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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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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哥哥

意識是從一片混沌的黑暗海底,被一陣劇烈而窒息的嗆咳硬生生拽回現實的。

宋佑猛地睜開眼,視野裏是醫院病房單調的天花板,喉嚨深處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感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鐵銹腥甜。他幾乎是本能地掙紮著撲向床邊,想要尋找一個垃圾桶。

“呃……咳!咳咳——!”

及時地遞過來一個不銹鋼醫用汙物盒此刻成了救贖。宋佑顧不上看清是誰,一把抓住邊緣俯身下去,胸腔劇烈起伏,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後,終於將卡在喉間那團黏稠的血塊吐了出來。

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他咳得渾身脫力,虛汗浸透了病號服,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向後倒去,卻被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

是趙衍。

一只手穩穩地支撐著宋佑無力的後背,另一只手輕輕拍撫著他劇烈起伏的脊背,直到那陣要命的嗆咳慢慢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帶著疼痛的抽氣。

然後他才極其小心地將宋佑重新扶正,讓他靠坐在搖起的病床上,墊好背後的枕頭。

宋佑救回來後,在病床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藥物和深度創傷後的疲憊,將他牢牢困在無夢的黑暗裏。此刻醒來,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趙衍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包裹著紗布的右手。

還沒等宋佑混沌的大腦理清眼前的一切,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熟悉而焦灼的身影幾乎是撲到了床邊。

“小佑!你可算醒了!你嚇死媽媽了,知不知道!”

是母親秋楚。她顯然是匆匆趕來,平日裏一絲不茍的盤發有些松散,昂貴的羊絨大衣下擺甚至沾了些許灰塵。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後怕與心疼,眼眶迅速泛紅,伸出手想碰碰兒子,又怕弄疼他,最終只是虛虛地懸在宋佑裹著紗布的手腕上方。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哽咽:“要不是你趙衍哥哥把你找回來……媽媽都不敢想……這次、這次真是……”

趙衍適時地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清晰的自責:“秋阿姨,是我不好。是我沒考慮周全....”

秋楚的註意力被稍稍轉移,她看向趙衍,眼神裏充滿了感激與覆雜的歉意。她輕輕將手搭在宋佑額頭上,像小時候那樣試探溫度,又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淤青和嘴角的傷,動作輕柔至極。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聲不大不小帶著明顯戲謔的輕笑,打破了室內略顯沈重和感傷的氣氛。

“哎喲,看看這是誰醒了?咱家的寶貝疙瘩沒事啊?沒事的話,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公司還有會呢。”

門口倚著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剪裁時髦卻略顯隨意的黑色皮衣的男人。

宋哲。宋佑同父同母卻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親哥哥。他手裏隨意地提著一個皺巴巴的透明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個紅富士蘋果,品相普通,甚至有點蔫,一看就是醫院門口小攤上隨便買的,連個像樣的果籃都沒有。他就這麽大大咧咧地提著塑料袋走了進來,與病房裏凝重關切的氣氛格格不入。

秋楚立刻回頭朝門口瞪了一眼,語氣帶著責備和一絲無奈:“宋哲!怎麽說話的?趕緊進來!”

宋哲聳聳肩,邁著長腿走進來,對母親責備的眼神視若無睹。他感受到病房裏另外兩人。

趙衍的平靜註視和宋佑瞬間繃緊的身體。

他絲毫不在意,從塑料袋裏摸出一個最大的蘋果,在自己皮衣下擺上隨意蹭了兩下,“哢嚓”咬了一大口,汁水豐盈。他邊嚼邊含糊地問,眼神掃過趙衍和秋楚:“你們……要吃啊?樓下買的,挺甜。”

宋佑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宋哲身上移開,落回趙衍臉上。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因為虛弱和喉嚨受傷而顯得低啞,但語氣裏滿是埋怨和不解,“為什麽他會來?”

