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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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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上房裏,陳茂閔一面忙著給母親端茶遞水捶背表孝心,一面把生意上的事一一道來。

陳太太瞇著眼睛養了會神,才睜眼道:“二娃子,沒什麽大事,你這段時間就在家陪你媳婦,寬寬她心,讓她好好調養身體。如果說七月生人都是不吉利,豈不世上都無七月生人。何況囡囡是在七月二十二財神日出生,可是大好的吉日。洗三和滿月,好好辦一場,讓大家看看。”

陳茂閔笑道:“還是娘英明識理。洗三和百日還是按瀚哥兒的例辦吧。”

“怎麽?給你閨女長臉,不要?”陳太太斜了兒子一眼,“怕薛氏沒臉?”又嘆了口氣,讓兒子坐在下首的官帽椅:“別捶了,你忙了一個多月,在家好好休息幾天。”

“明年,你三弟庶吉士散館,托人情打點下,讓你三弟進六部,千萬別待翰林。說是說非翰林不入內閣,瞎,翰林院那麽多的人,又有幾個能入內閣的。就我們這條巷子,都好幾個翰林,誰入內閣了,那個不是在翰林待了十多二十年了。我是不能讓幺娃像你爹那樣在翰林院都待成了窮翰林,早讓他進六部謀個小官,熬個十多年,起碼品級比你爹高,俸祿比你爹高,實在。”

陳茂閔猶豫道:“這事得和三弟商量商量。”

陳太太大包大攬:“放心,我知道幺娃的想法,他也不想待在翰林。”

陳太太繼續絮叨道:“等他進了六部,也不過一個小官,打點應酬,他那點俸祿根本不管用,她媳婦是一個不管事的。我們家沒有什麽根基,雖說你爹大小也是一個官,可他不會鉆營,又是一個窮翰林,指望不上他。這個家要辛苦你了,委屈你了。跟薛家,按姻親來走就是,萬不能攀附了人家,讓人家門縫裏看人,老三跟我提過,你以後跟薛家打交道,大面上不錯就行了。”

陳茂閔心裏暗暗點頭,恭敬回道:“兒子明白。”

見母親精神漸漸蔫蔫,怕錯過午食,陳茂閔哄著:“娘,中午咱們吃酸辣涼面,放多多的辣子。”

陳太太喜道:“好,好。來京十幾年,你們都不愛吃辣了。”吩咐人趕緊準備去,又急急地站起來,“還是娘去做這道面,吳婆子做得不正宗。”

陳茂閔陪母親吃了午食,才沿著樹蔭慢慢踱了回去。見玉娘和閨女睡得正香,自己回正房休息去了。

“娘,娘。”隨著清脆的童音跑進來一個小人兒,青緞帶紮著兩個包包頭,唇紅齒白,十分可愛。小人兒站在門邊整整衣服才緩步上前小大人似的對著玉娘行禮問安。

郭氏忍著笑,招手瀟哥兒走近,拿帕子擦著他頭上的細汗,輕聲細語:“見過祖父祖母沒?在學堂可頑皮?”又問衣食之類。瀟哥兒一一點頭作答,眼睛卻圍著旁邊的小搖籃直打圈。郭氏瞧著笑道:“快去吧,那是你妹妹,只是小心別吵醒了她。”

“妹妹好小啊。”瀟哥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又悄悄摸了六六一下,比豆腐還嫩。一時興起,點點六六的額頭,又捏捏六六的小手小腳。不一會,就弄醒了妹妹。妹妹六六嗯哼了幾聲,睜開了眼,嘴角下意識的動了動。

“妹妹餓了。”

“才餵過奶,你吵著妹妹了。”郭氏輕拍了拍瀟哥兒。

陳家在京沒啥親戚,洗三來了福姐兒的外家郭家。

正日子這天,郭氏瞧著漏刻,親自妝扮福姐兒,大紅肚兜,紅色蜀錦做得上衣和褲子,這蜀錦是陳茂閔特意挑出來給家裏,老太太六匹,自己和薛氏各四匹,郭氏拿出一匹紅色,讓金釧裁了繡大朵牡丹連枝葉,衣身胸口是牡丹,領口和褲子是連綿牡丹枝葉。

福姐兒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瞧著大人們忙活,大概覺得沒勁,自顧自地呼呼大睡去了。

陳太太著了暗紅的蜀錦褙子,挽了一個圓髻,插碰上一枝喜鵲登梅金釵,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在玉娘屋裏,抱著福姐氣對著福姐兒外婆和舅娘顯擺:“瞧瞧,我們這麽多人說話都吵不醒她,這叫那個什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我們囡囡長得好,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一個圓臉面容慈祥的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劉氏道,劉氏是郭氏的母親,梳了一個元寶髻,插了根金平簪,腦後一朵紅色絹花,身上不過是丁香色普通羅紗褙子。因著福姐兒出生那天未能趕來,心裏有些愧疚,又知陳家家景尋常,打扮的平常些。

“當然是個有福氣的了,出生的日子都挑在財神日。以後一輩子衣食無憂!”劉氏的兒媳婦安氏逗著福姐兒笑道。出門前安氏踱著劉氏的心思,作平常打扮,帶些喜氣,不過洗三禮備的厚厚的。

吉時到,洗三開始。

香案上供奉著自碧霞元君到眼光娘娘十三位神像,香爐裏盛著小米,壓了黃紙元寶當作敬神錢。

小幾子上擺著幾碟幹果,俱是用胭脂染紅蓮子、桂元,荔枝、生花生、栗子等

祖母,外祖母,舅母,嬸娘挨著添了一勺清水,長流水,聰明伶俐,往喜盆裏撒一把蓮子並桂元連生貴子,又扔了萬事如意銀錁子。穩婆抱著福姐兒,先用槐條蒲艾水洗頭洗身,用雞蛋往臉上滾滾,滾得臉似雞蛋皮兒白嫩嫩,再把孩子捆好,用一棵大蔥往小娃身上輕輕打三下,隨後叫人把蔥扔在房頂上。

