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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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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九點整,審判庭厚重的棗紅色大門緩緩閉合。

高高的審判席上,端坐著一位頭發花白卷曲如羊毛的老審判官。

他扶了扶老花鏡,鏡片後的目光透過鏡框上緣掃過全場,不怒自威。

法槌落下,發出沈悶而清晰的“咚”一聲,全場肅靜。

“現在開庭。”老審判官的聲音蒼勁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審理裴姝涉嫌參與‘重大經濟詐騙’一案。”

旁聽席角落,梁亦澤一身筆挺的警衛制服,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只有緊抿的唇線和扶在腰間警棍上,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關節,洩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牢牢鎖在被告席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裴姝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灰色囚服,漆黑的長發不似以前那般柔順。

她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像個在老師面前罰站的小學生。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梁亦澤也能看清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咬得發白的下唇。

她看起來有點呆,更多的是茫然和無措。

老審判官開始逐條列舉證據,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裏回蕩。

“證據一:經查實,被告裴姝自去年三月至今年一月期間,與本案主犯之一孟庭炎存在頻繁通訊記錄,共計五十七次。”

裴姝猛地擡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聽到什麽難以置信的事情。

“證據二:銀行流水顯示,被告曾分三次向孟庭炎提供的賬戶轉賬,累計金額達八十萬元。”

老審判官的聲音越發嚴厲,一條條證據,一句句質問,仿佛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被告席上那個越來越慌亂的女孩牢牢罩住。

旁聽席上響起竊竊私語,看裴姝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與懷疑。

梁亦澤的手心沁出冷汗。

裴姝毫無疑問會被定重罪,他們今天必須救走她!

梁亦澤看向雲頌和謝溪宸的方向,雲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手指悄悄探進風衣內側口袋,握住了那枚特制煙霧彈的拉環。

謝溪宸偽裝成法庭書記員,坐在側前方,背脊挺直,如同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老審判官總結陳詞,語氣沈重:“綜上,檢方提供的證據鏈完整,指向明確。”

“本庭宣判,嫌疑人裴姝……”

就是現在!

“哦吼吼哈!沒想到這裏混進一個暴露狂吧!!”

谷敘明猛然站起,一邊喊,一邊作勢要去扯自己的腰帶,“都來欣賞我這赤裸裸的迷人Body吧!!哦吼吼!”

所有人都成功的被谷敘明吸引註意,全場死寂,所以審判官那聲嚴肅的“……無罪”,聽起來格外清晰。

裴姝無罪!

就近挾持審判官的謝溪宸,已經半擡起的臀部,又緩緩地、尷尬地坐了回去,他拿起桌上的筆,假裝記錄,但微微顫抖的筆尖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要放煙霧彈制造混亂的裴姝,手指扣在拉環上的動作,硬生生剎住。

趁亂解救裴姝的梁亦澤,腳步僵在半空,邁也不是,收也不是,整個人像一尊突然卡殼的機械,引得旁邊警衛投來詫異目光。

只有谷敘明,還站在那裏,維持著雙手叉腰、仰天猥瑣狂笑的姿勢,像一尊突然降臨在莊嚴法庭的、畫風崩壞的邪神雕像。

幾秒鐘後。

“呀!!”旁聽席後方傳來女士的短促尖叫。

“天吶!長得那麽帥竟然是個變態!”

“快閉眼!他要脫褲子了!”

老審判官的臉先是愕然,隨即氣得通紅。

“你竟敢玷汙如此聖潔的地方!庭警!把這個傷風敗俗之徒抓起來!”

“我要告到總局!”

