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喲?還想拳打大舅哥

關燈
喲?還想拳打大舅哥

潔白的被子下斷斷續續的傳來細微嗚咽,像受傷小獸的哀鳴,一下下撞在趙衍的心口。他站在床邊靜默地聽了片刻,那聲音裏的委屈讓他胸口悶痛。

被子一角被輕輕掀開。光線湧入,照見宋佑蜷縮的身體和濕漉漉的眼睫。趙衍沒有說什麽,只是側身小心翼翼地半躺到那張對於兩個男性而言略顯狹窄的病床上。

他伸出未受傷的左手穿過宋佑的頸下,另一只手環過他的肩背輕柔地將那個微微發抖的身體摟進自己懷裏。

手掌一下一下節奏緩慢拍撫著宋佑的脊背。動作熟稔得仿佛練習過千百遍。事實上,宋佑小時候格外怕打雷,每當夏季雷雨夜,小小的孩子總會抱著枕頭,赤腳跑進他的房間,鉆進他的被窩,瑟瑟發抖。

那時的趙衍,也是這樣半摟著他,輕輕地拍,直到他在雷鳴間隙沈沈睡去。

時光荏苒,懷裏的孩子已長成清瘦的青年,但安撫的姿勢和那份想要守護的心情卻奇跡般地未曾改變。

熟悉的體溫、熟悉的節奏、熟悉的氣息…這些構成了一個絕對安全的結界。宋佑緊繃的神經和身體,在那一下下有規律的拍撫中,漸漸松弛下來。

嗚咽聲逐漸低微,化為不均勻的抽噎,最終被沈重而疲憊的呼吸取代。他再次陷入沈睡,只是這次,眉頭不再緊鎖,而是朝著熱源更深地依偎過來,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趙衍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任由手臂漸漸發麻。他低頭,看著宋佑沈睡中仍帶著淚痕的臉,指尖極輕地拂去他眼角的濕潤。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極輕地叩響了三下。

趙衍眸光微動,緩慢地試圖將手臂從宋佑頸下抽離。然而,即使是如此細微的動作也驚擾了淺眠中的人。宋佑的眉頭立刻不滿地蹙起,無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發出含糊的咕噥。

趙衍頓住,耐心地等了幾秒,直到宋佑的呼吸重新平穩,才以更慢的速度完成了抽離,又仔細掖好被角,這才起身走向門口。

門外,宋哲並沒有離開,他只是斜倚在對面冰冷的墻壁上,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煙,猩紅的光點在昏暗的走廊裏明明滅滅,煙霧裊裊上升。

“掐了。”趙衍反手帶上門,聲音壓得很低。醫院禁煙,更何況是在呼吸道可能受損的病人門口。

宋哲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非但沒掐,反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歪斜的煙圈,才嗤笑一聲:“喲,管得真寬。不知道的,還以為宋佑是跟你一個娘胎裏爬出來的親兄弟呢。”

嘴上雖不饒人,但手上動作十分老實。宋哲擡手將煙頭按熄在旁邊的金屬垃圾桶蓋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人處理好了嗎?”趙衍切入正題,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宋哲像是早有準備,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收斂了些。他沒直接回答,而是從皮衣內襯的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遞到趙衍面前。

視頻播放到一半,關鍵部分尚未展開,宋哲拇指一滑,熄滅了屏幕。走廊的光線重新落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別看了。”

“後面太熱鬧,不適合你這剛成年的祖國大花蕊。”他瞥了一眼趙衍手上的繃帶,意有所指,“而且你這....省省吧。”

宋哲收起手機,用下巴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向僻靜的樓梯間吸煙區。

厚重的防火門隔絕了病房區的安靜。宋哲重新點燃一支煙,這次趙衍沒阻止。

昏黃的燈光下,煙霧繚繞。

“難怪你死活不讓報警堅持要私了。”宋哲吸了一口,聲音在煙霧後有些模糊,“合著在這兒等著呢。自己動手更幹凈,還免了後續一堆司法程序。”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

“一旦報警,消息很難完全封鎖,宋佑會被反覆問詢,媒體也可能聞風而動。”趙衍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平靜無波,“我不想節外生枝,更不想讓他再回憶一遍那些細節。”