福姐兒除了開始著水時啼哭一聲,後面是越洗越咯咯的笑。讓大家驚奇不已,覺得這囡囡是非同尋常。穩婆是誇了又誇,說福姐兒漂亮,聰明,有福氣,說得一屋子熱鬧,陳太太額外封了一個大紅包。

午後,一個俏麗丫頭端著點心進了知乎齋,掀簾進入正房。正房三間打通,中間用作待客,東次間是臥房,四扇畫著春夏秋冬四景的折疊屏風隔開兩邊,西次間則是書房,落地的竹珠簾掛在銅勾上。一年輕婦人坐在靠南墻的貴妃榻上,梳著淩雲鬟,正中一朵絹絲粉白牡丹,花蕊是一顆紅寶垂下三條小顆紅寶做的流蘇在額前,旁邊插著蝶戀花金釵,身上縷金牡丹紋貢緞品紅褙子,下著撒花白綾裙,粉面桃腮,蹙眉看著書。

玲瓏上前放下點心於小幾上,笑道:“上午哥兒看熱鬧沒顧上睡覺,才睡下,劉嫂在屋子裏看著。上次聽奶奶說的蓮子茯苓餅,我新做了,奶奶嘗嘗是不是那個味。”見茶水涼了,去茶房重新燒水泡茶。

茶水房裏,二個丫頭坐著閑聊,邊嗑著瓜子邊嘖嘖說:“瞧瞧這家子人,不過蜀錦而已,又沒有金銀線繡花,就這樣還當個寶,今兒還特特地穿上,眼下哪家官家家眷的衣裳不是盤金繡銀的。幸好咱們太太沒來,見親家穿成這樣,臉都丟死了。昨兒巴巴送來的蜀錦,姑娘都賞給了我們,當咱們姑娘跟他們鄉巴佬似的,撿不值錢的東西穿。”

“聽說這些蜀錦是鋪子裏的,現成的拿出來......”

“好大的膽子,編排主子!”玲瓏在外間喝道:“跪到外面去!”

二個丫頭一驚,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用力過猛,有一個被凳子絆著往後倒地,另一個被瓜子噎住,咳了半天才咳出瓜子。不知是羞著了,絆倒的那個丫頭爬起來甩手道:“我們也是大丫鬟,憑你?想罰我們”

玲瓏冷笑:“那去奶奶跟前斷斷。”

“去就去,”青柳色歷內荏,花絮在後面偷偷拉她衣角,被青柳一把打開。

玲瓏聞言轉身即去,青柳整整衣裙昂首:“走吧,放心,沒事!”

玲瓏站在薛氏旁邊把事情交代清楚,靜候薛氏發落.薛氏眼不擡眉不動,待青柳花絮過來才吐口:“青柳花絮罰兩個月月錢。”玲瓏一臉驚詫地看著薛氏,按薛家的規矩,敢排揎主子,一律是打一頓趕出去,何至於輕輕飄飄地罰兩月月銀而已。跪在下首的青柳翹著嘴角嘲弄地看了玲瓏一眼,低頭退下。

玲瓏默默地看了薛氏一眼,慢慢地退了出去。

剛走到拐腳處,聽到青柳說:“瞧,奶奶不過罰我兩月錢。她以為她是太太給的,就是高貴物兒?哼,誰不知奶奶瞧不上陳家,人人都說爺是傳臚進士,前程少不了,可一輩子是七品官的進士也不是沒有,陳家不就有現成的例子。落魄的七房姑奶奶嫁得也比我們奶奶好,不說人家是四品侍郎府,就憑人家住的大宅子大園子,那像陳家這樣緊巴巴的,更別提那些吃的用的,陳家連人家指甲蓋都趕不上。奶奶都不敢邀人上門,怕人家笑話。我們也是命苦的,攤上這樣的差事,啥時能像吳嬤嬤那樣回到薛宅?她還是奶奶的奶娘呢,不過在陳家待了一年,借著哥兒說陳家房子窄,沒空屋子,巴巴地跑回薛宅去。”

原來如此,玲瓏終於明白薛氏為甚對陳家沒個好臉色了。玲瓏是江南大族的婢女,因不願意給姑爺當通房丫頭被發賣,連帶爹娘弟弟也跟著遭了殃,小姐真狠,吩咐牙婆把她家人不僅賣的遠遠的,還要分開一個個的賣,不知現下爹娘他們在哪裏?幸好遇到薛太太還答應給她找爹娘弟弟,只要她侍候好薛氏。這會玲瓏明白侍候好薛氏,不僅僅是字面的意思,更是要讓薛氏好好過日子。

玲瓏如是想著,耳邊傳來花絮的聲音,“她回去不是也沒撈著好,成了看門婆子。”

“就算看門婆子,月錢也比陳家多,還有打賞。月錢不提,我們甚時得過陳家打賞?”青柳扯著帕子道。

“如你所願。”玲瓏含笑輕聲說道,趁此機會何不打發掉在薛氏耳邊整日嫌棄陳家的人,少了這些人,行事也方便。

青柳指著玲瓏遠去的背影,“你說她是什麽意思?她嚇唬我?她當她是誰?和我一樣的奴兒。我呸!”

花絮膽小些,勸著:“算了,她畢竟是太太給來的。”

青柳才憤憤地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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