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第66章

宴平秋果真說到做到,當晚便見面上帶淚的阿秀哆哆嗦嗦地出現在了顏回雪跟前,還不曾開口說什麽,眼淚便跟流水似的拼命往外冒。

若非站在顏回雪身側的人看著實在不面善,阿秀只怕會忍不住撲到對方懷裏去。

一向冷臉的皇帝倒是一改往日性子,罕見地開口安慰起了聲,“別哭了,省得眼淚流幹,便只能流血了。”

這算不上多麽動聽的話,卻因著聲音過分柔和,而引得宴平秋註意。

他目光在這哭得實在難看的丫頭身上,來回打量了幾遍,實在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這甚至還是個腦子笨的,顏回雪如此唬弄人的話,倒也叫這丫頭當真聽信了去,當下便嚇得不敢再哭。

而後又見她半信半疑地摸了摸酸澀的眼角,像是在確定自己的眼睛是否當真如對方所說的那般,往外冒血。

好在映入眼簾的是晶瑩的淚珠,阿秀面上的懼怕也隨之減淡了幾分。

見人不再一味地哭,顏回雪便氣定神閑地開始詢問她此去經歷如何,可有受傷。

面對顏回雪情真意切的關心,阿秀自是如同失去庇護的幼崽一般,想要快些撲進懷裏尋求安慰。實在是身旁的宴平秋面色不善,可謂毫不避諱地往她身上紮眼刀子,以至於吞吞吐吐半天,這才道出了幾句。

“……我去見秋水姐姐,裏邊的下人叫我在房裏等,可……可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她,我以為…我以為她是故意叫我……嗚嗚結果,結果我跑出去正好撞見一個瘋女人,她身上全是傷,指甲都沒了!”

“我害怕得就要跑回去,卻聽到那個女人在叫我,我不敢應,後來…後來府裏的下人發現了她,把她拖走,我這才發現她……她就是秋水姐姐!嗚嗚嗚公子嗚嗚嗚……”

當時的情景於一個小丫頭而言,確實過於恐怖,以至於她話說到一半,又忍不住哭哭啼啼起來,嘴上還不忘一直叫著顏回雪,似想從他那尋求些安慰。

見狀,宴平秋眉頭一皺,顯然對比起顏回雪,他更是那個沒耐心的,更別提這人還妄想從他這分走身邊人的註意。

當即他便冷聲開口道:“哭起了沒完了是吧,再哭,就叫人挖了你那雙眼睛,到時候,想哭都哭不出來。”

阿秀:“……”

百花樓裏打雜是小丫頭,又何時聽過這樣血腥的話,立馬嚇得不敢吭聲,連忙將臉上的眼淚擦幹凈,而後拼命捂住嘴不叫它發出聲音,眼神更是瞟都不敢瞟宴平秋一下。

見此情形,顏回雪只是無奈扶額,對宴平秋道:“一個小丫頭,你又何必如此嚇她。”

“沒見過這般膽小的,哭起來叫人心煩。”宴平秋隨口附和一句。

聞言,顏回雪也不再責備,只忘了一眼門,對他道:“不願聽,你就出去。”

這話一出,宴平秋也不再有異議,人自是不會離開的,他只恨不能紮根在皇帝身上,寸步不離才好。眼下便也只是緊閉上嘴,目光繞了個圈最終落在了一角的盆景上。

見人不再一副來者不善地候在他身邊,顏回雪這才對著阿秀道:“別一直站著了,坐吧。”

聽他這話,阿秀卻不敢匆忙落座,而是警惕地觀察了一下他身邊的宴平秋,見人當真不再把註意力放她身上,這才敢落座。

“繼續說。”顏回雪又發話。

阿秀遲疑一瞬,又立馬開口,“我認出人後,就想上前去攔,卻不想府裏的下人也沖上來攔我。他們不同我說話,只把我關在房裏,我心裏害怕,卻逃不出去,被他們盯著待了兩日,直到今兒才叫放出來。替我換洗的嬤嬤說……要我來是叫我享福的,等我伺候好了大爺,以後就是府裏的貴人,要什麽有什麽……”

似又說到傷心處,阿秀的眼中再次蓄滿淚水,好在有了先前宴平秋的恐嚇,她到底是能控制,不再至於結結巴巴地說不明白。

“我被安排去伺候那個大爺,還沒見著人,秋水姐姐就突然闖進來要帶我走,沒想到……沒想到半道遇上那個大爺,他下令…下令打死了秋水姐姐。”

秋水的死狀似還歷歷在目,阿秀眼巴巴地看著顏回雪,又道:“公子,為什麽秋水姐姐會被打死?花娘明明跟我說,她過去是享福的……”

說著,阿秀又想到了那個替她洗漱的嬤嬤跟她說的那些話,忽而感到一陣寒顫。

嬤嬤也說她是來享福的,如果沒有被公子派人去帶她過來,那她的下場又是否會跟秋水一樣?

