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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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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皇帝四兩撥千斤地將生母之事擺在明面上,倒叫方才言辭激昂的大臣們不知該如何回話。

一群人面面相覷,最終齊齊看向高座上的皇帝,異口同聲地喊著,“陛下,萬萬不可啊陛下!”

聞言,皇帝原本還算淡然自若地面色立即沈了下來,他目光掃過跪地求他收回成命的臣子,正好是那些個為王太後說話的。他們一個個言辭懇切,仿若那個胡姬出身的生母,叫皇帝受了多大的侮辱一般。

皇帝的這番情緒變化,莫說是身旁的宴平秋,底下的朝臣又有誰能察覺不到,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強撐著逼皇帝一把罷了。

自古皇帝,多受制於臣子,便是皇帝那般荒誕之人,也有叫這群人逼得頭疼不已的時候。

皇帝不語,漸漸地底下的聲音便也跟著散去,朝堂上安靜一片,似都在等著皇帝為此下決策。然而他們左等右等,良久不聽上座之人再有一聲言語,不免感到疑惑。

就在眾人心中拿不準皇帝的用意之際,沈著臉的皇帝竟忽而笑出了聲,向來冷厲的人,竟也能那般捉弄人的話,“瞧把你們嚇得,朕不過是在同你們開玩笑罷了,諸位愛卿又何必這般當真。”

話雖如此說,可在場的眾人大多都是人精,縱使皇帝話鋒轉變的快,他們卻也不是聽出皇帝方才話裏的認真。

眾人心中雖不清楚皇帝這番態度究竟是出於什麽心思,但好歹無需再為那位胡姬身份多費口舌,眾人也算是松了口氣,剛準備齊聲道一句“陛下聖明”,便轉頭又聽上面的那位開了口,語氣依舊淡然,說出的話卻叫他們為之一驚。

“既然諸位愛卿不願叫朕生母入宗廟,那太後離宮一事便也不必商議了,即可便送太後啟程離宮,趕往行宮安置,同太妃們作伴,頤養天年。”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位大臣又如何不懂他話裏的意思,無非是想拿王太後一事做要挾,換那胡姬光明正大地進入宗廟。

可一個流落在外多年的胡姬,且不論身份,就憑她多年流落民間這一點,就不足以叫她再回宮。人死了便死了,得個皇子認祖歸宗已是萬幸,至於這胡姬,只當從未出現,皇帝生母這個名號,也只叫人漸漸淡忘了便是。

“陛下,您又何何必在此事上較真呢?太後是先帝名正言順的皇帝,是我大昭的國母,身份尊貴,萬不能移居行宮那等偏僻之地。您縱然自覺愧對生母,想要予以尊榮,只叫厚葬皇陵便是,作為曾侍奉過先帝的妃妾,也不無不可。太後是國母,更是您的嫡母,您不能只惦念生母,而全然不顧及您嫡母的臉面啊!”

聽到這話,皇帝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這位口口聲聲替王太後叫屈的臣子身上。

毫無疑問,又是位跟王氏沾親帶故的臣子。

顏回雪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忽而面上流露些許悲傷,擡眸目光掃向堂下眾人,語氣哀痛道。

“朕夜裏近來多夢,常夢見朕的生母前來看朕朕,她看朕如今住在這偌大的宮殿裏,錦衣玉食,奴仆成群,她替朕高興的同時,也不免難過,她同朕說她如今過得多麽淒涼痛苦,只叫朕能惦念她,替她多多燒香祭拜,日夜禱告。諸位愛卿也都為人子女,想必不難理解朕這般思母之情。太後雖為嫡母,卻到底不是給予朕這一身骨肉之人,朕無法替生母立廟祭祀,為她正名,卻反倒對非朕生母之人百般討好順從,這般下去,朕又有何顏面在面對生母。”

見慣了皇帝在朝堂上的威嚴,鮮少見他在外人面前如此真情流露的時候,宴平秋在一旁看得入神,竟半點也沒看出來皇帝是在做戲。

底下眾人也在皇帝說出這番話時感到為難,畢竟從未見皇帝如此這般過,他們也不免為此猶豫。

倒是與王氏沾親帶故的那幾個,心裏清楚一旦太後離京,那他們王氏在京中的地位便大不如前了,若是皇帝再娶為新的皇後,那他們這曾經的後族子弟,便是再難有出頭之日。

其中一位企圖再掙紮一下,方才開口叫了聲“陛下”,卻在下一瞬對上了皇帝那雙依舊冷厲,不見絲毫傷感的綠眸。

皇帝雖未開口,卻還是叫他感到了前所未的壓迫,好似他要敢在此刻再多說半句,皇帝就要親自送他去見那位未曾謀面的胡姬。

在皇帝似威脅的註目下,原本還有些躍躍欲試的朝臣,當即便歇了心思。

見自己想要的效 效果已經達到,顏回雪心中滿意,略顯不善的面色也隨之緩和了許多,他看著堂下不敢怒也不敢多言的臣子,語氣再度輕快道:“朕意已決,諸愛卿不必再勸。”

