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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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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宴平秋說這番話時,聲音太過悄悄,卻還是叫顏回雪聽去了枝葉末節。尤其是那句怪罪的話,更是聽進了人心裏。

他不忍心叫對方如此自責,卻又實在無力再多其他動作,只得扯扯嘴角,輕聲回道:“瓶中的紅梅開的很好,朕不怪你。”

以身與虎搏鬥時宴平秋又何嘗不是義無反顧地沖在他前面,如此以命相護,他又怎會忍心去怪罪對方。說到底還是他太過任性,執意要去看一場雪,折一枝梅,倒頭來折騰了一群人也跟著提心吊膽起來。

怪只怪鬢角的紅梅太過嬌美,令他一再回眸,處處留情。

宴平秋聽著他的話,只覺得心口處破了一塊,連床頭放置的白瓶紅梅,也無心去看。他到情願不曾赴過紅梅覆雪的盛景,只求這人身體康健,百病無憂。

“雪下得那樣大……只可惜塞外沒有雪,只有無盡的黃沙。”說罷,顏回雪已然感到幾分昏昏欲睡,卻仍舊強撐著,與宴平秋道:“朕還沒與人打過雪仗呢,東宮裏的人不常帶我玩耍,再大些便也不再貪玩了。”

他說這話時,眼中帶著些向往,倒像是當真病入膏肓,以至於言行舉止都有些像個孩童。

被尋回宮時,他倒也並非沒生出過一絲期待。只是兄弟不睦,父子不親,最終將他的幻想都一一打破。往年下雪的日子裏,他也總能見別家兄弟在一塊嬉戲玩鬧,他與其他皇子不親,太子又年長太多,實在不適合成為他的玩伴,久而久之他也便歇了這份心。

那日意外聽見幾個小奴才低聲討論,沒由來地勾起了他那點玩心,以至於眼饞至如今。

宴平秋倒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很快便低聲答應,“待你病好了,奴才帶你一塊打雪仗。奴才還沒進宮前,總於家中姊妹兄弟一塊玩鬧,也是最要強的。打雪仗時,總是使勁力氣地去砸,砸哭了弟妹,沒少因此挨父母的打。”

聽宴平秋突然提起自己幼時的趣事兒,倚靠在他懷裏的人也忍不住低笑幾聲。

不過很快,這樣低啞的笑便被急促地咳嗽取代,那架勢,似要嘔出血來才罷休。

宴平秋看在眼裏,輕拍後拍的手不由顫抖,心疼得甚至不忍去看他瘦弱的身軀,只能將人摟緊在懷裏,學著幼時母親的口吻,一遍遍說著,“快快好起來吧,快快好起來吧阿雪……乖乖……”

顏回雪便就這他這樣的低語漸漸睡去,仿若陷入到了怎樣的美夢當中,他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揚著,神色開懷許多。

只是宴平秋瞧著,依然覺得病痛折磨得他失去了往日光彩,烏黑的頭發也失去了光澤,整個人如同蒙塵一般,黯然失色。

宴平秋不懂,他身上的傷日覆一日地在恢覆,如今連半點疼也感受不到了。而他懷裏的人卻實在脆弱,於病痛中反覆掙紮,最終只能無力地依偎在他懷中睡去,並常在睡夢中呼喚故人的名字。

他已經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煎熬的時候,就像是回到了初入宮闈的時,那樣的無助。他忍不住去探懷裏人的鼻息,感受他微弱的呼吸,生怕從此他便一睡不醒。

有道是天公不作美,一連好幾個日夜的雪下不盡,皇帝的病也在這樣的日子中苦苦煎熬著。

天災至,地方上發生了雪災,民生艱苦,死傷無數,處處皆是慘案。

此次隨行的大臣無一不是朝中重臣,此刻紛紛被困於行宮之中,寸步難行。

他們見不著皇帝,卻不代表見不著那一碗碗端進去的湯藥,皇帝身邊人的各個皺眉不展,行色匆匆,這如何不叫他們加以揣測。

老天忽而降下這樣的災禍,陛下又偏偏這此時病危,如何不是一種警示。

陛下初登基時,便謠言四起,逼宮謀反,倒反天罡,如今莫不都是報應。

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不知從何傳出,鬧得底下臣子一個個嚷著要見皇帝,若非宴平秋手段雷霆,以武力壓制,只怕又要生出許多風波來。

