院教書。”

趙衍動作一頓。

“宋佑是不是在那兒?”段逾朔語氣隨意,“緣分啊。”

門關上了。

趙衍站在原地,腦子裏閃過一些畫面:很多年前,段逾朔和江敘白還沒鬧翻的時候,四個人一起吃過飯。江敘白坐在段逾朔旁邊,話不多。段逾朔那時還沒現在這麽變態,會給他夾菜,會在他說話時微微側頭。

後來怎麽了?趙衍記不清了。只記得某次聚會兩人都沒來,再後來,就飛回加拿大了。

他坐回桌前,重新看向那些流水單。數字密密麻麻,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周嘉逸在這張網的中央。

十一月中,橫店片場

宋佑最終還是去了橫店。周嘉逸連著打了兩天電話,說“劇組開放探班,好多粉絲都來”,又說“你來看看拍戲現場,對場景設計有幫助”。

周末早上六點的高鐵,到橫店時快中午。周嘉逸派助理來接,直接帶到片場。是個古裝劇的拍攝地,亭臺樓閣修得精致,但走近了能看到木頭柱子上的釘痕,假山是泡沫塑料塗的漆。

周嘉逸還在拍戲,宋佑就坐在場邊的折疊椅上等。那場戲是雨夜訣別,周嘉逸演的男二跪在青石板上,白衣被人工雨淋透,頭發黏在臉上。他抱著女主,眼神絕望又深情,臺詞一句接一句,情緒飽滿得讓宋佑有點陌生。

導演喊“卡”時,周嘉逸瞬間松了表情,接過助理遞的毛巾擦臉。看見宋佑,他笑著走過來:“等久了吧?”

“沒有。”宋佑遞給他保溫杯,“熱水。”

“還是你細心。”周嘉逸接過,喝了幾口。他臉上還帶著妝,眼角畫了點紅,顯得憔悴又脆弱。

午飯在劇組吃盒飯。周嘉逸把宋佑帶到自己的休息室,關上門,嘈雜聲被隔開大半。兩人坐在小桌子兩邊,周嘉逸邊吃邊說拍攝的趣事,說導演多嚴格,說同組演員多好笑。

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看了眼來電顯示,周嘉逸笑容淡了些:“我接個電話。”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宋佑。聲音壓得很低,但休息室太小,還是能隱約聽見幾個詞:“賬目……風險太大……下次不能這樣……”

宋佑低頭扒飯,耳朵卻豎著。

“我知道……但這次真的不行……”周嘉逸語氣有點急,“王總那邊我會解釋……對,壓下來……”

電話打了快十分鐘。掛斷後,周嘉逸在原地站了會兒,才轉過身。表情已經恢覆如常:“劇組財務的事,煩死了。”

宋佑“嗯”了聲,沒多問,也不想多問。

下午周嘉逸還有戲,宋佑說想去影視城裏逛逛。一個人走在仿古街上,兩旁是各種店鋪,賣紀念品的,租漢服的,還有小吃攤。游客不少,舉著手機拍照,熱鬧得很。

他走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在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機,鬼使神差地搜索了“影視公司賬目風險”。跳出來一堆專業文章,講稅務籌劃,講成本控制,講影視投資的財務陷阱。

他看不太懂,但記住了幾個詞:虛增成本、關聯交易、資金回流。

遠處傳來拍戲的喧嘩聲,聽不真切。宋佑關掉手機,看著青石板路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天晚上周嘉逸有慶功宴,制片人請客,說是慶祝劇集點擊破億。他喝多了,助理把他送回酒店房間時,整個人幾乎掛在助理身上。

宋佑本來在隔壁房間,聽見動靜過來幫忙。兩人把周嘉逸扶到床上,脫了鞋,蓋好被子。助理還有事,先走了,留下宋佑照看。

房間裏只開了盞床頭燈。周嘉逸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嘴裏含糊地說著什麽。宋佑坐在床邊椅子上,看著他的睡臉。妝卸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比鏡頭前看起來疲憊很多。

突然,周嘉逸翻了個身,喃喃道:“五百萬……”

宋佑身體一僵。

“早知道……多要點……”周嘉逸繼續嘟囔,聲音模糊得像含了水,“不夠……根本不夠……”

宋佑盯著他,呼吸放緩。五百萬?什麽意思?

但周嘉逸沒再說下去。他蜷縮起來,呼吸漸漸平穩。

宋佑在黑暗裏坐了很長時間。直到腿麻了,他才慢慢站起身,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帶上門。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幹幹凈凈。他回到自己房間,沒開燈,直接倒在床上。

窗外是橫店的夜景,仿古建築的輪廓被燈光勾勒出來,美得不真實。遠處有劇組在拍夜戲,探照燈的光柱劃破夜空。

宋佑睜著眼睛,腦子裏反覆回放周嘉逸那句夢話。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有酒店特有的香味,濃得嗆人。

第二天早上,周嘉逸醒來時頭疼欲裂。宋佑給他叫了蜂蜜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揉著太陽穴:“昨晚沒失態吧?”

“沒有。”宋佑說,“你睡得挺沈。”

“那就好。”周嘉逸笑了笑,臉色還有點蒼白,“今天沒戲,帶你去周邊轉轉?有個新建的實景基地,據說設計得很不錯。”

“我下午的高鐵回學校。”宋佑說,“作業還沒做完。”

周嘉逸楞了一下,隨即點頭:“行,學業重要。”他頓了頓,“下次來多待幾天。”

送宋佑去高鐵站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快到站時,周嘉逸忽然說:“對了,我公司最近在招實習生,你要不要來試試?跟場景設計相關,能學到東西。”

宋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我專業課挺忙的。”

“不著急,你考慮考慮。”周嘉逸語氣溫和,“隨時想來都行。”

進站前,周嘉逸抱了抱他,“照顧好自己。”

宋佑沒動,站在原地。

高鐵開動後,他靠在窗邊,看著站臺上周嘉逸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手機震了,是周嘉逸發來的消息:“到了說一聲。”

宋佑沒回。他打開相冊,翻到昨天在片場拍的照片。周嘉逸穿著戲服,站在假山流水前,笑容完美得像畫報。

他看了很久,然後按了刪除。

窗外,田野和村莊飛速後退。天色陰沈,像是又要下雨了。

宋佑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江敘白上節課說的話:“設計欺騙性空間的關鍵,在於要讓觀眾自己發現破綻。你不能直接告訴他們‘這是假的’,你得埋線索,讓他們自己挖出來。”

線索。

他睜開眼睛,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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