保護,有時意味著要用非常規的手段,將危險和陰影徹底隔絕在外,哪怕這手段本身也沾染著黑暗。

宋哲轉過頭,仔細打量著趙衍平靜的側臉。忽然,他眼底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惡劣和興味的笑意,如同被點燃的引信,倏地亮了起來一直蔓延到眼底深處。

“行了。”宋哲彈了彈煙灰,“你先照顧好我那個嬌貴又麻煩的弟弟吧。剩下這些臟活累活交給我就行了。畢竟……”他拖長了語調,“我這個當親哥哥的,總得有點用處。”

一支煙燃盡,灼熱的煙蒂燙到了手指。宋哲“嘶”了一聲,將煙頭精準地彈進滅煙沙桶。趙衍則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小瓶衣物清新噴霧,對著自己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噴了好幾下,直到那股隱約可辨的煙味被另一種人工的清新劑味道覆蓋。

“哈哈哈哈哈……”宋哲看著他這一系列堪稱“潔癖”和“謹慎”到極致的動作,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滑稽的場景,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神經病!趙衍,你他媽真是個神經病!你以為這樣那小子就聞不出來了?我告訴你,那小沒良心的根本不知道感恩!他只會記得自己受了罪,然後哭哭啼啼沒完沒了地怪你!哈哈哈哈哈哈,你就等著吧!”

這笑聲和話語精準地刺向趙衍內心最深處的不安與自責。趙衍下頜線驟然繃緊,右手舉到一半,目光觸及纏繞著醒目的白色繃帶....

宋哲將他的遲疑和怒火看得清清楚楚,笑意更深,甚至帶了點勝利般的洋洋得意:“喲?還想拳打大舅哥?你還想不想進我宋家的門了?”

“滾。”

宋哲聳聳肩,仿佛目的達到,心情愉悅地吹了聲口哨,推開防火門,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趙衍獨自在樓梯間又站了片刻,直到情緒完全平覆,確保身上再無一絲煙味和戾氣,才整理了一下表情轉身返回病房。

推開門,病房內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壁燈。窗外的天色已近墨藍,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病床上,那個他離開前還安然沈睡的身影,此刻卻顯得有些不對勁。被子隆起的一小團,在微微地顫抖。

“佑佑?”趙衍心下一緊,快步走到床邊俯身呼喚。

沒有回應。他輕輕拉開被子一角,只見宋佑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他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可怕,額發被冷汗浸濕,一縷縷貼在皮膚上。

他整個人蜷縮成極小的一團,雙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料,指節用力到泛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佑佑!”趙衍的心猛地沈了下去,他提高音量,雙手握住宋佑冰涼顫抖的肩膀,試圖將他喚醒。

宋佑像是驟然從深海被拉出水面,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充滿了未散的驚懼。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茫然地聚焦在趙衍臉上,楞了幾秒,仿佛才確認眼前的人是誰。緊接著,一直強撐的堤壩徹底崩潰,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混合著冷汗,瞬間濡濕了臉頰。

“趙衍……”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掩飾的恐懼,“我好害怕……趙衍,我害怕……他們……黑……籠子……” 他語無倫次,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仿佛又重新墜入了那個冰冷鐵籠的黑暗中。

“好了,好了,佑佑,不怕,我在這裏,你看,我在這裏。” 趙衍毫不猶豫地再次將他緊緊摟入懷中,用身體和手臂形成一個堅實的屏障。

他一遍遍重覆著安撫的話語,聲音低沈而穩定,手掌撫過他汗濕的背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和存在驅散夢裏的寒意。

“都過去了,壞人已經抓住了,再也傷害不了你了。我保證,我在這裏,一直在這裏。”

接下來的幾天,劉姨成為了病房的常客,以一日六餐近乎“填鴨”式的頻率,變著花樣送來各種滋補易消化的湯水飯菜,恨不得把宋佑這幾天掉的肉一口氣全補回來。

精心的照料以及趙衍幾乎寸步不離的陪伴下,宋佑身體上的傷口開始愈合,精神也漸漸從那種極度的驚懼中穩定下來。

但創傷的後遺癥清晰可見。他變得極度缺乏安全感,尤其不能離開趙衍的視線。趙衍成了他此刻世界裏唯一穩定的坐標和安全感來源。

一旦趙衍的身影離開病房哪怕片刻,宋佑就會開始不安,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揪扯被角,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現,他才會悄然松一口氣,重新安靜下來。

