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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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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見人一連病中多日,神色不覆以往,總也沒個笑臉,宴平秋有心逗他一笑,卻不曾想反弄巧成拙。

眼見人一碗藥下肚,眉頭緊皺,怒氣更盛,他忙上前討好。

小小一塊的松子糖,變戲法一般出現在宴平秋的掌心,隨即被遞到皇帝眼前,他賣弄道:“只要陛下想要,奴才都能想方設法地給您變出來。”

見他如此,顏回雪因藥味沖得不佳的神色略有緩和,卻並不直接收下,反故作矜持地道:“你怎麽知道朕就想要這個?一塊松子糖罷了,朕想要,便是天下罕至之物,也多的是人替朕前仆後繼去尋。”

說罷,他竟在下一瞬做出了一個與話語完全相反的動作。

總是過於端著的人,此刻低下頭,借著他掌心舔舐著含下那塊甜的過度的松子糖,舌尖劃過掌心的肉,帶著異樣的情愫,悄悄流入人的內心。

做完這一切,又見皇帝挑釁一般地看著他,嘴裏的糖尚未曾完全化開,因此這人說話時聲音有些含糊,卻也難掩挑逗,道:“朕方才嘗了,廠督掌心的肉都叫人甜得發膩。”

這樣的話皇帝說得旁若無人,卻叫宴平秋感到一陣臉紅心跳。

掌心的濕潤仿若還在,他不舍擦拭,只是微微握緊手,想要留住什麽片刻,再擡眼與皇帝對視,眼中也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感。

不過很快他便將這片刻的失神整理好,笑容如常地對這人道:“陛下要是喜歡,奴才把這塊肉給您剜下來如何?”

對上他一副願奉獻一切的神情,沒有半點強迫之意,姿態自然,好像在說什麽家常。

顏回雪也不覺得瘆人,一副早已習以為常的樣子,避開這句話反道:“這密室過於潮濕,你背朕回去。”

聞言,宴平秋也沒感到意外,而是十分自然地蹲在地上,等著人靠上來後,這才起身帶著人往如今的住處去。

為了親眼見一見這個內鬼,這才特意來這間密室,再繼續帶下去也沒什麽意義,至於吳蹊那邊,得了消息,自會有人快快呈上來。

宴平秋一路背著皇帝回了住處,中途遇上隨侍的奴才,各個都緊低著頭,生怕多看了一眼,便會掉腦袋。倒是背著人的這位從始至終都神色如常,坦坦蕩蕩地,好像做的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進門的那刻,顏回雪便瞧見小李子在往白瓶中擺弄新折的紅梅。

枝頭的紅梅各個含苞欲放,嬌艷欲滴,想來是又能在這瓶中開上好幾日,房內除了習以為常的苦藥味,其中竟也多了一縷梅花香。

顏回雪瞧得喜歡,目光便頻頻落在那紅梅上,被宴平秋放下後,也總忍不住多看幾眼。

這副情形宴平秋自然也喬見了,他揮退了侍弄紅梅的小李子,轉而對著皇帝笑著邀功道:“陛下喜歡瞧,奴才便叫人折了給您帶來。天寒地凍,陛下更該保重身份。奴才日夜盼著,陛下龍體康健,早日痊愈。”

見他一副求誇的神情,皇帝也不曾吝嗇言語,順著他的話,道:“做的不錯,賞!”

聞言,宴平秋臉上笑意更深,至於賞什麽,自然看他想索取什麽。

因此皇帝話音剛落,這人便不要臉地靠近,落了一個吻在嘴角,嘗到了粽子糖的甜,便很快離開,而後一副感恩戴德地笑著看向皇帝道:“奴才謝陛下賞。”

至於皇帝眼中被挑逗的不滿與怒意,他也只當不曾看見。

將人安置在床榻後,也不顧對方的冷眼,宴平秋整理臉上神色,提起了正事,道:“京中暗探傳來消息,鎮國侯於昨日又進了宮,原本該留在青州的兵馬,不知何時被他安置在京都城外。五千人,隨他調遣,眼下就宮中上下都已被他控制。”

聽著這話,皇帝終於收起自己那點被人冒犯的抗拒,面露沈思。

皇宮裏的主子不在,三宮六院無主,鎮國侯帶兵強闖,那便是順理成章地按上了亂臣賊子的名號。若是日後昭告天下,便是聲名狼藉,萬人唾罵的下場。

只是這人眼下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對大昭皇權覬覦已久,又手握大昭一半兵馬,如今便是殊死一搏的時候。

功名利祿,皇權霸業,只在一刻。

“宮中妃嬪不多,只有淑妃,偏偏是鎮國侯的女兒。太後又是向來最看不慣朕的,自然不必多言;至於太孫與太子妃意圖不明,朕卻一直防備著,算不上親近。朕如今舉目無親,你猜他們會不會為自身利益而選擇與鎮國侯聯手,箭頭直指行宮裏生死不明的朕?”

