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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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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北宮銜玉一死,餘下人便也跟著沒了主心骨,只一夜,這些人便又再度受降,成為俘虜。

邊關戰亂平定,消息傳回京中,京中上下一片欣喜。

人人都在稱頌皇帝的威儀,他親手殺死北宮銜玉這個叛臣的事跡被編了好幾個版本,廣為流傳。至於那幾個邊陲小國也不再如從前一般臣服於大昭,而是被歸入大昭國境內。從此再無這些所謂的附屬小國,取而代之的則是各個大小不同的郡縣。

相較於其餘眾人勝仗後的欣喜,皇帝本人心情就要差上許多。

他在處置了北宮銜玉之後,便立刻去尋宴平秋,卻發現留在那的只有重傷的嵇英姝以及單步雲的屍體。

看著抵劍撐地的嵇英姝,儼然累到極致,以至於在察覺到宴平秋再度消失不見時,他竟也不忍心去問唯一在場的女子。倒是對方覺察到他的出現,在他靠近抱起她時,低聲道:“陛下,燕公子他已先我們一步,離開此地。 ”

“嗯。”

顏回雪下意識地答應,卻發現話音剛落,人便已經暈倒在他懷中。

看著她滿身鮮血,又經歷了那樣一番生死搏鬥,必然是拼盡全力,卻也還是強撐著到現在,只為告訴他這個消息。

走了。

宴平秋,你好得很。

顏回雪將血似的人抱在懷中,隨即一言不發地離開此刻。比起再度不告而別的宴平秋,他眼下更重要的則是找到雲濟,為眼前重傷不醒的女子療傷。

雲濟不愧為神醫,果然妙手回春,嵇英姝只調養了半月,便已然下地自如。

原本皇帝是想帶她回京受賞的,只是她說自己的臉並非人人不識,不如留守邊關,為陛下盡責。皇帝知她心思,親人都不在京中,回不回去也都一樣,不如留在這為被戰火連累的百姓重建家園。

顏回雪尊重她的選擇,在此地給她行了封賞後,並帶了一個人見她。

“她叫阿秀,是個孤兒。朕問過她,她在京中知曉你的事跡,想要追隨你來,便叫人連夜將她送來見你。留與不留,全看你二人緣分。”

聞言,嵇英姝垂眸看著眼前的小丫頭,與皇帝一般的異瞳,卻帶著懵懂年少的光,亮晶晶的,格外吸引人。起初,她猜想這丫頭與皇帝關系匪淺,只是再三比對,唯有瞳色略有相似之處,便將心中猜想作罷。

“我這可苦了,不比京中繁華,吃糠咽菜都是常有的事兒。”

這話是對阿秀說的,為的就是叫她知難而退。

誰想這丫頭竟是鐵了心,直言道:“奴不怕苦,公子說,要奴做一個有用的人,為自己而活。奴覺得,將軍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奴想成為將軍這樣的人。”

這聲‘公子’一出,嵇英姝立刻就看向了皇帝。

對上她的目光,顏回雪也十分坦然,“朕有私心,想著她跟你,也總比入宮做個宮女強。”

聞言,嵇英姝便笑了,轉頭對上阿秀,說:“既然是為自己而活,便不要再自稱為奴,我只是我,世間獨一個的我。”

“是!”阿秀眼前一亮,她知道嵇英姝這是要留下她的意思,立馬又表現自己一般地補充道:“我知道了!”

瞧著事情一切進展順利,顏回雪的神色也輕松了不少。

皇帝要離開,消息並未有大張旗鼓地傳出,只是悄無聲息地整頓隊伍,踏上回京的路。來送行的只有嵇英姝跟阿秀,至於鄭伯淵鄭將軍,他則要跟隨皇帝的步伐,回京述職領賞。

臨行前,嵇英姝私下找到皇帝,將宴平秋臨走前的一切告知他。

“燕公子說,他尚有要事未完,若是一切進展順利,他會去京都城尋找陛下,還望陛下一定要記得等他。”

聽到這話,顏回雪的神色已然平靜許多。他看著眼前這個從未如此輕松過的女子,忽而又想起母親。男子帶給女子的究竟是歸宿還是束縛?若是世間法則皆由男子來定,那他又能為她們改變些什麽。

