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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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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過去的

時間白駒過隙,時間很快到了六月。

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響時,宋佑擱下筆,盯著試卷上最後一道題的空白處看了幾秒。

其實寫完了,但他總覺得還能再檢查點什麽。監考老師從前排開始收卷,紙張翻動的嘩啦聲由遠及近。等卷子從手裏被抽走時,他才真正意識到結束了。

窗外陽光白晃晃的,走廊裏已經炸開了鍋。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約晚上的局,有人抱著同學又哭又笑。宋佑慢慢收拾著筆袋,拉鏈拉上的瞬間,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林思思幾乎是從一旁朝著宋佑撞了過來,“老宋!感覺如何!”

“感覺還行,你呢。”

林思思神秘一笑,“今晚跟你爸媽吃完飯了等我消息!我一定要帶你好好去鬼混一下!慶祝解放!”

手機傳來簡訊,是秋楚的消息。

“考完了嗎?我們剛落地,在等行李。晚上七點左右到家。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

後面跟著個轉圈圈的小狗表情。

宋佑嘴角彎了彎,打字:“我都可以!要買什麽!我現在去超市買!”

發送成功。

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腦子裏盤算著晚上要不要給趙衍發個視頻。那人最近忙得神出鬼沒,三天前突然說要去加拿大一趟,走得很急,連送機都沒讓他去。電話裏趙衍的聲音聽著挺疲憊,只說“宋哲那邊系統出了點問題,我去看看,很快回來”。

有多快?宋佑沒問。

宋佑到家發現家裏空蕩蕩的,按理來說父母也該到了。宋佑沒多想,想著可能堵車。想著想著在沙發上腦袋一歪就睡著了。

意識模模糊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是個本地座機號。

“餵?”

“請問是宋佑先生嗎?”女聲,語速快得像在趕時間,“這裏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您的父母宋奕先生和秋楚女士今天下午在機場高速發生嚴重車禍,目前正在搶救。請您立刻過來一趟。”

宋佑握著手機,沒說話。看了一眼沒喝完的汽水,瓶身上的水滴不停在往下落。

“餵?您在聽嗎?”

“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的,“哪個醫院?”

對方重覆地址。他“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低頭看屏幕,那條“路上小心點”還躺在聊天界面裏,顯示已送達,未讀。

他把冰水罐子扔進垃圾桶。“哐”的一聲悶響。

同一時間,三萬英尺高空。

趙衍盯著面前小桌板上攤開的筆記本,眉頭擰得很緊。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像一群失控的螞蟻,在測試數據裏撞出一串串錯誤提示。宋哲發來的問題比他預想的麻煩,當初隨手搭的那個做賬框架,被拿去處理了遠超設計量的流水,現在就像個撐破了的麻袋,到處漏。

“大概要多久?”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敲了敲屏幕邊緣。

趙衍擡頭,看見宋哲端著兩杯咖啡站在過道裏,眼下一片烏青。這趟飛得急,兩人都只帶了隨身行李,宋哲連胡子都沒刮幹凈。

“看情況。”趙衍接過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皺眉,“框架得重構,但底層邏輯還能用。三四天吧,弄完我就回去。”

他說回去時很自然。宋哲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拉下遮光板。

飛機遇到氣流,輕微顛簸了一下。趙衍看了眼手機,沒信號。他算著時差,國內現在應該是下午,宋佑考完最後一門了。考前緊張得連著三天沒睡好,昨天通電話時聲音都是啞的。

等落地就給他打個電話,順便問問晚上要不要視頻。雖然隔著屏幕看人吃飯有點傻,但宋佑好像挺喜歡這種沒意義的儀式感。

空姐走過來提醒收起小桌板,飛機開始下降。趙衍合上筆記本,揉了揉太陽穴。累,但想著處理完就能回去,那股倦意好像也沒那麽難忍。

他盤算著回去要帶什麽。宋佑之前念叨過加拿大有種楓糖漿,裹堅果的,甜得齁人。那就買幾罐吧,雖然肯定吃不完,最後多半還是塞進冰箱裏等著過期。

飛機輪子觸地的震動傳來時,趙衍忽然想起什麽,摸出手機。開了機,信號格一點點爬升,微信圖標上很快冒出紅色數字。

他點開。

最上面是宋佑五小時前發的:“考完了。”

後面跟著個齜牙笑的表情。

再往下劃,劃到三小時前,是劉姨的消息。很長一條,趙衍掃了一眼,手指頓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第三遍。

“趙衍?”宋哲在叫他,“走了,車在等。”

趙衍沒動。他盯著手機屏幕,那幾行字在眼前晃,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像隔了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趙衍!”宋哲提高音量,伸手拉他胳膊。

趙衍猛地擡頭,宋哲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白得跟紙一樣,一點血色都沒有。

“怎麽了?”