谷敘明保持著狂笑的嘴角,在感受到四面八方那看變態的炙熱目光時,終於一點點地抽搐起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以驚人的速度升溫、燒灼,腳趾想要摳出一座芭比夢幻城堡,來逃離這個星球。

“咳……那個……”他試圖說點什麽挽救一下,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庭警!還等什麽!”老審判官怒道。

兩名反應過來的庭警已經朝這邊快步走來。

谷敘明眼神一凜,劈手奪過雲頌指間的煙霧彈,毫不猶豫地扯下拉環。

“嗤——”

刺鼻的白煙瞬間噴湧而出,如同倒灌的濃霧,瞬間讓審判庭陷入一片嗆人的灰白。

咳嗽聲、驚叫聲、桌椅碰撞聲在濃霧中雜亂炸開。

當庭警終於驅散煙霧,那個“暴露狂”已如一滴水蒸騰在了空氣裏,無影無蹤。

審判庭高大的拱門外,深秋的陽光慘白而清冷,絲毫未能驅散裴姝周身的低氣壓。

她捏著那張寫著審判結果的薄紙,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忽然,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

不是梨花帶雨的啜泣,而是那種心碎又懊惱的“面條淚”,嘩啦啦順著臉頰往下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雖然被判處無罪,但也只是洗清了她的嫌疑。由於違反《使者清正廉潔管理條例》,她的全部資產都被充公。

雲頌抱著手臂站在她旁邊,看她這副慘兮兮的模樣,無奈的嘆息一聲。

她抽出一張紙巾,不太熟練地按在裴姝臉上:“行了,先把眼淚鼻涕擦擦。”

等裴姝接過紙巾,她才蹙著眉問出關鍵問題:“說說吧,你到底怎麽被那個孟庭炎騙的?八十萬,不是小數目。”

裴姝抽噎著,攥緊了濕漉漉的紙巾,眼神飄忽,聲音小小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他說他有門路,能買到‘溯憶藥劑’。”

就是傳說中,能喚醒前世記憶的違禁品。

裴姝從進局裏開始,就拼命接任務,攢獎金,期望能買到這樣一瓶藥劑喝,喚醒前世記憶。

只是前段時間,她想買這瓶藥劑給梁亦澤喝。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梁亦澤和謝溪宸匆匆從側門繞出,朝著她們跑來。

梁亦澤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那身警衛制服,只是摘了帽子,額發有些淩亂,鏡片後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他幾步跨到裴姝面前,目光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聲音緊繃:“有沒有受傷?在裏面他們有沒有為難你?感覺怎麽樣?”

他的關切如此直接而濃烈,讓還在為溯憶藥劑糾結的裴姝慌了神,臉騰地紅透,:“沒有,我很好。”

確認她無大礙,梁亦澤松了口氣,也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為什麽會被孟庭炎騙?”

裴姝眼神亂飄,她實在不擅長撒謊,只能閉嘴不回答。

“別盤問這些細枝末節了。”雲頌適時上前一步,“先讓她好好休息。”

梁亦澤看了看裴姝紅腫的眼睛和驚魂未定的樣子,立刻被說服,自責道:“是我心急了,先回去休息。”

裴姝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雲頌一眼,又想起什麽,問:“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雲頌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擔憂的神色。

“你們先回去吧,我找找谷敘明。”

回去的車上,裴姝一直很沈默,靠在窗邊,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寫滿了“傾家蕩產”的生無可戀。

等紅燈時,梁亦澤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遞到裴姝面前。

裴姝楞住,眨巴著還濕潤的眼睛:“這是,什麽?”

“我的工資卡。”梁亦澤語氣平靜自然,“雖然我剛入職不久,工資不算高,獎金也不穩定,但以後所有的收入都會打到這裏面。”

他頓了頓,試圖用自然的語氣掩飾內心的緊張,“以後我的錢由你管,你想怎麽花都可以。”

裴姝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坐直身體,手背到身後,“我不能要。”

“拿著。”梁亦澤不由分說,將卡輕輕塞進她外套口袋。

“就當是臨時保管,等你以後有錢了再還我。”

他重新啟動車子,目視前方,嘴角卻揚起一個極溫柔的弧度,“而且,我們搭檔做任務,一定能賺更多獎金。”

裴姝摸著口袋裏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卡片,感覺鼻子又有點酸。

“你真是個好人。”

所以她更要想辦法找到溯憶藥劑,讓梁亦澤想起來!