顏回想不出來,又或許,真正能為她們改變一切的,只有她們自己。

將那些思緒揮散,顏回雪神色竟柔和許多,沖她道:“多謝。”

此去一別,或許又是經年累月。

只是,從此他們不再是帝王和後妃,而是明君與忠臣。

比起所謂的小女兒情態,史書的青眼更應該落在女子的英勇忠義上。

……

皇帝的隊伍一路向京都城趕去,直到聖駕到了皇城底下,這才傳消息進去。

只是半晌,皇帝的隊伍凱旋而歸的消息便傳遍京都城上下。百姓們自發出門相迎,皇宮前,文武百官俱在,為首的沈丞相更是叫人扶著,險些淚灑當場。

皇帝此去邊關足足三月,留守京中的沈丞相沒一日不是擔心的。不止日日送去書信,還會在皇帝書信來遲時茶飯不思,幾度抑郁。沈丞相如今對皇帝,早已不是從前那般看不上眼,儼然是把皇帝放在了心上。畢竟放眼整個顏氏皇族,又有幾人還有今上這樣的氣魄。

顏氏的風骨早已丟了多年,最終叫今上給撿了起來。

顏回雪幾乎是第一眼就註意到了雙目沾濕的沈丞相,畢竟一把年紀如此情態,實在很難叫人不註意到。

思及曾收到的書信中,沈丞相的那些酸言酸語,竟發覺原是肺腑之言。

他不願張揚的原因大約就在此,於是趕忙上前攙扶住對方,開口道:“朕離京多日,辛苦丞相了。”

沈丞相則一口一個“不不不臣應該的”“陛下辛苦臣日夜都在思念陛下”,一眾臣子就這樣簇擁著這對感情深厚的君臣往皇宮裏走去。

因為官職緣故,被遠遠墜於身後搶不到皇帝眼前的沈容之當即拉攏著一張臉,沖身邊的溫守正道:“你說,我爹現在退位讓賢的機率有多大?”

溫守正也是與他相處久了,光從這語氣就大概聽出了對方話裏暗藏的醋意,當即面無表情地回道:“沈兄若是想引起陛下的註意,又何苦打自己父親官職的主意,不如追在陛下身後,大喊一聲‘臣沈容之鬥膽賦詩一首,歌頌陛下凱旋,還請陛下留步一觀’。”

話音剛落,身後就突然竄出一個人,手裏舉著文章,嘴上大喊著,“臣柳風眠剛剛為陛下做了一篇三千字的詞賦,還請陛下留步一觀!”

溫守正:“……”

沈容之:“……”

既然有人起了頭,很快跟著的官員裏便立即有人跟著效仿,也好在他們還記著皇帝是九五之尊,不得冒犯,不然這樣的人潮早已將皇帝不知擠到何處。

皇帝還朝,自是有大把的要務急需他處理。

無論是京中堆積的需得跟沈丞相相商,又或者是剛剛戰敗的淪為郡縣的幾個地方需要新的官員前往,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皇帝忙得暈頭轉向。便是這個節骨眼上,也有那麽幾個不長眼的在朝會上提議,請求陛下廣納後妃,充實後宮,就連皇後之位的人選,也一並列舉了勳貴家的好幾位閨秀。

大約是皇帝近來勤政過了頭,對待臣下又格外和顏悅色,以至於他們都忘了,今上曾是一個多麽不說一不二,獨斷專行的人。

極幾位提出建議的官員面上皆是一副‘我為君王好’的模樣,卻不曾發現,坐上的君王面色已然陰沈下來。

等待良久也不見皇帝有所回應,最後說話的那位還以為皇帝不曾聽清,正預備張口再提,卻忽而見高座上的皇帝上半身微傾,語氣冰冷道:“愛卿莫不是不曾聽過朕有斷袖之癖?”

“……”

朝中上下又有誰不曾聽過,不過是想著皇帝宮裏也曾有過一個淑妃,在情愛歡好上也是男女不忌,如此也不算耽誤娶後納妃,綿延後嗣。

可皇帝的問話卻是一時無人敢答,畢竟誰也不想承認自己曾在私下裏說過皇帝的閑話。

見人不語,滿面皆是不安,顏回雪只是威壓一陣,便再度開口,“朕曾患重病,多日不醒,幸得雲濟神醫入宮救治,如今雖已無礙,卻在綿延後嗣上舉步維艱。”

像是這一劑藥下得還不夠狠,顏回雪又壓低眉眼,語氣陰森道:“神醫親口告訴朕,若朕執意誕下後嗣,必然短命折壽。”

“!!!”