說罷,皇帝竟也不顧一貫的規矩,起身便要走人,留下一眾臣子,尚未回過神來,皇帝便已隨之消失在眼前。

宴平秋也大概從皇帝的態度中覺出幾分不滿來,轉頭看向那些個一頭霧水的臣子,只是笑了笑道:“諸位大人,都散了吧。”

說罷,他也緊隨皇帝的步伐離去,不一會兒便追上了皇帝的步伐。

大約是心中有郁悶,皇帝並未選擇乘坐轎攆,反倒一人走在前頭,甩下一眾奴仆遠遠地跟在身後。奴才們不敢跟得緊,個個都提心吊膽地,生怕觸了主子黴頭,倒是為首的小李子瞥見宴平秋趕來時面上一喜,匆匆見了禮,眼神宛如看一個救星降世一般。

自從打行宮裏死裏逃生之後,小李子便鮮少有機會碰上宴平秋。

他是經宴平秋一把提攜上來的,向來將對方視作主心骨一般的存在,雖然一直跟在皇帝身邊伺候,卻到底不及宴平秋一般會審時度勢,得皇帝重視。

瞧著小李子那副激動不已的樣子,宴平秋面上要平靜許多,他看著這一隊跟著皇帝的內侍,只對小李子吩咐道:“你們也不必再跟了,先回宮去做事吧,至於陛下那,有咱家伺候。”

這意思再好理解不過,小李子立刻聽出弦外之音,帶著眾人告退自,只將這二人世界給留出來。

皇帝倒也沒去多偏僻的地方,只孤身一人在禦花園中轉悠。

待到春日,禦花園中又該是一副春和景明之象,眼下只瞧那枯枝,竟不知何時抽出嫩芽來,可見春意將近,連帶著寒冬的冷也跟著消散幾分。

宴平秋走近時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弓弩,那副弓弩做工精巧,木料光滑顏色漂亮不說,更是在上面鑲嵌了金色浮雕。如此倒也不算是這把弓弩最特別之處,最令人值得註意的,則是弓弩轉折處,竟叫人雕了只銜著花枝的燕,模樣生動,雕琢精細。

顏回雪自然也覺察到了有人的靠近,他隨意轉身看去,恰好就瞧見了這把出現在宴平秋手裏的弓弩。

私下只有兩人,便也免了那些君臣之間的禮。

只見皇帝三步的路跨步成兩步,動作飛快地朝宴平秋走來,目光卻時刻停留在那把精巧的弓弩身上,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倒是把此前的陰霾一掃而空,語氣也跟著昂揚了些,道:“你從何處拿來的?朕竟半點沒察覺?”

他這話說得尋常,顯然是忘了兩人已經有些日子沒見了。擡手從對方手中接過弓弩後,便忍不住把玩起來,更是在瞧見那金雕細琢的燕子銜春的景象時,流露出滿滿地喜愛之情。

這禮算是送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了。

見人當真喜歡,宴平秋面上也不由地多出了幾分笑意,目光落在他臉上,嘴上回答著他方才的問話,“在宮外找匠人做的,樣式跟宮裏的不一樣,但勝在輕巧,使起來不費勁。只可惜了,臣子禁止攜帶兵器入宮,做好的箭羽都叫奴才留在家了,只待晚些再叫那幾個小的替您捎帶進宮來。”

顯然,當日的玩笑之言,便是顏回雪也早就忘了,不想這人卻時刻記著,今日便這般巧地替他帶進了宮。

這般惦念,無疑是叫皇帝一直以來緊繃著的心得到了短暫的放松,“無妨,朕在宮裏,也不見得有使得著它的時候,只當是觀賞之物,掛在墻上,打眼一瞧,心中便也高興。”

這是事實,當日雖有心想要這麽一把弓弩,卻到底只是一顆爭強好勝的心按耐不住罷了。宮中守衛嚴明,便是真有刺客,也不見得能真近得了他的身。

“陛下喜歡便好。”宴平秋笑著應道。

“喜歡,如何能不喜歡,若是有機會能再試上一試,朕定然更高興。”

顏回雪下意識地將心中所想說來出來,卻也清楚眼下並不是玩樂的時候。幾樁案子仍舊壓在他心頭,那些個入京已久的使臣,更是他為難之事,更別提暗中還藏著個不知何時會朝他咬一口的北宮銜玉。

見人隨口一提,宴平秋也清楚這個願望是不能立即實現的,於是便開口寬慰道:“不急,等日頭再暖和些,奴才陪您再去獵場威風一把。”

可皇帝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那把弓弩,哪還有註意力分給宴平秋,只是囫圇應幾聲,態度可謂極其敷衍。

宴平秋也不介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倒是琢磨起了要如何討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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