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為首的男人身形瘦高,鬢角一縷銀白,即使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他鋒銳的氣質。

他的目光透過面具的眼孔,牢牢鎖定谷敘明,聲音低沈平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敘明,鬧夠了。該跟我們回去了。”

谷敘明眼神驟然一凜,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出厭惡與警惕。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旁邊沈重的金屬置物架,巨大的聲響和四散的雜物暫時阻擋了後方逼近的面具人。

他則朝著側面一條堆滿廢棄道具的狹窄通道沖去。

“你究竟惹了多少人?!”雲頌又驚又怒,一邊敏捷地避開倒下的架子,一邊跟著谷敘明逃跑。

回答她的,是通道裏傳來的更激烈的打鬥聲和物品碎裂聲。

谷敘明顯然沒能順利逃脫,通道另一端也被堵住了。

“走!”梁亦澤當機立斷,護著裴姝,和雲頌一起沖進那條混亂的通道。

通道內已是一片狼藉。

谷敘明身手依舊淩厲,但面對七八個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的面具人圍攻,加上剛剛結束一場惡鬥體力消耗大半,明顯落了下風。

他背靠著一面墻,呼吸粗重,眼神卻像被困的野獸般兇狠不屈。

雲頌二話不說,高跟鞋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一個利落的側踢逼退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谷敘明的面具人。

梁亦澤則護著裴姝守在稍外圍,出手精準地格擋開飛濺過來的碎木和金屬片。

打鬥迅速升級,波及範圍擴大。

一張被踹飛的沈重木椅打著旋砸向不遠處臨時關押野豬的運輸籠欄桿。

本就因之前搏鬥和受驚而躁動不安的巨型野豬,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徹底激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撞開了未鎖死的籠門。

它如同失控的戰車,在相對狹窄的空間裏橫沖直撞起來,幾個躲閃不及的工作人員被嚇得魂飛魄散,驚叫著四處逃竄,場面徹底失控。

“裴姝,梁亦澤!控制住那頭豬!別讓它傷到無辜的人!”

雲頌急聲喊道,自己則更加專註於應對面前步步緊逼的面具人,尤其是那個首領。

那人出手狠辣刁鉆,一把長約兩尺、泛著幽藍冷光的特殊合金長刀在他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

“首領,這樣下去還是帶不走他!”一個面具手下焦急喊道。

白發首領面具下的眼神狠戾決絕:“那位只要活的,沒說不能帶點傷回去,動手!”

他們無所顧忌,砍向谷敘明的動作招招致命,谷敘明招架不住,摔在了地上。

當那首領的長刀朝谷敘明砍下去的剎那,“小心!”

雲頌及時將谷敘明拉開,她也被長刀砍中左肩,鮮血瞬間迸濺出來,染紅了她黑色的絲絨裙肩部,迅速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雲頌!”

谷敘明瞳孔驟縮,心臟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他接住她因沖擊力而軟倒的身體,掌心瞬間被溫熱的液體浸透。

一股從未有過,混雜著震驚、恐慌、暴怒的冰冷火焰,猛地竄遍全身,燒盡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刻意疏離。

谷敘明緩緩擡起頭,看向那白發首領。

他臉上最後一絲溫度消失了,眼神沈得如同萬古寒潭,裏面翻滾著足以將人凍結再撕碎的暴戾風暴。

“你們……”他緩緩站直身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帶著刻骨的殺意,“找死。”

不遠處的裴姝剛剛和梁亦澤配合著,用繩索和巧勁將野豬的沖撞勢頭引向一面承重柱,撞得野豬暈頭轉向。

她一回頭,正好看見雲頌受傷倒下的那一幕。

“雲頌!!”

裴姝的眼睛瞬間紅了,瞳孔倒映著憤怒的火焰。平時總是呆萌平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兇狠的表情。

然後,在梁亦澤驚愕的註視下,裴姝用盡全身全力,挺舉起那頭200多斤的野豬。

如同投擲一顆保齡球般,朝著那個剛剛砍傷雲頌的白發首領,狠狠掄砸了過去。

“轟隆!”地動山搖般的巨響。

野豬沈重的軀體如同炮彈般飛出,精準地砸中了閃避不及的白發首領。

“老大!你沒事吧?!”手下們立即掀開野豬,把被砸吐血的首領拉起來。

“不用管我,把他帶回去!”首領目光陰毒,直指將到極限的谷敘明。

就在這時,謝溪宸派來援助的使者趕到。

面具首領認出他們A城分局的標志,不想惹出太大動靜,立即帶人朝著應急出口撤退,很快消失在黑暗的通道盡頭。

雲頌的臉色蒼白如紙,左肩傷口不斷的滲出更多鮮血,染紅了半身衣裙,她咬緊牙關,但身體已經開始微微發冷。

“雲頌,你堅持住!”谷敘明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抱起雲頌,身邊跟著焦急團團轉的裴姝,和在前面引路的梁亦澤,朝醫院趕去。