這下不止是幾個提議的官員,就連隱隱有些動搖的沈丞相也為之一顫。

此事即是關系到皇帝的壽命,更改從長計議才是。

當即,整個大昭皇帝最堅定的擁護者,很快便站到皇帝這頭,親口發話道:“陛下尚且年輕,許多事倒不必急著去考慮,既然關乎陛下聖體,更該從長計議才是,幾位莫不是想威逼陛下不成?”

幾位為君著想的大臣紛紛搖頭,直言“不敢不敢”。

至此,沈丞相就成了皇帝後宮一事上沖鋒陷陣的頭領,更有其子及幾位同僚爭相配合,皇帝便也能心安理得地繼續獨善其身。

不過既然涉及到了後嗣一事,顏回雪便又再度想起了被他提早押送回京的侄兒——顏稚如。

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天子驕子,卻活得如此蠢笨,實在難堪大用。

登基之處他或許從未考慮繼位一事,畢竟當時那樣的處境,他手裏不知沾了多少兄弟親族的血,哪有會顧及留下一兩個延續顏氏血脈。將暗處存在的威脅一一除去後,他這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坐下的位置還需要一個接替者。

他在朝上說的話不假,他這樣病弱的身體,本就不是長壽相,若為社稷長久考慮,他確實更需要一個擔得起重任的繼承者。

放眼整個顏氏皇親之中,新一代的孩子有不少,只是若父輩生出歹心,借孩子謀利,那又將是個不小的麻煩。

思前想後,最適合的那個人,反倒成了顏稚如。

這個曾經被他視為對手又再三放過的侄兒,長到如今,不過學了生父三分,實在不成氣候。若要他咬牙立一個已然長成的太子,不如選個剛剛出世,尚未長成的稚童。

這樣的想法誕生之初,他便開始張羅人往顏稚如跟前送各家女子的畫像,為他立妃納側。

不過顏稚如又怎麽甘心自己從一個有力的競爭者轉為一個沒有選擇的工具,於是在皇帝回京之初,他便已經拒絕了三波人,對親自上門的教習姑姑更是視而不見。

偏偏皇帝雖是囚禁他在宮中,身份卻依然在,以至於一時也無人敢得罪他。

於是乎,當顏稚如拒絕了第四波人選後,皇帝終於親臨這座名為囚籠的宮殿。

多日不見,顏稚如已然有些變了模樣,從的少年氣被磨平,取而代之的則是名為陰戾的情緒將他包裹。而長久的囚禁也造成了他如今的性格,再看向皇帝時,他竟也敢大著膽子回望過去,

這樣的氣性其實與皇帝有些許相似,或許顏氏的血脈中,就存在著這樣的傲骨,只可惜顯露得太晚,他已然被皇帝踢出局。

看著人行完禮就不說話,顏回雪只是坐在高位上冷眼瞧著,良久才道:“聽說送來的畫像都不合你心意?”

顏稚如沈默不答,又過半晌,他才一臉憋屈地沖坐上的皇帝道:“皇叔,我不想成婚。”

聞言,顏回雪驚詫地挑了一下眉。

他這個侄兒被關了一陣,竟也聰明地學會打感情牌了。

不過對他這樣一個不將兄弟父親性命看在眼裏的人來說,所謂的親情全看他的心情,而眼下他就已經不願在顧及這個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他像是忽而生出了幾分樂趣一般,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孩子,開口道:“你錯了,不是皇叔想要你成婚,而是大昭的皇帝命令你必須成婚。”

這下換顏稚如徹底僵在原地。他看著眼前面上帶笑的皇帝,卻只覺得寒意入骨。

顯然,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皇帝話音剛落,一群侍從便端著畫像出來,隨即逐一展開。畫像上的女子容貌各異,卻都是大家閨秀的典範,無論是選哪一個都不算辱沒了顏稚如的身份。

看著眼前琳瑯滿目的畫像,顏稚如卻只覺眼前一片恍惚,整個人無力癱坐在原地,許久都不曾擡頭。

皇帝卻沒有那個耐心繼續等他,只是留下一句,“若是選不出中意的,那朕留你也就無用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無疑是一個致命的威脅。