病房內的空氣因為這句直白的質問,而有了片刻微妙的凝滯。

秋楚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更深沈的疲憊。她看了看小兒子抵觸的神情,又看了看大兒子那副滿不在乎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種試圖調和卻力不從心的無奈:“是我叫他來的,小佑。你們是親兄弟,這種時候……”

親兄弟。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刺,同時紮進了宋佑和宋哲的心裏,只是反應截然不同。

宋佑閉上了眼,將臉轉向另一邊,用沈默表達抗拒。而宋哲咀嚼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們兄弟不睦,在這個圈子裏幾乎不是秘密。矛盾的種子,或許從宋佑出生的那一刻就埋下了。

宋哲出生時,宋家父母正值創業最艱難的上升期,滿世界奔波,將這個長子大多數時間留給保姆和祖輩照料,聚少離多,缺席了他幾乎整個童年和少年的成長關鍵期。

而等到宋佑出生時,家族事業已然穩固,父母有了更多時間和精力給予小兒子陪伴與關註。

長期缺乏有效管束和情感關註的宋哲,從小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桀驁不馴。小學時便是“孩子王”,中學時更是麻煩不斷,請家長成了家常便飯,而往往因為父母的缺席,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而宋佑則在相對充裕的愛與關註下長大,也帶著被保護得太好的天真。兄弟倆就像兩條截然不同的軌道,一個在荒野狂奔,一個在溫室生長,彼此隔閡,誤解,直至成年後演變成一種近乎陌路的疏離。

秋楚這次硬把宋哲叫來,無疑是希望借助這次危機的沖擊,能為這對關系冰封的兄弟打開一道哪怕細微的裂隙。但眼前的情形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遠比她想象中更深,更難以調和。

宋佑索性不再看任何人。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順從地喝了一口趙衍再次遞到唇邊的溫水,溫水流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但心底那股煩悶卻揮之不去。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近乎孩子氣的舉動。猛地拉起潔白的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蒙了起來  ,縮成了一團,以這種決絕的姿態,隔絕了外界所有讓他不適的視線和氣息,尤其是宋哲的存在。

被子下,是他急促而不穩的呼吸與煩躁。

秋楚看著那團隆起的被子,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無奈和一絲受傷,最終,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病房裏與宋佑關系最特殊的趙衍。

秋楚擔憂地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團“被子山”,這才轉身,輕輕拉了拉趙衍的胳膊低聲道:“你跟我出來一下。”

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更加濃郁。秋楚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花園裏稀疏走動的人影,沈默了許久。她背對著趙衍,肩膀微微塌下,顯出一種平日裏少見的疲態。當她再轉過身時,眼眶已經再次濕潤。

“小衍。”她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趙衍,聲音裏充滿了真摯的感激和後怕,“這次……阿姨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謝你。醫生說,再晚一點,或者那些綁匪下手再沒輕重一點……後果不堪設想。要是沒有你,我……”

她說不下去了,淚珠沿著保養得宜的臉頰滑落,這一刻她不是那個優雅幹練的宋夫人,只是一個心有餘悸的母親。

“秋阿姨,您別這麽說。”趙衍的聲音低沈而誠懇,他擡起自己纏著紗布的手,“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因我而起。是我連累了佑佑....”

秋楚擦了擦眼淚,從隨身的名牌手包裏,掏出一張黑色銀行卡,不由分說地塞進趙衍手裏。“這個你拿著,我知道你不缺錢,但這次為了救小佑,你肯定費了不少心思,也……受了傷。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你別推辭。”

趙衍想拒絕,但秋楚態度堅決。她拉著趙衍在走廊邊的休息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看著趙衍,眼神覆雜,有感激,有托付,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憂慮。

“小衍,你是阿姨看著長大的,跟你媽媽也是很多的好朋友了……有些話,阿姨就直說了....”

談話時間不長,但在結尾的時候趙衍輕輕點了點頭。

秋楚臉上終於掛上了笑意,重新整理了一下儀容,走向病房。她推開門,走到床邊。宋佑似乎還在被子裏悶著,一動不動。

秋楚俯身,隔著被子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清冽優雅的香水味透過織物淡淡地籠罩下來。

“小佑。”她的聲音溫柔而歉然,“媽媽公司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得去處理了。你先好好休息,好好聽醫生和你小衍哥哥的話。媽媽等你出院的時候,一定來接你,好不好?”

被子裏,沒有任何回應。

宋佑只是僵硬地躺在那裏,隔著薄薄的棉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親手掌的溫度和那份欲言又止的關切,也能聞到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香味。

但他就是不想動,不想回應。一種混合著委屈、後怕、對覆雜家庭關系的厭倦,對母親此刻離開的失落感,緊緊攫住了他。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躺著,睜著眼睛,在被子制造的黑暗中,無聲地對抗著什麽,又或者說,在無聲地消化著什麽。

秋楚等了片刻,最終只是又輕輕嘆了口氣,直起身,對趙衍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出了病房,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被子裏,某人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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