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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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連著下了一天一夜,好容易天放晴,船裏卻積滿不少水,有根桅桿搖搖欲墜。早有人把這一切稟報給董爺。

“此處的埠口很小,很少有外來的船只停於此,本地鎮上有些小船出入,出了埠口往前直走就有個小鎮。”

“大家也累了,讓人租個大院子,歇息一晚。請些人回來清理船艙,修理桅桿,找人看著即是。”董爺道。

賈老實忙道:“豈不讓人知道那些小孩?”

董爺微微一笑,“我們要當著人面,把他們大大方方地帶到院子裏,叫大夫開點去風寒的藥,煎給他們喝。旁人若問,就說是給曹家采買的人口。”董爺一面說,一面掏出一張貼子來,此貼子是他費了不少消磨功夫,花了不少銀子才從曹管家處得了來,現下正派上用場。

“好主意,明著來,反而不容易讓人起疑心。何況,武安候世子聽說是曹家怎麽也得掂量掂量。”賈老實拍掌大笑。

獨眼龍悶聲道:“這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趕緊去看看,這批貨是南邊幾個老板跟我提前定下的,要的可是好貨,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得這幾十個,別臨到頭,出了事,不值錢。”董爺吩咐賈老實。

賈老實咧嘴大笑:“裏面那個胖墩兒怎麽辦?”

“胖墩兒?”董爺拿著折扇的手一頓,他吩咐要找些俊秀清麗的小童,誰辦差了事?

獨眼龍訕訕道:“是我抓來的。”說了這一句,獨眼龍餘光瞥見賈老實在一側幸災樂禍,慌慌張張地解釋:“胖墩兒是個好色鬼,小小年紀就學會看美人,那天我從他旁邊經過,他竟然罵我一頓,先說我擋著他看美人,又說我長得嚇人就不該出來。老子的火氣立馬上來,就想揍他個皮青臉腫,不過那是在鬧市,而且胖墩兒身邊好幾個人,當時我沒動手,可氣沒消,尾隨他們,找機會把他抓了來。“

獨眼龍吞了口口水,滿臉堆著笑道:“我抓住他後,仔細看過,長得不賴,只是肉多了點,餓他幾頓就好。“

經獨眼龍這麽一提,董爺回想起似乎見過這麽個胖墩兒,豈止是肉多了點,簡直是肥得不得了。董爺心下不快,做他們這一行的,本來就要小心謹慎,氣不過打他一頓出口氣算了,怎麽拐回來,不是添麻煩嗎?並且他再三叮囑過,這次的貨一定要好,獨眼龍公然不把他的話放眼裏了。

董爺心裏即使怒火滔天,面上仍是溫溫和和的書生模樣,但身邊熟悉的人,都知道,董爺生氣時,鼻孔比平時略大。

獨眼龍見勢不妙,引禍東流,“賈老頭也拐了個圓咕隆咚的小丫頭,看個頭,三歲出頭,有啥用。“

“爺,你見過那丫頭的,雖說長得胖了點,是因為現下年紀小,等以後長開了,絕對小美人一個。”賈老實一副狗腿樣。

“說吧,為什麽拐來的?”董爺沈聲道。

賈老實頓悟,原來董爺嫌他們不聽話,自作主張拐了人來,賈老實打著哈哈,動著心思怎麽把話說的是他迫不得已。

“這事,哎……”賈老實拍著大腿,“哎,這,這,送上門來的,送上門來的,沒爺您發話,我也不敢要呀。”賈老實先表了一通忠心,覷著董爺臉上有了笑影,方把經過大概說了說,“我帶著阿嬌在巷子裏走,遇上一個小廝,眼毒得很,一眼瞧出我是拐子,讓我去拐個丫頭,要不他就去報官,讓官府畫影子圖追捕我們,這不,沒法子的事嘛。”

董爺似笑非笑地看了賈老實一眼,揮手讓他去忙活。

賈老實弄來一些開水,放上蒙汗藥,讓孩子們喝了,找來幾輛車,把他們拉到院子裏,扔到一個屋子裏。

蒙汗藥只放得少許,六六很快醒轉,揉揉眼睛,擡眼四下一瞧,不是船艙裏,身下是土炕,炕不大,十尺見方,卻鋪滿小孩,有些人壓人,好在她小,炕頭角落占了一地。肚子突然一聲咕嚕叫,六六打算爬起來找此食物,手剛一動,就碰著旁邊的人,六六也懶得再起身,張開手腳,拍打著身邊的人,嘴裏呼:“起來,起來,吃飯。”

屋子裏的孩子們尚未醒,外面的賈老實聽見聲音,兇道:“餓不死你,閉嘴。”

過一會,賈老實提著一桶粥進來,先盛了一碗堵六六的嘴。然後把其餘小孩拍醒,一人一晚粥下肚,然後賈老實站在屋中,眼光掃過所有的孩子,“前兒你們也看到了,我不再多說,想跑的人想清楚,這次可不會像上次那樣懲罰而已。”

聞言,大家臉上一白,尤其幾個親身經歷過的小孩,卷縮起了小身子,好似這樣就能壓下那種不能呼吸的窒息感。

等賈老實出了門,阿花把裝鵪鶉的腦袋從腿上伸出頭,低聲問:“吳元勝,我們怎麽辦?你不是說到了陸地就好逃嗎?”

“外面有人守著,怎麽逃?而且別人會信我們?會幫我們報信?”吳元勝攤開雙手,“我們連外面是不是有拐子外的人在都不清楚。”

“我們是不是逃不了?”阿嬌眼角含淚,怯弱地問。

好似吳元勝說個不字,她馬上就要哭出來。

“嬌嬌姐,你不相信我了嗎?”六六圓溜溜的黑眼珠看著阿嬌。

“你確定我爹我哥哥能找到我?”阿嬌再次問

六六點頭如搗蒜。

“六六和寶兒把身上的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留在屋裏,說不定能讓找來的人發現,也知曉我們的方向。”阿花猛地有了個主意。

金項圈,金鐲子,六六舍不得,萬一讓旁人得了呢。最終,六六什麽也沒留下,寶兒身上值錢的東西早讓人收刮的幹凈,寶兒見六六沒留東西,他也不留,

阿花氣得夠嗆,倘不是外面有人,她一定會大罵兩人是蠢蛋。就算這樣,阿花也念叨兩人一個時辰,念得六六掏了好幾次耳朵,把著坑上鋪著的枯草扯散重新編起來。炕上是鋪的枯草墊,所謂的枯草墊就是用枯草編成的,不像單獨放枯草那樣零亂,最上面才是一層粗布。

睡覺前,大家被灌下一碗防傷寒的藥,次日,天剛亮,大家都被催著起床,然後趕回船上,不久,起錨揚帆。

大家似乎已接受了被賣的現狀,懲罰嚇破了大家的膽量,一天一夜的饑餓摧殘大家的身體,宛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波逐流,順風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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