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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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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父親……”

嵇英姝欲開口辯解,推拒掉這份本不屬於自己的富貴,卻不想門外有人適時出現打斷,她口中尚未說出的話再度咽了回去,隨即整理起自己的儀容,以防被人看出自己與父親之間的不愉快。

來人是鎮國侯身邊得力的親衛,因此哪怕是這樣的場合闖入,也無人會開口問罪。

鎮國侯見他神色匆匆,忍不住問,“什麽事兒叫你這般著急?”

那人拱手回道:“啟稟侯爺,我們派去的人與太子妃的人起了沖突,事發突然,領隊的武將是個急性子,一不小心誤傷了太子妃,眼下太孫正催著人叫人去請太醫,屬下一時拿不定主意,所以來請示侯爺。”

鬧出這樣的事兒,實在不應當,若是消息傳出去,只怕有損鎮國侯形象。

聞言,鎮國侯面上陷入沈思,倒是他身邊的嵇英姝立刻坐不住了。她似乎格外關註這位太子妃,因此在聽到這番話時,竟顧不得父親在場,越過他率先開了口,“你還請示什麽?人命關天,且派太醫過去便是。”

那人見嵇英姝如此疾言厲色,一時面露猶豫,不知如何去答。

他有意查看侯爺臉色,見對方似有縱容之意,便放下心來解釋道:“回小姐,太醫裏有幾個不服管教的,叫人嚴加看管起來了,只是裏邊有個常給太子妃瞧病的。屬下雖派了人去接他過去,但……太子妃本就身子弱,咱們裏邊有幾個懂岐黃之術的瞧了,都說太子妃這是回光返照,恐怕熬不過去了。”

嵇英姝聞言,面露驚慌,也難怪這人猶豫,這哪是請示,分明是來報死訊的。

自先太子離世以後,太子妃憂傷過度,常纏綿病榻,儼然成了個藥罐子,便是近身伺候的太孫身上也難免沾上些許藥氣。

至於這句沖突,只怕並非三言兩語那麽簡單。

宮裏多的是拜高踩低的家夥,更何況這些常年在軍中摸爬滾打的,更是看不慣這些錦衣玉食的皇親,沒順便踩上一腳都是好的,刁難起人來更是不遑多讓。

“罷了,一個深宮婦人,又常年臥病在床,便是突然沒了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兒,你退下吧。”

鎮國侯將女兒面上的慌亂看在眼裏,卻並未太放在心上,反倒擺手叫人退下,顯然一個失去倚靠的寡婦,一個乳臭未幹的太孫,在他這算不上多大威脅。這樣的女人死了,也不會激起多大風浪。

常年混跡戰場的人對死亡早已習以為常,並不會生出多少憐憫。

倒是同在深宮居住的嵇英姝心緒覆雜,內心久久不能平靜。她看向神情冷漠的父親,放棄了繼續爭辯,反開口請求道:“父親,讓女兒過去看看吧。”

見她放下方才自持的身段,反倒恢覆了一個女兒該有的神情,對自己請求,鎮國侯也不免感到幾分驚訝。

養在身邊多年的孩子,他自認對她有幾分了解,因此不曾拒絕,只道:“去吧,叫人跟著你,以免再生事端。”

反賊的女兒上門,想來不會多受歡迎,鎮國侯這句叮嚀,倒是又多了幾分父親該有的樣子。

“多謝父親。”

嵇英姝只遲疑一瞬,便轉身離開。

從太極殿到東宮,有很長一段路,她走得極快,身邊的士兵宮人都是一路小跑地跟著,險些便要被她遠遠甩在身後。

這些人無一不是對她有所熟知的,這位太子妃與她們的主子小姐似乎並沒有太多接觸,只是他們的身份並不適合詢問,只得帶著滿腹不解,匆匆跟緊。

很快他們便踏足東宮的地界,東眼見大門就在眼前一直快步走著的嵇英姝反倒突然停了下來。她站在那朱紅的大門前,凝望著深宮的強院,困在這窄天窄地,便是從生到死,再無出路。

宮裏的墻怎麽那麽高,好似要高過天去。

嵇英姝停在原地陷入沈思,身後幾人也不敢冒然打擾,只是靜靜候著,直到裏面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喊聲,那一聲“母妃”,似來自靈魂深處的慟哭。稚嫩的少年失去了唯一的娘親,深宮大院裏他將不再是那個被人攔在懷裏的孩子,枝頭的鳥兒也被驚得四散逃離,隨即消失在高墻之外。

一直跳著的心終於在那一刻停止,嵇英姝忽而喘不上氣來,垂在身側的手顫抖著。

她猶豫不前,似不敢踏足此地,

東宮裏藏著一個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而她這個始作俑者的女兒,在這一刻與真正的惡人又有何不同。

見她有所遲疑,隨行的侍衛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既然都到了,可還要進去?”