趙衍把手機遞過去。宋哲接過來看,看了很久,久到後面乘客開始抱怨擋道。

“……操。”宋哲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他把手機塞回趙衍手裏,抓了把自己的頭發,手指在發抖,“怎麽辦?現在……現在飛回去?”

趙衍沒說話。他看著舷窗外陌生的機場燈光,腦子裏嗡嗡作響。回去?現在?可宋哲這邊系統已經崩了,明天早上的董事會要是拿不出解決方案,那群老狐貍能當場把宋家撕了。

手機又震了。是劉姨打來的。趙衍接起來,聽見那頭壓抑的哭聲,還有背景裏隱約的醫院廣播聲。劉姨語無倫次,說宋佑一個人在醫院,說殯儀館的人來了,說家裏亂成一團。

“小衍……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劉姨哭著問。

趙衍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他看向宋哲,宋哲也在看他,眼睛赤紅,嘴唇抿成一條死白的線。

“我……”趙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盡快。”

掛了電話,兩人站在過道裏,誰都沒動。空乘過來催了幾次,最後宋哲拽著趙衍的胳膊往外走。行李轉盤前,宋哲忽然說:“你先回去,這邊我想辦法。”

趙衍盯著傳送帶上轉圈的行李箱,搖頭:“你一個人壓不住。”

“那宋佑呢?”宋哲聲音很急,“我對老兩口感情不深,但他剛高考完……你就讓他一個人?”

趙衍不說話了。他手指摳著拉桿箱的把手,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回去還是不回去?這個選擇題像個漩渦,把他往深處扯。

最後是宋哲替他做的決定。“這樣。”

宋哲摸出車鑰匙,“我們這邊連夜弄系統。弄完了你馬上飛回去,最多……最多兩天。”

兩天。趙衍算了算時間,趕得上頭七嗎?不知道。

他點頭,說好。

宋佑那邊,天已經黑透了。

靈堂設起來的第三天,人終於少了些。宋佑跪在蒲團上燒紙,火盆裏的火苗跳動著,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他燒得很慢,一張一張地,看著紙張蜷縮變黑,最後化為化成灰燼。

周嘉逸去外面接電話了。這三天他幾乎寸步不離,所有需要處理的手續、接待、雜事全包了。宋佑有時看著他忙進忙出的背影,會覺得恍惚。

這個人為什麽不是趙衍?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宋佑掏出來看,是趙衍。

屏幕上的名字跳動著,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自動掛斷。隔了幾秒,又打進來。

宋佑按下接聽,沒說話。

“佑佑。”趙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沙啞得厲害,背景音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在室外,“我……剛下飛機。”

宋佑還是沒說話。他聽著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等著。

“對不起。”趙衍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董事會現在出了問題,我臨時過來救急,本來今天該回去的,但是……”

“但是什麽?”宋佑開口,聲音很平靜。

那邊沈默了。過了很久,趙衍才說:“公司現在很亂,宋哲一個人頂不住。我需要..再留兩天。”

“兩天?”宋佑重覆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最多兩天。處理完我馬上....”

“趙衍。”宋佑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悄悄話,“我爸媽沒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宋佑看著火盆裏最後一撮紙灰被風吹散,慢慢說:“你不用回來了。去幫宋哲吧。”

“佑佑,我不是...”

“就這樣。”

宋佑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地上,繼續往火盆裏添紙。手很穩,一張疊一張,像在完成精細的手工。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嘉逸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遞過來一包紙巾。宋佑沒接,他就抽出一張,輕輕按在他眼角。

“別忍著。”周嘉逸說。

宋佑搖搖頭。他想說沒忍,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肩膀開始抖,控制不住地抖。周嘉逸的手攬過他肩膀,把他往懷裏帶。那個擁抱很緊,緊得宋佑幾乎喘不過氣。

“以後我照顧你。”周嘉逸的聲音響在耳邊,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宋佑臉埋在他肩頭,終於哭出聲來。壓抑了三天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沖得他渾身發冷。他抓著周嘉逸的襯衫後背,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

靈堂角落裏,周嘉逸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短信,發件人是串陌生數字,內容很短:“趙衍已經簽了代持協議。”

周嘉逸瞥了一眼,拇指滑過屏幕,刪除記錄。動作自然得像只是關掉一個無關緊要的推送。

他松開宋佑,抽了張新紙巾遞過去:“擦擦臉。”

宋佑接過,胡亂抹了把。眼睛腫得厲害,看東西都模糊。

“我去給你倒杯水。”周嘉逸站起身,往外走。經過香案時,他停了一下,從旁邊抽出三支香,就著長明燈點燃,插進香爐裏。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遺像上父母的笑容。

周嘉逸轉過身,看向還跪坐在蒲團上的宋佑。少年縮在那裏,肩膀單薄,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只剩下一副空殼。

他走過去,重新在宋佑身邊蹲下,握住他冰涼的手。

“都會過去的。”周嘉逸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保證。”

宋佑擡起紅腫的眼睛看他。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灰,空洞洞的,什麽情緒都沒有。

他點了點頭,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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