最終,顏稚如還是從中挑了一個。畫像被送到皇帝跟前過目,只一眼他便同意了,當即下旨賜婚,只待禮部挑個良辰吉日完婚。

選中的那個女子並無太多特別之處,只一眼就知道是個極為溫婉的閨秀,唯獨眉眼處與曾經的淑妃有幾分相似,若非相熟的人還真看不出來。

這個侄兒的心思,顏回雪早有察覺,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過。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的常談罷了。

一個不值一提的男人的情誼,根本不值得成為女子高升路上的絆腳石。

……

自皇帝凱旋,天下歸一後,朝廷上下便沈浸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新氣象中。

年輕的帝王總是有許多新奇的想法,並在提及之初,便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朝中難免有迂腐守舊的頑固抵抗,卻架不住如今擁立皇帝的官員增多,又各個都生了張舌燦蓮花的嘴,幾番嘴舌之戰下來,皇帝的想法竟次次都能壓上一頭。就連應姝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女子,也在皇帝的單方面擁護下,成為大昭立國以來第二個享受軍權獨守一方的女將軍。

然而,皇帝想要革新的心遠不止於此。

皇帝登基的第五年,官員的選拔制度上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只是不在乎血緣種族,到如今已然不再局限於性別。

有了應姝這樣的例子,更多的人家不願再將女兒困在宅院。朝廷雖未直言女子可以入朝為官,但宮中許多不大不小的職務上卻已然有了女子的身影。因著這一改變,在婚姻嫁娶上,女子也有了更多的底氣。

歷史的車輪在緩緩推進,登基不久的新君已然在史書上令人矚目的一位。

死氣沈沈的王朝再度煥發生機,曾經揚言要告老還鄉的沈丞相如今更是天天帶著一副笑臉。

曾經戲稱的‘胡天子’已然成為過去,後世人的人再提起這位時,都得尊稱一句“昭元帝”。眾人的關註已不再是他的出身及容貌,而是他在位期間立下的件件豐功偉績。

人人都開始期盼世道變好,可一向還算健朗的皇帝卻在這日的清早昏倒在朝堂之上,

一切發生的那樣突然,群臣頓時亂作一團,紛紛簇擁上去。最終還是沈丞相出面主持大局,並暗中叫人發布懸賞,尋找神醫雲濟。

懸賞一發,便是五日之久。

五日不見消息,沈丞相等人已然坐不住,皇帝昏迷至今,氣若游絲,太醫斷言,皇帝此劫難渡。

看著龍榻上病弱的皇帝,年輕的面龐,尚不見一絲白發。這樣的年紀,若是天要亡他,沈丞相也不免激動地痛罵上天不公。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發出去的懸賞最終被人接下。

剛同群臣處理完朝政的沈丞相馬不停蹄地趕去見人,只是剛瞧見來人時,整個人都楞在原地。

來人打扮得極具江湖氣,高高紮起的馬尾,透著一股十足的灑脫勁兒。哪怕是帶著一張遮住半張臉的面具,沈丞相卻還是從他的眉眼中看出故人的身影。

“老臣瞧你有些面熟?”沈丞相試探地開口。

誰想對方卻毫不介意自己被識破的身份,反而彎了彎眉眼,沖他拱手道:“沈丞相,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聽著這有幾分耳熟的聲音,沈丞相徹底坐實心中。

原來所謂形似故人,竟是故人到訪。

宴平秋揣著救命的藥,千裏迢迢地趕到京中,原本是算好了皇帝發病的時間,卻到底還是遲了幾日。如今遇上沈丞相,也來不及道清那些所謂的前因後果,只一個勁地往皇帝的住處趕去。

看著昔日熟悉的景象,宴平秋已無心,他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值得他奔赴千裏的人。

本是心裏有數的事兒,但在瞧見皇帝那副命不久矣的樣子時,他還是忍不住雙手顫抖。懊悔來遲的心情在胸腔徘徊,卻還是強壓著將藥餵給龍榻上的人。

他曾拿壽命去祈求康健的人,如今竟變成這副微末模樣,讓他如何不心痛。

宴平秋出現後,熟悉他的人都默契地隱瞞了消息。他們都一同盼望著對方帶來的秘藥確有奇效,只一夜過去,昏迷不醒的皇帝終於睜開了眼。

望著眼前一個個關心則亂的面容,顏回雪很快註意到了離他最近的那位,只是他神色昏沈,顯然還沒完全恢覆,下意識地就問出了那句,“你是何人?”