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滲透在空氣裏,混合著窗外透進的稀薄晨光。

雲頌是在左肩一陣鈍痛中恢覆意識的。

麻藥的效力正在退潮,帶著鉤刺的痛感沿著神經末梢攀爬,讓她不自覺地蹙緊了眉。

視野逐漸清晰,純白的天花板,點滴架上掛著的半袋透明液體,還有……床邊那個弓著背的身影。

谷敘明坐在一張對於他身高來說過於矮小的折疊椅上,手肘撐著膝蓋,目光低垂。

晨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下頜線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鋒銳不羈,多了種沈默的疲憊。

似乎察覺到床上的動靜,他猛地擡頭。

四目相對。

雲頌因為失血和疼痛而顯得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驕矜的眼睛,此刻因虛弱而霧蒙蒙的,卻依然直白。

谷敘明像是被那目光燙到,幾乎是倉促地移開了視線,連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才自然。

寂靜在病房裏蔓延了幾秒,只有監測儀器規律而輕微的嘀嗒聲。

還是雲頌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因為虛弱和久未進水而沙啞幹澀,像砂紙磨過粗糲的表面,但吐字很清晰,帶著她一貫的認真:

“谷敘明。”

谷敘明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重新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上次審判庭的事,”雲頌看著他,語速很慢,卻很堅定,“我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對不起。”

谷敘明楞住了。

他沒想到,她睜開眼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是道歉。

所有堵在胸口的怨氣、自嘲、冰冷的疏離,在這一刻,忽然就失去了支撐的根基,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也更讓他無所適從的情緒。

他掩飾性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衛衣粗糙的袖口,再擡頭時,臉上已經努力掛起了往常那種帶點痞氣的的笑容。

“想讓我原諒你啊,也行。”他慣用玩笑的話掩飾內心,混不吝地朝她揚了揚下巴,“學聲貓叫來聽聽。”

病房裏再次陷入寂靜。

雲頌蒼白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下來。

她瞇起眼睛,因為虛弱而顯得柔和些許的氣質瞬間被熟悉的威嚴取代,盡管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清晰的威脅:“谷敘明,你皮癢了是吧?”

谷敘明看著她這熟悉的反應,不知怎麽,心頭那點郁結徹底散開,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大王饒命。”

他站起身,動作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順手幫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他指尖微蜷。

“我去給大王打點熱水,消消氣?”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恢覆了平時的隨意。

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時,他卻鬼使神差地停下,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病床。

晨光正好透過紗簾,柔和地鋪在雲頌臉上。

她因為失血和疲憊,皮膚顯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平日裏總是抿著的唇瓣沒什麽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淡的陰影,褪去了所有矜傲外殼,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安靜。

學貓叫……

谷敘明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眼前這張總是矜傲的臉,如果真的露出那種柔軟又別扭的表情,發出細聲細氣的“喵嗚”……

“咳!”他被自己這離譜的想象嗆到,猛地咳嗽了一聲,耳根隱隱發燙。

谷敘明提著裝滿熱水的保溫壺回到病房門口時,裏面傳來的聲音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看到病房裏已經多了兩個人。

晨光比剛才更明亮了些,驅散了部分消毒水的冷寂感。

裴姝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懷裏抱著一個包裝精致的果籃。

裏面色彩鮮艷的蘋果、橙子和葡萄明顯少了一小半。

她手裏還捏著半截剝好的香蕉,大口大口吃著,眼睛紅紅地對著雲頌嘟囔:“那把刀辣麽長(嚼嚼嚼),你很危險(嚼嚼嚼)……”

梁亦澤站在她身側,一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一手遞過去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

他今天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襯衫,外面罩著局裏的制服外套,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沈穩。

“但裴前輩當時非常勇敢,反應也極快。是你救了她,也間接控制了局面。”

病床上,雲頌半靠著升起的床背,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捏了捏她白嫩的臉頰肉。

“嗯,做得不錯,沒白吃那麽多飯。”

