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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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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泳池裏,宋佑像條不知疲倦的小魚,在其中撲騰嬉戲了好一陣。水花在漸濃的暮色中閃著細碎的光。

玩著玩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偌大的池子只有他一個人。趙衍始終沒有下來。

他趴在池邊,濕漉漉的腦袋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望向燈火通明的室內。落地窗內,趙衍的身影隱約坐在沙發上,姿態卻顯得有些過於端正。隔著玻璃和水聲,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真沒意思……” 宋佑小聲嘟囔,心裏那點雀躍慢慢沈澱下來,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從池邊起身,帶起一陣嘩啦水響,順手撈過旁邊躺椅上幹燥柔軟的大浴巾,布料吸飽了水分,沈甸甸地貼在皮膚上帶走了體表最後一點暖意,晚風一吹,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赤著腳慢吞吞地挪回屋裏。自動門在身後無聲滑合,隔絕了室外潮潤的夜風,但室內空調制造的涼爽與泳池帶來的濕意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粘膩的體感。

宋佑在寬敞得有些過分的套房裏轉悠。先去開放式廚房的冰箱裏給自己倒了杯冰果汁,小口啜飲著,註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主臥旁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吸引。

又洗澡?

宋佑咬著吸管,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他記得下午剛到酒店時,趙衍就進浴室待了挺長時間。現在又洗?一天洗這麽多次?什麽時候染上的潔癖。

水聲持續著,像催眠的白噪音。等待的時間被拉得很長,宋佑的眼皮開始發沈,腦袋一點一點。最初他還強打精神,盯著那扇氤氳著水汽的玻璃門,後來視線逐漸模糊,最後終於抵擋不住倦意,頭一歪,抱著抱枕,在沙發角落裏蜷縮成一小團沈沈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穩。夢裏忽冷忽熱,一會兒像是還在清涼的泳池裏漂浮,一會兒又像是被裹進濕熱的棉被裏透不過氣。隱約間似乎聽到有人在急切地喚他,聲音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佑佑!佑佑!醒醒!”

宋佑艱難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裏一片朦朧的暖黃光暈,天花板的線條扭曲晃動,不斷疊著重影。

“佑佑,你發燒了!” 趙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顫音,他的一只手正緊緊貼著他的額頭,掌心滾燙的溫度與他指尖的微涼形成鮮明對比。

宋佑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只是有點累。可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幹又痛,努力了幾下,竟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只溢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趙衍看他這副樣子,雙臂穿過宋佑的膝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宋佑眩暈更甚,他本能地擡起虛軟的手臂,環住了趙衍的脖頸,將發燙的臉頰貼近他帶著清爽沐浴露氣息的頸窩。

接下來的記憶對宋佑而言是模糊不清的。世界在一片灼熱和昏沈中浮沈。他像一葉迷失在高溫海洋裏的小舟,而趙衍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再次恢覆些許清醒的意識,睜開沈重的眼皮。視線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凝聚起一點焦距。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覺身體的灼熱感消退了不少,但頭依然有些悶痛,喉嚨也幹得冒煙,四肢軟得像是被拆開重組過。

“佑佑?”

熟悉的聲音立刻在近旁響起,帶著一絲終於松了口氣的意味。

宋佑有些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看向聲音的來源。

趙衍就坐在床邊的扶手椅裏,身子微微前傾,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底密布的紅血絲以及眼瞼下那兩片濃重的青黑色陰影,嘴唇沒什麽血色,下頜線緊繃著,整個人透著疲憊。

“嗯……” 宋佑努力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一個音節,算是回應。

這微弱的一聲讓趙衍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他立刻起身,動作輕柔地將宋佑扶起,在他背後墊上兩個蓬松的枕頭,讓他能舒服地半靠坐著。然後轉身從旁邊的保溫壺裏倒出一小碗溫熱的粥,重新坐回床邊。

粥是熬得恰到好處的栗子粥,米粒幾乎化開,栗蓉的甜香混合著米的清香,溫熱的氣息裊裊上升。趙衍舀起一小勺,仔細地吹了吹,確認溫度適宜,才遞到宋佑唇邊。

宋佑順從地張口,溫潤稠滑的粥液滑過幹痛的喉嚨,帶來熨帖的舒適感。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趙衍臉上,看著他專註吹涼粥、小心餵食的側臉,看著他眼下駭人的烏青,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