原本神情激動的宴平秋頓時僵在原地,畢竟他走的時候,那個老毒物可沒告訴他,這藥還有叫人失憶的功能。

“你不認得我了?!”若不是還有外人在,宴平秋只怕要如從前一般直接湊上去搖晃皇帝的肩膀,一副恃寵而驕的情人模樣。

聽見這話,顏回雪也很快清醒過來,而眼前人的模樣也很快變得清晰,清晰到每一處輪廓都與夢裏所見的別無二致。不過他很快就記起這人是個多麽可惡的壞家夥,於是那張尚且還帶著病白之色的臉上,立刻浮現譏諷,“怎麽會不認得?你這個該死的狗奴才,就算是化成灰,朕也認得。”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恨不得戳聾耳朵,只當不曾聽見過。

唯獨當事人松了口氣,轉而換上一貫掛在臉上的笑,襯得那張臉更加驚艷卓絕。

當日一言,在場眾人都琢磨出了那位同皇帝之間的不尋常。起死回生的死雖然驚世駭俗,但又怎麽比得上皇帝那副恨得不行又愛得不行的神情給人的沖擊力大。

世人都道皇帝到如今都惦念著早逝的淑妃,如今看來,只怕這惦記的亡人另有其人。如今這位亡人忽而‘還陽’,只怕皇帝的後宮更是難再進人。一心為皇帝著想的沈丞相,也在自己的幾番猜想下,愁白了頭。

皇帝宮中,宴平秋就這樣頂著燕回的名字住下。哪怕外界傳他是皇帝的新晉男寵,這人也厚著臉的應下,甚至把皇帝常投來的冷臉無視掉,而後再三地到皇帝跟前獻殷勤。

現在的宴平秋,財力自然不比曾經身居高位的時候,送出去的東西,已然不再是價值不菲的,反倒都是些民間的小玩意兒。

諸如撥浪鼓、竹蜻蜓那樣童趣的東西,一個個羅列出來,價值還比上皇帝書桌上一支狼毫筆。可偏偏皇帝對這人雖沒個好臉色,卻又在舉止上多有縱容;不僅送來的小東西被收好,甚至還要單獨陳列,註視程度,好似那都不是什麽常見的小物件,而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宴平秋擺弄這些便宜物件兒,一副樂此不疲的樣子。

沒有職務的他,如今正是悠閑的時候,加上皇帝限制了他的出宮自由,他更是除了這一片天地,哪都去不了。每日除了湊到皇帝跟前討趣,便是一個人在一旁尋個小東西自娛自樂。

這日他又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個小香爐在那研究,時不時拆開,將香灰撒一地。顏回雪手中拿著折子,餘光卻一直落在對面那人身上;看他做擺弄卻沒有半分要過來打擾的意思,顏回雪面上冷了幾分。

不告而別的氣未消,眼下更是不可能立刻恢覆到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顏回雪不願顯得自己十分在意,反像是揪住錯處一般,突然冷聲道:“吳蹊是朕的左膀右臂,不是給你打雜跑腿的,少叫他利用職務之便給你帶著些沒用的東西,再有下次,朕就罰他俸祿,叫他長長記性。”

皇帝身邊的人都對‘燕回’的身份心照不宣,尤其是曾經與他交集較好的,更是常利用職務之便,幫他做事。

有一個狗腿似的小李子便也罷了,偏偏吳蹊也是個吃裏扒外的,以往獨眼不世故的人,現在也變得油嘴滑舌起來,跟某人簡直學了個時辰十成十。

聞言,宴平秋立即放下手中的物件,轉而繞到皇帝身邊,然後倚靠在皇帝的書桌旁,低頭與人錯身相對,道:“陛下這是在懲罰我嗎?是吧。”

皇帝不答,卻將手中的折子放下,靜靜回望他。

永遠靜謐的,碧波潭一般的眼眸,好似無聲無息,驚不起半點漣漪。唯有宴平秋知曉,這份平靜之下,對方也曾有過情動、悲傷、快樂、憂愁……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起,就連這份靜默地註視也註定獨屬於他。

