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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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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兩個錦衣衛禁錮著沈容之的手,如要犯一般,嘴裏還塞了抹布,也不管他腳步跟不跟得上,一路拖拽著將人帶進來屋子。

屋內裝潢算不上頂好,但擺放的飾品無一不是金貴物件,地界不及宮裏的大,各處卻都置了炭火,令人恍若置身春天裏的暖陽,而非寒冬臘月。

被帶到這處的沈容之顯然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目光落在眼前精美的屏風上,想著自己此刻的待遇實在不像是一個要犯該有的。按常理來說,這閹賊還是將他抓到幽閉寒冷的屋子裏,嚴刑拷打才對,而非是如今這樣,只叫他待了不過半晌邊覺得汗都要滴下來了。

他一個人在這裏思索許久,直到再有人進來替他松了綁,他這才順勢拿下嘴裏堵著的抹布。

隨即一直被他所憎恨的宴平秋就步伐悠閑地走了進來,眼神壓根沒往他這瞧,反一直留意著屏風後頭,倒像是完全沒註意到他這人一般。他卻無法將對方完全漠視,想起自己方才一路被押著的待遇,不由地破口大罵道:“呸!閹賊!你綁小爺過來是何居心?別以為嚴刑拷打小爺便會屈服於你,你且去做夢吧!!”

沈容之罵得面紅耳赤,以至於壓根沒註意到屏風後何時坐了個人。

倒是宴平秋一副對此話聞所未聞的神情,顯然是沒把眼前這個叫囂的人放在眼裏。

沈容之似有不甘,欲要再開口,好在屏風後的人覺察到了,率先出聲制止,“幾日不見,容之這張嘴倒是威力見長了不少,連朕身邊的人都不放在眼裏。朕還記得上一個敢這樣罵他的,眼下墳頭草都該長出半尺了吧。”

聽著這熟悉的嗓音,調侃的姿態,以至於沈容之一腔憤懣被堵在心口,整個人也跟著楞在原地。

屏風後的皇帝瞧不著,倒是宴平秋註意到了這一幕,見對方一副癡楞在原地的模樣,他實在瞧不上眼,只是順勢沖屏風後頭的皇帝笑著回應道:“陛下打趣兒奴才了,可別真嚇著沈公子。”

此話一出,沈容之也認定了屏風後頭的人是誰,一連驚呼道:“陛陛陛陛下……”

“嗯?怎麽?久不見朕,容之連如何行禮得都忘了嗎?”

這嗓音聽上去實在柔和,並不像是一個皇帝與人說話的姿態,瞬間的親近,很容易叫人忘記二者之間的身份差距。

沈容之尚且還沒反應過來,便反被一旁看不順眼的宴平秋一腳踹了上來。這人顯然是常做這事兒,也不知是記恨皇帝叫的那聲“容之”,還是旁的,總歸這一腳是帶著點仇恨在的,以至於他險些腰折當場,整個人五體投地的行了個大禮。

沈容之到底是個富家公子,哪被這樣粗魯對待過,剛要罵罵咧咧地出聲,便被這狗奴才笑著回了句,“依著沈公子的身份,面聖理應行大禮的,既然忘了,那奴才便鬥膽幫您個忙,免得您禦前失儀,獲罪不小。”

此話說得有理有據,便是皇帝也沒打算計較的意思,沈容之也只能咽下。

他低聲說了句“參見陛下”,待對方回應後,適才逾越地問道:“陛下如今的身體可大好了?”

外頭的風言風語傳得厲害,他又是自進了行宮以來第一次到皇帝這處面聖,心下焦急,便趕忙先問了這句。

“你既然關心朕,何不上前親自一瞧?”

上頭的人發話了,卻不見得他敢親自繞過去,只是在他遲疑的瞬間就有兩個小太監冒了出來,將屏風撤走,於是下一瞬,他便見到了那個曾日思夜想過的人。

依舊是那副傾世容貌,墨發披散,不似往日帝王莊嚴的打扮,此刻在熒熒火光間,更顯幾分尋常世家公子的書卷氣,翠色的眼眸熠熠生輝,只是面色蒼白,人又坐在輪椅上,看上去實在病弱。

依舊是那副傾世之貌,披散在肩頸的金發,在盈盈火光中泛著淡淡光芒,那雙碧色的眼睛也如夜下碧玉一般生輝,只是病容未減,唇色蒼白。

任誰見了這樣的場景都會心生憐愛,哪怕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是九五至尊。

冒犯的話繞在嘴邊尚未說出口,便叫一旁時刻註意著的宴平秋察覺到了,當即皺眉打斷了他的那點妄念,道:“陛下福澤深厚,自然會化險為夷。沈公子只需日日心中祈禱,保佑我朝天子福澤延綿,永享太平即可;至於其他不該說的話,不該有的念頭,還是趁早打消得好。”

不然宴平秋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下一刻手癢得親自上前去剜掉那雙不安分的眼睛。

沈容之被人在皇帝跟前下了這麽大的臉,自然心裏不痛快,更別提這人方才拿人的態度,他一直懷恨在心,哪怕被說中心中所想,也忍不住出聲反駁道:“草民心裏自然時刻記掛陛下,倒是廠督您一再揣測,是否對草民與草民的父親有所偏見呢?”