一碗粥見了底,暖意和糖分似乎也喚醒了一些精神。宋佑感覺眼前的景物不再晃動重影,思維也清晰了一些。他看著趙衍起身準備將空碗拿走,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點真實的擔憂:

“你……你沒事吧?”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趙衍看起來一刻也未合眼,狀態差得嚇人。

趙衍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沿差點磕到宋佑的牙齒。

“我沒事。”

“你好好休息,別操心我。”

說完,他轉身準備走向廚房的水槽。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一只微涼的手指輕輕勾住了他睡袍的腰帶末端。

力道很輕,仿佛一掙即脫。

趙衍的腳步驀地停住。

“你……別走。” 宋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近乎本能的依賴,“我…我還沒好全呢……頭還有點暈……”

這話語裏孩子氣的借口和毫不掩飾的依戀,像一張溫柔卻牢固的網輕而易舉地困住了趙衍。

“我不走。” 他放柔了聲音,“只是去把碗洗一下,很快回來。你閉上眼睛再休息一會兒。”

清晰的水流沖洗聲從開放式廚房傳來,在安靜的套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宋佑縮在柔軟的被子裏,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和一點鼻尖。

他其實沒有睡意,高燒後的身體還有些敏感,聽覺似乎被放大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碗碟相碰的輕響,水流被關掉的聲音,然後是趙衍放輕了卻依舊能辨認的腳步聲,正朝著臥室這邊靠近。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被子被他無意識地攥緊了些。

腳步聲在床邊停住了。

宋佑等了幾秒,卻沒等到預料中被子被掀開。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他小心翼翼地將被角悄悄掀開一條細縫,偷偷向外窺視。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對。

不知何時,趙衍無聲地半跪在了厚實的地毯上,就在床邊,與他近在咫尺。他微微低著頭正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已經這樣看了許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沒有開主燈,只有床頭一盞光線極其柔和的壁燈亮著。

宋佑的呼吸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

“你……你盯著我幹嘛……”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小如蚊蚋,帶著抓包的心虛。

趙衍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目光未曾從宋佑臉上移開分毫。

微涼而柔軟的觸感如同羽毛拂過,印在了宋佑仍有些發燙的額頭上。

是一個吻。

幹燥的唇瓣貼上皮膚的瞬間,宋佑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從額心那一點,迅速竄遍四肢百骸。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趙衍。

一觸即分。

趙衍稍稍退開一點距離,依舊半跪著,目光未曾挪動。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沈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

“我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 宋佑下意識地追問,聲音依舊很小。

趙衍的唇角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認命。

“擔心你……”

他頓了頓,目光細細描摹過宋佑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頰、微微張開唇瓣,聲音更輕了,“太嬌氣了。”

隨之響起的是壓抑而低沈的笑聲。

“誰...誰嬌氣了!”

他猛地扭過頭,把自己發燙的臉頰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只留給趙衍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和一小段紅透的耳尖,甕聲甕氣地抗議,“我才沒有!”

宋佑似乎根本沒有想過這樣的舉動到底有多勾人。

趙衍伸出手,輕輕地掀開了被子的一角。然後自己也側身躺了上來。床墊因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沈。

宋佑背對著他,身體瞬間僵住。

緊接著他感到身後的熱源靠近了。保持著一個既能感受到彼此體溫又恰到好處的距離。沈穩的手臂帶著試探和安撫的意味輕輕環過了他的腰際,松松地搭在他的身前。另一只手則小心地調整了一下他腦袋下的枕頭。

一個溫柔且帶著保護性的擁抱。

趙衍的胸膛隔著兩層薄薄的衣物,貼著他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穩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過來,漸漸與他自己失序的心跳同頻。

男人身上的氣息像一張無形卻溫暖的網,將他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驅散了高燒殘留的最後一點寒意和不安。

“睡吧。” 趙衍的聲音近在耳畔,低沈而溫柔,“我在這兒。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所有的羞惱與心悸似乎都在這個擁抱裏找到了暫時的棲息地。眼皮重新變得沈重,一種深沈的安全感和倦意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月光靜靜流淌,海潮聲隱約可聞。

趙衍在確認懷中人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安穩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下巴輕輕抵著宋佑柔軟的發頂,閉上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疲憊如同實質般將他淹沒,但心底某個冰冷空落了很久的角落卻被懷中這具溫熱柔軟的身體填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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