他傾盡此生,為的也不過是一雙只望向他的眼睛。

宴平秋忽而一笑,繼續道:“陛下要何時才能原諒我呢?一日?兩日?還是一年半載……又或者此後數年,陛下都不會再輕易寬恕我。”

“你覺得呢?”宴平秋反問他,目光依舊平靜。

“我覺得?”宴平秋眼珠子一轉,而後笑道:“我覺得很快你就會原諒我。”

顏回雪一臉不解地看向他,目光輕蔑,像是在說‘誰給你的自信’。

被這樣挑釁,宴平秋也不曾變臉,反而嘴角笑意加深,在對方錯愕的目光靠近,又矜持地在眼角落下一吻。

只一下,那一汪碧波便蕩漾開來,似有人往裏投入石子,輕易就釀成這一池春水。

久違的親近叫顏回雪楞神,以至於當對方貼在他耳畔說話時,他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直到他心中暗示自己鎮定,這才聽清對方在他耳畔說的話,“還記得那年你贈予我的生辰禮嗎?”

顏回雪有些恍惚,卻還是一下子想到他說的是哪件。

是那年假死,為哄對方留下,他特意留下的那份生辰禮。

並不算是多麽覆雜的東西,親筆落下的字樣,到現在都還他還清楚記得內容是什麽,只是在對上眼前人炙熱的目光時,他有些說不出口。

好在宴平秋也並不期待他答覆,反倒是趁著這個楞神的空檔,將人拉入懷抱,自己則無所顧忌地坐在龍椅上。

“陛下親筆寫下的那道聖旨,說要立我為後的那道,還記得嗎?”宴平秋說著,還不忘把玩懷裏人的手指,繼續道:“上面的字樣都齊全,就是差了個玉璽,陛下現在替我蓋上如何?”

說罷,那道聖旨不知何時叫他擺了出來,那樣攤開著,直接明了地擺在二人面前。

顏回雪看著眼前的東西,只覺一陣恍惚。

所謂的封後文書,實際上書寫的內容如民間夫妻所寫的婚書一般二,為的不過是哄宴平秋高興,也因此他沒有蓋上自己的私章。這樣的東西本就做不得真,反倒是宴平秋一副不可抵賴的樣子,叫他一時說不出解釋的話來。

見皇帝依舊不答,宴平秋的動作便也立刻跟著放肆起來。

他像是早有預謀,如今整個太極殿,空得只剩下兩人,再不見其他人的蹤影。

然而皇帝不知,在察覺到那雙如玉的手伸進他衣衫裏時,他的眼睛不知何時紅成一片。哪怕多年不見,這人對他的身體依然熟悉,掌控在手中的每一寸力度都把握得極好,以至於當他衣衫不整、淚眼婆娑地叫人按在書桌前蓋玉璽時,竟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兩人的手搭著手,合力將那封玩笑的婚書蓋上章。轉而又因情事,皇帝的手不知何時壓在那朱文印上;印泥未幹,紋樣糊成一片,更是累及那雙白玉一般的手。然而兩人都已無暇顧及,沈淪在這片刻的放肆中。

是情竇初開時,連自己都不曾留意過的目光,何時頻頻落在對方身上。幾番糾纏不休,幾度生死離別,以及那再也無法平靜的雙眸,只一雙手,便足以攪亂這一池春水。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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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正文到這裏就結束了,沒有交代清楚的後續會放番外,大概會有一個嵇英姝的視角小番外,我原本是想好好塑造一下這個女角色的,不想她淪為背景板,工具人,當然這篇文時間跨度太長,所以結果有點不盡我意。主角的番外,除了延續正文交代前應後果的外,還會有一個平行世界,攻健全的,也是古代背景。

結尾最後的詩,是南唐後主李煜的《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中的一句,寶貝們有興趣可以查查原文。我也是寫到這,嘴裏突然蹦出這一句,覺得莫名也能對應上兩人的感情走勢,所以用作結尾了。當然原文立意更宏大些,我這寫的不過是些小情小愛啦~

番外我會盡快放的,然後就是修文改錯字,真的,每次看到彈幕提醒我錯了,我都像狗一樣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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