皇帝說完這些,語氣平平,好似並沒有當真為此擔心,哪怕這樣的猜想,於他而言並不算有利。

後妃都有母家,太後不是生母,同輩的近親皆視他為眼中釘,他又沒有子嗣,若沒宴平秋一路相陪,他確實算得上是一個孤家寡人。

至於隱姓埋名的人,早已被人放置在世俗之外,不再為塵世所擾。

宴平秋見不得他這副冷冰冰的樣子,當即打斷他的思緒道:“若要聯手,哪還等現在,我等被困之時,京中便突生變故,若當真聯手,京中又當是另一副局面才是。”

說罷,他欲言又止片刻繼續道:“他想要名正言順地奪去那個位置,便免不了造謠起勢、殺人示威,奴才只怕宮中諸位此刻,性命堪憂。”

宴平秋之所以提出這樣的顧慮,也是因為太後已逝的親子。

先太子在世時,皇帝便十分敬重這個兄長,便是平日裏也因著這層關系,對太後的刁難多有忍讓。如今危及太後性命,加之皇帝如今是她名義上的兒子,孝字當頭,皇帝更不可能對其棄置不顧。

卻不想顏回雪早已想過這層,冷聲反駁道:“沒親眼瞧見朕的屍骨,他不會急著那麽快動手的。”

眼下最該擔心的,該是他們這些被困行宮的才是。

內有奸人作亂,對外又要時刻防備鎮國侯會在雪融後帶兵攻上行宮。若是行宮淪陷,這些自認出身不凡的官侯將相,也不過是階下囚罷了。

今日抓了一個趙轅,也不過是個小嘍嘍罷了,真正的對手還仍然潛伏在暗處。

突然,顏回雪又像是想起了誰一般,忙問他,“慕容瑛人呢?”

他一提,宴平秋便立即想起馬背上那個肆意張揚的少年,這個似乎並未跟隨大隊伍來到行宮,反倒是中途帶著一隊人悄然離開。當時人多眼雜,又因皇帝病重,場面混亂,自然無人註意到一個消失的無名少年。

兩人一對視,便知對方心中所想。

“呵,這下我們連唯一的人質也沒了。”

皇帝嘴上這麽說,面上卻沒有多緊張,不是人人都能料事如神,更何況他們如今也並未被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一個小小的人質,自然不足掛齒。

簡單聊過後,皇帝便叫人拿了本詩賦來打發時間。反倒是宴平秋不曾休息,忙著替他處理近來身邊發生的麻煩事兒。

不過這樣閑散的時辰並未持續太久,吳蹊辦事效率高,很快便把審出來的結果遞給了皇帝。

聽著這人的匯報結果,顏回雪也感到十分詫異,道:“琉璃與鎮國侯府勾結已久,這樣的消息,朕身邊最得力的探子都半點不知,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怪他如此說,自他手握皇權起,便時刻緊盯著這人,從未有半刻松懈;卻不曾想,竟也有他不曾探聽到的消息。如此一來,這人透露的這個情報,便也存了幾分疑。

不過吳蹊很快便給了詳細解釋,道:“啟稟陛下,確切的說,不是琉璃與鎮國侯有直接聯系,這其中或許另有其人。趙轅只是個無名小卒,知道得並不算多,這個消息不過是他偶然與琉璃人接觸時,對方露了馬腳,他便也將此當做了保命籌碼。”

若當這其中真有關聯,那鎮國侯這人便不只是謀反。通敵賣國、勾結亂黨,諸多罪名,足以株連九族。

吳蹊沈默片刻,突然提起一個人,正是此前皇帝提過的那個。

“陛下,臣此前發現,鎮國侯養子與琉璃國的大王子私下交往頗深,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此人早在來行宮的途中便擅自離開。

後者皇帝早已知曉,不過前者則當真是個值得關註的消息。如此一來,此前發生的一切便都有跡可循起來。

這個慕容瑛,還當真出現得很是時候。

……

行宮的消息被徹底封鎖,行宮內的人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而行宮之外,朝堂早已因雪災之事忙得焦頭爛額,卻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傳來消息,陛下病危留在了行宮,無法立刻回京。