裴姝圓圓的眼睛亮了起來,裏面還殘留著水光,卻漾開毫不掩飾的開心。

她挺了挺胸脯,朝著雲頌和梁亦澤優雅地點頭,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谷敘明站在門外,看著這溫馨又有點好笑的一幕,心底莫名湧起一絲溫暖。

他的狐朋狗友很多,但都是互相有著利益關系,沒事可以聚在一起嘴嗨幾句,或是萍水相逢,以後見不到面。

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到,有如家人般的友情。

“聊什麽呢,這麽熱鬧。”谷敘明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將保溫壺放在床頭櫃上。

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雲頌肩部厚厚的紗布,然後落在裴姝手裏的葡萄上,“那是給病人的慰問品,快被你吃成自助餐了。”

裴姝擡頭看他,嘴裏還含著葡萄,含糊地反駁:“我……試試味道!”

因為雲頌的身份,來慰問送禮的一大堆,根本吃不完,裴姝於是理直氣壯地又塞了一顆進嘴裏。

梁亦澤頗有微詞地看了谷敘明一眼,給裴姝削了個蘋果。

“醫生剛才來看過,說雲處長需要靜養觀察幾天,避免劇烈活動和情緒波動。”

“關於那群面具人,謝副局長已經調動資源在追查。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初步判斷,很可能來自帝都的特殊圈子。”

“谷敘明,你怎麽惹上了帝都的人?”雲頌目光裏有探究和審視。

谷敘明剝開橘子皮的動作一滯,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間翻湧而過的陰鷙與冰冷狠戾。

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再擡眼時,他已經掛上了那副慣常的痞氣笑容。

“我這種基層跑腿的,三教九流見得多了,仇家嘛……自然也不少。誰知道裏面還有帝都的大人物?”

雲頌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繼續逼問,而是移開目光,看向窗外,語氣恢覆了冷靜:

“那群人來者不善,手段狠辣,目標明確就是你。這次失手,未必會罷休。”

她微微蹙眉,顯然在思考,“我會聯系總局那邊的朋友,從帝都的線索入手調查。不把他們挖出來,遲早是隱患。”

谷敘明神色晦暗不明,沒有說話,撕了瓣橘子放進嘴裏,被酸的牙齒直打顫。

“給你橘子吃。”他忽而將手裏的橘子遞給裴姝,表情和善。

裴姝剛想伸手拿,忽覺不對勁,皺起眉來,“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善良?這個橘子肯定不好吃!”

谷敘明摸著下巴打量她:“嘿,你也不傻嘛!”

裴姝氣紅了臉,很認真地對他說:“我才不傻,我只是情商低!”

醫院門口,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初秋微涼的氣息烘烤得暖洋洋的。

雲頌站在臺階上,微微瞇起眼適應著久違的明亮日光。

她臉色仍有些許蒼白,但那雙眼睛已恢覆了往日的清亮神采,只是左肩的動作仍能看出些許不自然的凝滯。

裴姝像只歡快的小鳥圍著她轉,手裏還提著沒吃完的一小袋曲奇餅。

“出院Party!吃大餐!”

梁亦澤站在稍後一步,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溫和地落在裴姝身上。

谷敘明則懶洋洋地倚在旁邊的廊柱上,雙手插在褲袋裏。

這時,一輛黑色公務轎車駛向醫院門口。

車子平穩停下,車門打開,紀牧川身著筆挺深灰色西裝,步伐穩健地朝他們走來。

“紀前輩。”雲頌首先頷首致意。

“今天過來,一是慶祝你康覆出院,”紀牧川不擅長關心,說的也一板一眼,“二是帶來總局的一個決定,我想,對你們來說應該算是個好消息。”

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公文袋上。

“經總局研究決定,為應對近期日益覆雜的特殊事件與潛在風險,將正式成立‘特殊任務專班’。”

紀牧川清晰地說道,“這個專班將直接從全國各分局及特殊聯絡站點,借調最優秀或擁有特殊專長的人員,進行集中培訓、資源整合與協同作戰。”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逐一掠過四人:“而首批借調名單中,就包括總局赴A城特派員雲頌,姻緣聯絡站優秀站員谷敘明。以及分局厄運科使者裴姝,試用期使者梁亦澤。”

“相關手續和行程安排,總局會直接協調。給你們一周時間交接A城的工作,一周後,我在帝都迎接各位。”

紀牧川將調令遞給雲頌後就離開了,留下四人互相對視,心中各自翻湧起不同的波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