聞言,宴平秋卻並未這樣的威脅感到害怕,只是漫不經心地道:“你父親是個聰明人,至於你?呵。”

最後一聲笑,若說不是嘲笑,怕都不會有人敢相信。

如此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卻發現拿對方怎樣,沈容之險些氣得當場撅了過去,好在皇帝在這時候發話了。

“好了,朕找你來不是想見識你吵架的功夫如何見長的。”轉頭又聽皇帝對宴平秋輕聲道:“這瓶子裏的紅梅瞧著不如昨日開得好了,你再去替朕折一枝新的回來插上。”

瓶中的紅梅自然神采依舊,不見半點不好,他們都知道,這是皇帝將人遣走的話術罷了。

而後沈容之便眼睜睜地瞧著,在外人眼裏不可一世的廠督大人,當真乖乖地應聲退了出去,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怠慢。

他看得楞神,以至於都不曾察覺到皇帝何時推著輪椅走到了自己跟前。

如今他二人,一個跪著,一個坐著,倒也算是平視。

顏回雪也沒有叫對方免禮的意思,畢竟他是皇帝,皇帝是不喜歡仰視其他人的,於是他就著這個姿勢,與人開口道:“許久不見,容之可是要與朕生分了?”

生分?他們曾經就談不上什麽至交好友,頂多是見過幾面,沈容之倒也不曾天真地當真把皇帝當成親朋好友來對待。

因此在聽到這番話時,他只覺一陣惶恐。

他忙低頭解釋道:“草民不敢,草民只是一介書生,心中敬仰,並不曾敢有半點越界之心。”

大抵是近來與宮裏的人相處久了,以至於這向來自命不凡的公子哥也知曉謙遜起來。

見他如此,顏回雪只感到幾分無趣,只道:“這宮裏能與朕這般講話的,也不過是寥寥幾人。”

至於有哪幾人,皇帝自然不可能跟他一一列舉出來。

不過沈容之依舊為這樣的話感到幾分竊喜,還不等他享受片刻皇帝帶來的這份殊榮,便又聽對方再度開口。

“觀你方才言行舉止,似乎對朕身邊的人誤會極大?”

沒想到皇帝畫風突轉,沈容之到底是個生嫩的,不及他爹兩朝元老,早就能自由應對,他遲疑半晌才解釋道:“草民也不過是聽得兩句流言蜚語,草民的看法,也不過是與其他愚民一致罷了,都是井底之蛙。”

“他是朕身邊最得臉的,難免會借勢做些什麽。更別他眼下提樹大招風,朝中多的是瞧他不順眼的,你也無需遮掩什麽,朕不是糊塗人,一切都看得清楚。”

見皇帝說得坦蕩,卻似乎沒有介意,沈容之也忍不住在心中揣測這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只是還不等他進一步深思,皇帝那邊就繼續道:“朕出身民間,不比宮裏長大的兄弟,又一入宮起便是宴平秋跟著伺候,因此難免信賴他幾分。只是朕是皇帝,朕的這份信賴足以增長他身上的氣焰,過度的寵信,難免叫他一再放肆。”

顏回雪繼續道:“朕登基不久,身邊可信之人不過二三,宴平秋是少時曾伺候過朕的,朕難免多信他些,朕看重情誼,便也縱容了他一些,但近來到底是有些太過了。”

見皇帝忽而推心置腹的一番,沈容之也險些反應不過來,再看那病容未減的人,滿面愁容,像是有說不完的憂愁,就那樣孤身一人地坐在輪椅上。他的私心作祟,竟開始心疼起來。

也難怪對方會將心腹支走,身為皇帝的他,原來也有這樣的身不由己。

被困輪椅上的皇帝,竟被一個閹人桎梏住權力與自由,而整個行宮如今都是他宴平秋的天下了。

皇帝又明裏暗裏都透露了許多,無論是被囚禁的諸位,又或是本該聽命於皇帝的錦衣衛;雖未完全點明,卻也足以叫沈容之意識到對方想要表達的。

堂堂大昭國的天子,竟到了這般孤立無援的地步。

他不忍心見這一幕,他眼中合該用金玉來養的皇帝,如何能受這樣的磋磨。

最終只見皇帝神情落寞道:“滿朝文武,朕竟不知該倚仗何人。”

這話一出,便是將沈容之的一腔熱血肝膽給激了出來,再開口竟不再只代表他個人,而是整個沈家,道:“陛下放心,草民以項上人頭擔保,我沈家願誓死追隨陛下,盡全力幫助陛下平安回宮。”

眼見自己的目的達到,顏回雪心中滿意的同時,還不忘面上佯裝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道:“有容之此言,朕便也安心了。”

二人四目相對,倒是沈容之先羞得低下了頭,不過他到底沒忘自己的身份,懇切道:“陛下看重草民,草民自當竭盡全力,效忠陛下!”

此次密談後,沈容之也沒有多留,他雖有不舍,卻也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進來的奴才原路返回,只是比起剛才被押著來時,體面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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