這幾天,趙衍除了不得不去的洗手間,幾乎從未離開病房。而即使去洗手間,他也總是挑宋佑因藥物或疲憊沈沈入睡的間隙,用最快的速度解決,然後立刻返回。

夜晚成了更大的考驗。病床狹窄,但宋佑堅持要他一起睡,仿佛身體的貼近才能抵禦夢魘的侵襲。趙衍只能側身躺下,盡量留出空間。宋佑總是無意識尋找熱源的小動物般,不斷地往他懷裏拱,直到整個背脊都貼在他胸膛,冰涼的腳試圖塞進他溫暖的腿間。

起初幾天,趙衍只是默默承受,甚至配合地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但連續多日的高度精神緊張、幾乎零距離的親密接觸以及懷中人毫無防備的依賴姿態,像不斷累積的星火,終在某一個寂靜的深夜裏燃起了難以忽視的灼熱。

當宋佑又一次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過來,後背緊貼,某個柔軟的部位不經意擦過他緊繃的下腹時,趙衍渾身肌肉瞬間僵直,一股混合著生理沖動與巨大罪惡感的戰栗竄過脊椎。幾乎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即將逸出喉頭的悶哼,同時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宋佑試圖繼續貼近的肩膀。

“佑佑……”他的聲音在黑暗裏沙啞得不成樣子。

宋佑迷迷糊糊地停下動作,半轉過身,在昏暗的夜燈下用那雙尚且帶著睡意和依賴的清澈眼睛望著他,似乎在等待一個解釋。那眼神純然信任,毫無雜質,卻像最烈的酒燒灼著趙衍的理智。

“佑佑。”趙衍閉了閉眼,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找了個最拙劣也最真實的借口,“我……我好幾天沒好好洗澡了,雖然有空調,但有味道。”

試圖用自貶來拉開一點危險的距離。

宋佑聞言,不僅沒退開,反而像小動物一樣湊近他脖頸處嗅了嗅,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沒聞到。” 說完,又習慣性地想靠回來。

趙衍輕輕抵住他,氣息有些不穩:“聽話,佑佑,你乖乖躺一會兒,我……我去沖個澡,很快就回來。” 他必須離開,立刻,馬上,用冷水澆滅這幾乎要失控的火苗。

宋佑睜大了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看了他好半晌,仿佛在判斷他話語裏的認真程度。最終,他有些不情願地緩緩松開了抓著他衣角的手,小聲嘟囔著,給出了一個時限:“十分鐘……喔不,五分鐘……” 仿佛五分鐘是他能忍受分離的極限。

趙衍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在這裏等我。”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抓起劉姨白天送來的幹凈衣物,頭也不回地沖進了病房內附帶的獨立衛生間。

冰冷的水流沖刷而下,卻似乎無法澆熄體內燎原的燥熱。他靠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仰起頭任由水柱擊打臉龐,深深地呼吸。腦海裏全是剛才宋佑依賴的眼神、溫軟的身體,以及那可能並非全然無意的小動作……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衛生間外的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宋佑獨自坐在床上,最初的睡意早已消失無蹤。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變得清晰而難熬。黑暗似乎又開始從墻角蔓延,寂靜放大了所有想象中的聲響。趙衍離開時略顯倉促的背影,在他腦海裏反覆回放。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來。

他終於失去了耐心。

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衛生間門口。磨砂玻璃門內,水聲淅淅瀝瀝,持續不斷。

“趙衍。”他擡手輕輕敲了敲玻璃,聲音不大,帶著試探和一絲惶惑,“你好了沒有?”

水聲掩蓋了他的詢問,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等待的焦灼與驟然攀升的不安混合在一起,沖垮了理智。宋佑幾乎沒怎麽猶豫,伸手握住了門把手。

“哢噠。”

門被推開了。

氤氳的水汽撲面而來。淋浴區的玻璃隔斷內,身影模糊。但就在門開的瞬間,裏面的人似乎被驚動,動作頓住,下意識地側身……

盡管水汽彌漫,盡管視線模糊但某些輪廓在那一刻無比清晰地撞入了宋佑的眼簾。

轟——!

血液仿佛瞬間全部湧向頭頂,剎那間燒得通紅滾燙。巨大的羞窘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觸電感慌亂攫住了他。

“砰!”

下一秒,門被用更大的力氣猛地關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宋佑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沖回床邊,一頭紮進被子裏,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座堅固的小山丘。

衛生間內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