阿秀不敢想,秋水死前的慘叫似在耳畔回響,嚇得她眼睛裏只掉淚,卻不敢出聲。

見人害怕到這個地步,顏回雪自是不再追問後來如何。

總歸人被平安地帶回來了,也不曾受傷。算是報答這丫頭在船上對他的照撫,他將收起來的賣身契拿出來,遞到埋頭直掉淚的阿秀跟前,道:“拿去吧,離開這,日後別再叫人誆騙了。”

阿秀擡頭,眼淚汪汪地盯著顏回雪遞來的賣身契。

她雖然不識字,確實知道這賣身契的模樣,作用又是什麽。

秋水還在世時就同她說過這些,她那時雖不怎麽回應,卻依舊將這一切默默記在心裏。如今看到這份能叫她自由離開的文書,卻又莫名感到一陣悲傷。

大約是秋水的死太過突然,以至於她在感知到這份自由時,連喜悅都被悲傷籠罩著。

最終那份賣身契是叫顏回雪塞到她手裏的,臨了還不忘寬慰她一句,“秋水的屍體,我會叫人安葬的。”

聽到這句話,一直強壓著聲兒的阿秀又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也顧不上旁邊還站著個瘟神似的宴平秋。小丫頭一把便跪著撲進了顏回雪懷中,嘴上叫嚷著,“公子,你人真好!你是奴遇見過的最最最好的人了!”

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顏回雪僵楞在原地,作為上位者,他一貫對下屬橫眉冷對,下屬也一貫對他畢恭畢敬的。

如今縱然被一個丫頭情真意切地抱住,竟叫他感到幾分茫然。

動靜如此大,自然也驚動了身側是宴平秋。

他本就不滿皇帝對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如此記掛,如今瞧見這一幕,只恨不能拿把刀將人從皇帝身上剔下來。也好在阿秀只是一時情緒激動,很快便松了手,這才免去一場禍劫。

顏回雪整理了一下面上的情緒,這才看向從他懷裏爬起來的丫頭。

他如今腿上傷勢尚在恢覆中,宴平秋便安排了把輪椅給他,以至於看向站著的阿秀時,需得仰視些。不過他在皇室熏陶多年,又身居上位,眼下的狀態也並不會叫人低看他去,反倒更令人敬畏。

比起百花樓裏的公子,眼下的顏回雪更令阿秀惶恐。

她也覺出了自己的沖動,心裏想著如何為自己的這番行為辯解,卻不想顏回雪先她一步開口,道:“我幫你,也並非無所圖,我這有一起案子,屆時還需你做個證人。”

聞言,阿秀楞在原地。

顯然她對顏回雪所提的案子尚且一無所知,大抵還被蒙蔽在百花樓的溫和話術中。

顏回雪也沒瞞著,將從宴平秋那得來的消息大概同阿秀說了一遍。花娘或許對她有養育之恩,卻並非全無私心,嫁去的秋水也好,後來送去的她也罷,不過都是花娘用來籠絡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家的一種手段。

阿秀的娘便深陷在這樣的騙局中,將自己的一生搭了進去。若非顏回雪命人去接她,只怕秋水的下場,便是她日後的下場。

將案件的重要之處聽明白後,阿秀並未拒絕作為人證出面,只是最後開口問顏回雪,“公子,花娘會被抓走嗎?”

顏回雪點了點頭,她又追問:“那她會死嗎?”

顯然多年的養育雖不至於千嬌百寵,卻到底是將她安穩地照撫長大,雖然最後將她哄騙送人,阿秀卻到底還掛念那點養育之恩。

聞言,顏回雪楞了一瞬,對她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她手裏沾了如秋水之流的人命,律法自是不會饒過她的。”

這話說得委婉,阿秀聽得懵懂,卻還是從顏回雪臉上看出了大概意思。她這般與世無爭地生活在船上,甚至剛上岸時都會感到幾分不適應,影響她最深的也莫過於花娘。

世間的道理她大多不明,只是憑著自己這些年了解到的,低聲同顏回雪請求道:“那在定罪的時候,可以不算她對奴的嗎?”

顏回雪聞言,不解地看著她。

阿秀忙解釋道:“奴雖然怪她將奴送人,但是…但是沒有花娘,奴大抵早活不下去了。或許…或許奴不計較她對奴做的,她身上的罪是否就能輕些?”

這般稚子般通透的言論,著實令顏回雪聽得不知該如何反應。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格外輕,像是在與顏回雪說什麽秘密,靠得也十分近,以至於宴平秋尚未仔細聽清,便率先聽見楞了一瞬的皇帝點頭輕笑道:“‘好,我答應你。”

這話引得宴平秋蹙眉,他在這時開口道:“你又答應這丫頭什麽了?”

聞聲,顏回雪回望了他一眼,而後看回阿秀,笑著回了句,“秘密。”

宴平秋不滿地眉頭緊皺,卻知曉眼下不適合多言,只在一頭悶聲看著。

而阿秀也大概看出了這位兇神惡煞的人很是聽公子的話,於是又大著膽子,湊近到顏回雪耳邊問了句,“公子,他就是那個棄你於不顧的人嗎?”

顏回雪也沒想到阿秀還記得自己胡編亂造的那套說辭,他再次側目看了一眼時刻關註著他二人的宴平秋,而後轉頭看著阿秀,道:“不是。”

“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不絕不會是他。”

最後這句,阿秀聽不懂,但顏回雪自己卻十分明白。

他與宴平秋兩人,或許並不坦誠,卻必定糾纏不休。拋棄、別離,並非宴平秋對他的感情。

最後阿秀被宴平秋的人帶走安頓,而宴平秋也終於在那丫頭走後才敢名正言順地去質問皇帝,“那丫頭最後又同你說了什麽?”

顏回雪不緊不慢地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揚,道:“這也是個秘密。”

宴平秋目光沈沈地與他相對,到底沒再繼續追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