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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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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想的那樣

頭七的香燒到第四天時,宋佑已經聞不到味道了。

靈堂裏那股線香、紙灰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氣味,好像滲進了他衣服纖維裏,走到哪兒都跟著。他跪在蒲團上,看著長明燈的燭火在玻璃罩裏一跳一跳,腦子裏空空的。

周嘉逸端了碗粥進來,還冒著熱氣。

“多少吃點兒。”

他把粥放在宋佑手邊的小幾上,“你這兩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宋佑“嗯”了一聲,沒動。他不餓,或者說,餓過頭沒知覺了。

周嘉逸在他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也沒催他。兩人就這麽並排跪著,看著香爐裏堆積的香灰。過了好一會兒,周嘉逸才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麽:

“剛才……接到個電話。”他頓了頓,“是宋氏那邊一個相熟的董事。他說,趙衍昨天出席了臨時董事會。”

宋佑眼皮動了動,沒轉頭。

“董事會那邊通過了這個提案。”周嘉逸繼續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似的,“好像是股權代持相關的。具體我不太懂,但聽那意思……以後宋氏的一些事,趙衍能做主了。”

宋佑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摳進掌心。不疼,就是有點木。

“你也別多想。”周嘉逸側過身看他,“趙衍和你家畢竟世交,現在這個情況……他幫忙穩住公司,也是好事。”

幫忙。宋佑在心裏重覆這個詞。他想起三天前趙衍電話裏那句“宋哲一個人頂不住”,想起那沙啞疲憊的聲音。

“宋哲呢?”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啞得厲害。

周嘉逸沈默了幾秒。“也在加拿大。聽說和趙衍同進同出的,公司裏現在都是他們的人。”他嘆了口氣,“小佑,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他這話說得很模糊,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顆顆砸進宋佑腦子裏那片死水裏,激起一圈圈漣漪。

簡單?什麽簡單?宋佑想笑,但嘴角扯不動。父母屍骨未寒,趙衍在加拿大簽文件,宋哲和他站在一起,而自己跪在這裏,連碗粥都喝不下去。

這叫簡單?

第五天下午,來了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說是宋氏法務部的。他們帶了厚厚一疊文件,需要宋佑簽字,遺產繼承相關的公司股權確認書。周嘉逸陪在旁邊,一頁頁翻給宋佑看,遇到覆雜的條款就低聲解釋。

“這一條是說,在你滿二十五歲之前,這部分股權由趙衍代為行使表決權。”周嘉逸指著某頁下方,“算是……過渡安排。”

宋佑盯著那行印刷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趙衍教他騎自行車,手扶著後座說“別怕,我扶著你”。那時候他覺得,有趙衍在,就沒什麽好怕的。

現在趙衍也在。只不過是在董事會後面,在文件後面,在隔著太平洋的電話後面。

他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法務部的人走後,周嘉逸去送他們。宋佑一個人坐在靈堂側面的椅子上,看著外面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手機在口袋裏震,他掏出來看,是趙衍發來的消息:“吃飯了嗎?”

宋佑盯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他想回‘吃了,不用擔心’,但手指像灌了鉛,按不下去。最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扔回口袋。

周嘉逸回來時,手裏提著外賣袋。“粥涼了,我重新買了份。”他把袋子打開,拿出新的塑料碗,“這次得吃。”

宋佑接過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米粒煮得爛爛的,沒什麽味道,他機械地嚼著,咽下去。

“趙衍剛給我發了消息。”周嘉逸忽然說,語氣很自然,像在聊天氣,“問你這幾天怎麽樣。我說你狀態不好,但還算撐得住。”

宋佑動作頓了一下。

“他還問了公司的事。”周嘉逸繼續道,聲音放輕了些,“問我知不知道股權變更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我說我不清楚,讓他直接聯系法務。”

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宋佑放下碗,不吃了。

“小佑。”周嘉逸看著他,“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宋佑沒吭聲。

“趙衍和你家……關系是近。”周嘉逸斟酌著用詞,“但生意上的事,有時候不是光看情分。宋氏現在這個局面,多少人盯著。趙衍在這個時候介入簽那些文件,你說他圖什麽?”