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朝堂上留下的幾個臣子竟一時失了主意。

年紀尚淺的太孫被推了出來,一連為雪災之事煩憂三日不得眠,鎮國侯卻在這時反了。

舉國半數兵力,皆聽候鎮國侯差遣,以至於太孫等人僅手握千餘侍衛,可謂毫無反手之力。皇帝出行,宮裏的守衛去了大半,眼下的皇宮形同一具脆弱的空殼,輕易便可攻破。

很快朝堂上發號施令的人便被替換,太孫與太後等皇親國戚則被各自囚禁在住處,半點自由不得。

這場謀反聲勢浩蕩,卻並未激起多少波瀾,身處災難之中的百姓如今已經顧不上龍椅上坐著的人是誰,他們只要活著,誰給他們糧食,他們便推崇誰。糧食稀缺,朝堂送去的補給並不算多,其中更有貪官汙吏從中作梗,奸商從中謀利,各地方因此發生大大小小好幾場叛亂,鬧出不少人命。

朝廷內憂外患,民不聊生。

如今宮中上下都是鎮國侯的人,各個出處都被嚴加看管,上至太後下至宮女都無法自由出入,如今唯一能在宮中行走自由的唯有一人。

皇帝身邊的淑妃,一身繁瑣的宮裝,發間平穩的步搖,一步一緩地朝著皇帝的太極殿去,趕著要去見她那父親一面。

她的父親如今掌握宮中大權,宮裏一時間便多了無數對她獻媚討好的人。

與皇帝在時不同,這樣的討好並不是對皇權的敬畏,而是自身性命受到威脅,不得不做出的虛假面孔。她的父親,從今戎馬天下,如今居然刀劍相向他曾效忠的國家。

“見過父親。”

清麗婉約的女子行禮,少了閨閣中的英氣,更多了幾分書卷之氣。

看著被拘束在宮裏的女兒,鎮國侯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疼惜。他皺眉看著女兒的這身妝扮,立刻斥責道:“即是見為父,又何必穿那皇帝賜下的衣裳?”

象征著後宮嬪妃的衣裳,眼下於他而言不過是恥辱。

聽到這話,嵇英姝心中也是一頓,許久不見,父親倒像是變得與從前不同了許多。

她低眉看著自己身上的裝扮,順手理了理皺了的衣角,而後擡眸與坐在皇帝寶座上的父親道:“這是在宮裏,女兒是皇帝的淑妃,穿成這樣並沒有什麽不妥。”

似不曾想向來聽話的女兒會說出如此這般的話來駁自己,鎮國侯面色不由地僵了幾分。

一個臣子,入主天子殿,本就是大逆不道,而他的女兒眼下竟也指責起了他這個父親。

鎮國侯氣得拍桌,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他引以為傲的女兒,厲聲道:“你便當真甘心只做那皇帝的妃子不成?我嵇家的女兒,便只能做他顏家人的玩物不成?”

聽著他積怨已久的話,嵇英姝並沒有回答。

她並沒有躲開鎮國侯看過來的目光,而是靜靜地回望,不曾答覆,但那樣堅定的眼神似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

父女二人為此僵持一陣,半晌嵇英姝才率先開了口。

“還記得幼年時父親披甲出征,將年幼女兒高高舉過頭頂,隨後指著身後的城,與女兒說,‘你父親我此次遠征,不止是要保護我的英姝,還有身後的整個昭國,昭國安穩,我的英姝才能平安長大。’那時候,父親在女兒心中便是英雄一般的存在。”

聽起她談起幼年往事,鎮國侯面上並沒有絲毫動容,依舊皺眉看她,卻沒有出言打斷。

嵇英姝又道:“女兒實在不明白,眼下的父親還是那個要保護英姝,保護昭國的父親嗎?”

最後一句話,鎮國侯那張臉上終於浮現一絲波瀾,細微的,轉瞬即逝的。

到底是養在身邊的唯一孩兒,嵇英姝在他心裏份量自然不小。

終於冷臉相對的父女似在這一刻敞開了心扉。

看著眼前年華正當的女兒,鎮國侯對那段年輕時的記憶‘總算有了片刻回想,只聽他道:“自然是,無論過去多少年,英姝始終都是我最疼愛的英姝。”

僅憑英姝二字便可以看出鎮國侯對這個女兒的疼愛,只是權勢面前,再多的情感都是拖累。

見父親有所動容,嵇英姝以為自己有了回旋的餘地,於是輕聲喚了一聲“父親”,似要再說,卻又被對方突然打斷了。

鎮國侯:“所以英姝更應該支持父親才是,等父親坐上這個位置,英姝就不再是什麽勞什子的淑妃,而是新朝最尊貴的公主,受萬人敬仰,享富貴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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