嵇英姝沈默半晌,最終看向這處半開的大門,道:“我自己進去,你們也不必再跟著我了。”

說罷,她也不顧身後人出言阻攔,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鎮國侯在第一時間就封鎖了整個皇宮,所謂的貴人被關了禁閉,身邊的宮人做鳥獸全數散去,高大的宮門緊鎖著,以至於踏入東宮的那一刻,連她都被這份蕭條震驚到。

留下的積雪已經消失殆盡,只餘枯枝於寒風中蕭瑟。

太醫來得遲,病弱太子妃撞到了士兵的劍上,不過半個時辰就殞命了。

一眾人守在宮裏,看著瘦弱的少年哭泣,平日裏那樣沈穩的一個人,竟在此刻變得孩子一般。

他在幾年前便失去了父親,眼下又失去相依為命的母親,儼然是個被困深宮的孤家寡人。

宮裏的太醫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見這一幕又如何能夠不心生憐憫,忍不住上前安慰道:“太孫殿下,節哀順便,斯人已逝,生者更應該向前看才對。”

這樣的話,自然得不到回應。

沈浸在喪母之痛的少年已然自成一界,哪還聽得進去什麽寬慰人的話,他此刻握著母親冰冷的手,只盼著她立刻醒來,一如往日一樣,喚他“稚兒”。

忽而瞧見身穿宮裝的清麗女子走進來,眾人也是一楞,像是沒料到此事會驚動這樣一位貴人,思及對方的父親,他們不敢怠慢,連忙行禮問候。

“參見淑妃娘娘,娘娘萬安!”

眼下除了鎮國侯身邊的人,便都只認她作淑妃。

嵇英姝見狀點了點頭,隨即囑咐道:“辛苦各位了,先下去吧。”

她聲音清冷,姿態大方,在場人無服從,很快叫退了一眾人,整個宮裏便只剩下她與那對母子了。

嵇英姝站在那,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長久地凝望著,看他聲嘶力竭,看他低聲呢喃,看他最後只能嗚咽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寬慰的話沒有說出口,她只是站在原地陪了很久,任他宣洩。

直到緊握著母親手的孩子終於累了,她才在這個時候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道:“稚兒,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一個亂臣賊子的父親,就已經足夠將他們之間是距離隔得遠遠的,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過來道歉。

顏稚如沒有回應,只是沈默應對。他雙目已然模糊,看著太子妃死去的面容,哪怕蒼白冰冷,他也依舊認定這便是記憶裏永遠溫聲細語的母親,而非一具死屍。

後面嵇英姝又說了許多,顏稚如大多都沒有聽。

他已經失去了父親,而今母親枉死,皇祖母被囚禁,唯一的叔叔遠在行宮生死不明,他尋不到任何依靠,在宮中真正舉步維艱。

他哪需要一個道歉,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罷了。

皇祖母總盼著他獨當一面,卻不想他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十分怯懦。

太子妃突然身亡的消息很快就被宴平秋的人帶到了行宮。

那是個十分平靜的午後,沒人知道今上已經徹底清醒,正於窗前擺弄那株顏色正好的紅梅。

宴平秋在這個時候走進來了,沒有預料之中的端來的湯藥,對方不知何時悄悄下山買來了糕點,拿在手裏打開時,都還冒著幾分熱氣。

如此用心討好,顏回雪卻沒什麽胃口,擺了擺手,示意他放下即可。

對方依言放好,也不催著他食用,反倒站在他跟前良久,才開口道:“京中傳來消息,太子妃,薨了。”

聞言,顏回雪擡手剪枝的動作立刻頓住,那節多出的枝椏久久不曾被剪去,而他的心神已然被旁的事兒牽扯去。

起初他還覺得有幾分不真實,放下手裏的東西,而後看向宴平秋,好像是在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

宴平秋面色冷靜地點了點頭後,又平靜地將前因後果都覆述了一遍。

“鎮國侯的人行事十分猖狂,又一向看不慣這些皇親國戚,便有意刁難東宮,在吃食上過分克扣,平日裏溫養的藥也給斷了。太子妃本就在病中,太孫氣不過就與他們起了爭執,太子妃為護住太孫,竟一頭撞到了那人劍上,不過半個時辰人就斷氣了。”

宴平秋想,皇帝應當十分在意這個女人的死亡。這是他兄長的結發妻子,卻驟然枉死,留下一個孤立無援的孩子,實在叫人心疼。

只是比起宴平秋所想,顏回雪更在意另一個人的看法,他楞在原地許久,而後喃喃道:“若是叫阿兄知道,他該怪我了。”

“人各有命,誰也怪不著誰,陛下該保重自個才是。”

他本就病弱,宴平秋心疼他這副模樣,開口寬慰著,又忙上前替他收了修剪枝幹的工具,並將那盞紅梅放回到原來位置。

帶著餘熱的糕點被放在桌上,被困行宮多日,眼下最是新鮮嘴饞這些的時候,卻不想又遇上這麽個壞消息。

“會怪我的,肯定會怪我的。”顏回雪急切地說著,而後又自言自語道:“我早該知道的,他們是我阿兄的妻子孩子,我又如何能對他們置之不理呢?”

帝王生性多疑,連他坐在這個位置上,也難改逐漸加重的疑心。

他依偎在宴平秋懷中,像是在尋求一個依靠,張口說著無需他人回應的話,“我是他親皇叔,更該厚待他這個孩子才對……”

聽到他這樣的話,宴平秋卻不再開口寬慰,任由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巴低著頭,一手攬抱著,一手輕拍後背,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動作,他重覆了許多變,像是早已習慣,做起來得心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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