圖什麽?宋佑不知道。他只覺得冷,靈堂裏的冷氣好像滲進了骨頭縫裏。

“我不是說他一定有什麽壞心思。”周嘉逸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就是……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現在一個人,得多長個心眼。”

宋佑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深色的褲料。周嘉逸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有點燙。

第七天,頭七最後一天。來吊唁的人又多了些,宋佑跪在那兒回禮,膝蓋疼得發麻。周嘉逸一直陪在旁邊,有人問起,他就說“我是他學長,來幫忙的”。

忙到傍晚,人終於散盡了。宋佑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回去。周嘉逸眼疾手快扶住他,半攙半抱地把他弄到椅子上。

“明天……”宋佑開口,嗓子啞得發不出完整聲音。

“明天我陪你去辦死亡證明和戶口註銷。”周嘉逸接過話,從保溫杯裏倒出溫水遞給他,“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宋佑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還有件事,”周嘉逸等他喝完,才繼續說,“老宅那邊……你之後怎麽打算?”

宋佑握著杯子,沒說話。老宅,他和父母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每個角落都是回憶。

“要是暫時不想回去住,可以先住我那兒。”周嘉逸說得很隨意,“我那邊有空房間,離你學校也近。”

宋佑搖頭。“我回自己家。”

他說的是父母後來買的那套公寓,在市中心,平時很少去住。買在哪兒的原因也是因為離趙衍近,房子就在趙衍家對面。周嘉逸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也好。那明天辦完手續,我送你過去。”

那天晚上,宋佑一個人待在靈堂裏。香燒完了,他沒再續。長明燈的油也快幹了,火光越來越弱。

他摸出手機,打開和趙衍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三天前,他發的“吃飯了嗎”,宋佑沒回。

再往上翻,是出事前一天的記錄。趙衍說“到了跟你說”,宋佑回了個“嗯”。再往上,是趙衍起飛前發的:“處理完就回來,很快。”

很快。宋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動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往外擠:

“你還要宋家什麽?都給你,別再來找我。”

發送。

他盯著屏幕,看著那條消息變成“已送達”,然後很快變成“已讀”。狀態欄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久到宋佑以為趙衍會發很長一段話過來。

但最後跳出來的,只有一行:

“不是你想的那樣,等我回來。”

宋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按熄屏幕,把手機扔進旁邊的紙灰盆裏。盆裏是空的,手機撞在金屬內壁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膝蓋疼得他齜牙。但他沒停,一瘸一拐地走出靈堂,走出這間熏了他七天七夜香火氣的屋子。

第二天,周嘉逸開車送他去公寓。行李很少,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劉姨紅著眼睛幫他收拾,嘴裏念叨著“常回來看看”,宋佑只是點頭,不說話。

車子啟動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宅。三層的小樓,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還在,是他小時候和趙衍一起種的。現在葉子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

“走吧。”周嘉逸說。

宋佑轉回頭,關上車窗。

到公寓後,周嘉逸幫他把行李拎上樓,又檢查了水電煤氣。“缺什麽就告訴我。”他說,“我隨時過來。”

宋佑“嗯”了一聲,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陌生又空曠的空間。家具都罩著防塵布,空氣裏有股久不住人的味道。

周嘉逸走後,宋佑開始拆行李。衣服掛進衣櫃,書擺上書架,雜物收進抽屜。最後從箱子底層拿出一個木相框,是他在老宅書桌上扣著的那個。

照片裏,十五歲的他笑得見牙不見眼,趙衍的手搭在他肩上,嘴角難得地彎著一點弧度。陽光很好,兩人都瞇著眼。

宋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拉開電視櫃最底下的抽屜,把相框塞進去,正面朝下。

抽屜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他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手機在口袋裏震。他昨天後來又去紙灰盆裏撿回來了,屏幕裂了道縫,但還能用。

是趙衍打來的。

宋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隔了幾秒,又打進來。

他按了靜音,把手機扔在沙發另一頭。

震動通過沙發墊子傳過來,悶悶的,持續了一會兒,停了。

然後沒再響過。

宋佑靠在沙發裏,閉上眼睛。屋子裏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很遠的地方,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他就這麽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徹底黑透,直到整個城市都沈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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