谷敘明在審判庭的社死現場,在分局的流言已經進化到了離譜的程度。

茶水間、走廊拐角、甚至檔案室門口,總能聽見壓低的竊笑和刻意放大的“討論”。

“跟雲處長搭檔的那個姻緣聯絡站站員,長得那麽帥,竟然是個暴露狂!”

“他在審判庭脫褲子了!鳥巨大!”

“是嗎?!我要是在現場就好了!我姐妹還是她顏狗呢!”

“嘖嘖嘖,看著人模狗樣的,怎麽有這種癖好……”

“哎呀,說不定是壓力太大,這裏有問題了……”說話的人指了指太陽穴。

幾個使者正說得起勁,冷不防旁邊傳來“啪”一聲輕響。

雲頌將手裏的文件夾不輕不重地合上,一雙眼眸冷若寒星。

她今天穿了總局特派的藏藍色制服,肩章徽記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冷光,更襯得她氣場凜然,不怒自威。

“很閑?”雲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每個人心尖一顫。

“你們的舌頭需要找個更合適的地方活動,比如去幫忙保潔阿姨擦拭所有樓層的玻璃?”

這還是雲頌第一次說重話,大家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小聲嘀咕:“雲處長,我們就是隨便聊聊……”

“聊什麽?”雲頌上前一步,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音在突然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聊未經證實的謠言,詆毀同事名譽?需要我提醒你們《內部人員言行規範》第七條和誹謗罪的構成要素嗎?”

幾人臉色發白,再不敢多言,縮著脖子匆匆溜走,腳步聲慌亂。

雲頌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面無表情地轉身,只是捏著文件夾邊緣的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分局宿舍樓後,有一小片半荒廢的香樟樹林,平時少有人至。

深秋時節,枯黃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帶著潮濕腐朽的氣息。

谷敘明靠在一棵最粗的老香樟樹下,正低著頭,手裏無意識地掰著一截枯枝,掰成一小段,再扔開。

他只套了件單薄的黑色毛衣,襯得臉色有些蒼白,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近乎實質的低氣壓裏,比周圍蕭瑟的秋風更顯寂寥。

雲頌踩著落葉走近,腳步聲並未刻意放輕。

谷敘明聽見了,沒擡頭,只是掰樹枝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更用力地將手中那截“哢嚓”一聲折斷。

雲頌在他面前幾步遠站定,沈默了片刻。

“那天的事,”她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也少了幾分慣常的驕矜,是難得的認真,“我欠你一個道歉,谷敘明。”

谷敘明終於動了動,掀起眼皮看她。

他眼底沒什麽情緒,只有一片沈郁的冷,嘴角卻勾起一抹極諷刺的弧度:“道歉?雲處長言重了。執行任務,服從指揮,有什麽可道歉的。”

“我沒想到審判官會直接宣判無罪。”

雲頌沒理會他的諷刺,繼續說道,“但就當時形勢,停止行動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所以你們就選擇犧牲我,讓我變成眾人嘲諷的小醜?”谷敘明聲線裏難抑的激動,掌心的碎木屑簌簌落下,目光銳利如冰錐地看著她。

“我沒有要犧牲你的意思,”雲頌帶著被誤解的惱怒,“那是意外!”

谷敘明冷笑一聲,站直了身體。

他比雲頌高了大半個頭,此刻垂眸看她,陰影覆蓋下來,帶著壓迫感,“你們總局的人都這樣,自詡大局為重,同伴的處境、名聲、感受,都可以排在後面,甚至忽略不計。”

谷敘明的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嘲諷和自厭,“也是,我算哪門子同伴?一個基層聯絡站的站員,就是隨時可以頂上去的炮灰、奴隸。”

“谷敘明!”雲頌氣得臉頰微紅,胸脯起伏,“我在很認真地向你道歉,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是你們冷血無情,自私自利!”

谷敘明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仿佛她身上有什麽令人不適的東西,“從今天起,你們的任何事情,都跟我谷敘明無關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就走,背影融入林間漸濃的暮色裏。

雲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胸口堵著一團郁氣,悶得發疼。

“笨蛋。”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樹林,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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