因著皇帝緣故,宴平秋與吳蹊算是短暫地達成了共識。此次出行的錦衣衛幾乎是日日提刀站在皇帝住處外,攔下一個個冒死覲見的。

眼看著大雪終於有要停的跡象,小李子便連忙趕著向皇帝的住處奔去。

眼下宴平秋一邊壓制外邊鬧事的臣子,還要一邊照看皇帝,實在辛苦,他便也跟著幹起了跑腿的活兒,眼下正趕著要去給人遞消息。

他進門時皇帝方才睡下,比起之前頻頻高燒,眼下已經好了許多,只是依舊嗜睡。又因每日湯藥不斷,所食甚少,整個人更是消瘦大半,幾乎是到了走一步晃三晃的地步,沒得叫人看了心疼。

眼下宴平秋便是頂著眼底的青黑望著床榻上昏睡的人,整個人瞧著並不算有多好。

他如今時刻守著皇帝,覺也變少了,更要提防著那些居心叵測的家夥,人也顯得滄桑許多,倒像是經歷過不少風霜血雨,向來姣好的容貌也隨之大打折扣。

他眼下也無心在意外在如何,見人有事要報,便幹脆比了個止聲的動作,擡腳去了外間。

“大人,底下人現下鬧得正厲害呢,他們都說……他們都說陛下這次是好不了,只怕皇位空懸,無人繼位,正商量著要在宗族裏尋個養子過繼到陛下名下,立為……太子。”

這話說到最後,小李子也覺察到了宴平秋的臉色有多難看,整個人陰沈可怖,活像是個閻王,沒得叫人看了心裏寒顫。以至於他越說到最後越沒底氣,交代完一切,人便立刻低下了頭。

不知是從何人嘴裏傳出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剛聽到這一切的宴平秋當時發了好大的火兒,背地裏杖殺了好幾個嚼舌根兒的狗奴才,以儆效尤。

想起當地情景,便是小李子也沒由來地感到害怕,對宴平秋的畏懼也比往日加深了許多。

“一群蠢才,真當咱家不敢動他們不成?天子門生又如何,不過都是咱家手裏隨意拿捏的玩意兒罷了,他們既然還有心張羅著立太子,不如先緊張緊張自個兒。傳令下去,若是陛下當真龍馭賓天,此次隨行人員不論官職,一律陪葬。”

宴平秋說這番話時,嘴裏冷意凜然,如此懲戒,更是聽得小李子心頭直跳。

生活在這宮裏,都知道人命如草芥的道理。

宴平秋短短幾句話,便要讓一群世家出生的大臣陪葬,這話傳出去,便是狼子野心,足以令天下人不恥。

可宴平秋不在乎這些,太監都是沒根的東西,做起事兒來更加陰毒。他們只是瞧跟在皇帝身邊的宴平秋太過乖順,以至於他們都忘了,當初謀朝篡位的事兒裏邊,還有這個大宦官的手筆。

只不過小李子前來並不只為了這些個急得跳腳的臣子,而是接到另一個重磅消息。

他猶豫著,最終還是在宴平秋的註視下開了口,“山下的探子方才傳來消息,說是宮裏的人遞過來的,鎮國侯…鎮國侯他……反了。”

……

自皇帝一病不起,整個行宮便成了大太監宴平秋的主場。天子近衛成了閹人走狗,滿行宮的奴才更是把這人當祖宗一樣地供著,沒人敢反他。

宴平秋一聲令下,錦衣衛總指揮使吳蹊便馬不停蹄地把行宮內外給圍了起來。

眼下便是,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倒似建起了一座孤城,城內的人無法向外尋求支援,城外的人也對裏邊一無所知。

當然,如今鎮國侯反了,宮裏早已亂作一團,民間更是因雪災一事,唉聲載道,又會有什麽人還能註意到行宮裏被困住的眾人呢。

來朝拜的使者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們會同大昭的臣子們困於同一個屋檐下。

平日裏最愛出頭的琉璃此次竟罕見地再次陷入了沈默當中,完顏恒被幾個使者簇擁著坐在一角,態度依舊傲慢,卻半點沒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倒是凈月的北宮銜玉態度依舊似不曾被這樣荒謬的事兒影響到,不時地與沈容之有所交談。

皇帝有心讓沈容之與這個北宮銜玉多接觸,竟也沒想到兩人一見如故,關系相處得如此融洽。

聽著對面人侃侃而談,沈容之面上不掩驚訝,道:“草民實在意外,二王子竟對我中原文化知之甚廣,實在不像個異族人士。”

聞言,北宮銜玉笑得一臉謙虛道:“小王不過是偶然翻過幾篇游歷雜記,一時對中原之景心向往之,卻又自知無緣親眼所見這般至美之景,便只能在無盡地書海裏尋找。”

見他說得如此誠心,沈容之倒當真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 ,將自己多年前游歷的往事翻出來敘說,引得這人連連讚嘆,難掩羨慕。

二人之間的氣氛如此和諧,倒顯得一旁的隨行大臣有些劍拔弩張。

這群人裏邊,論官職論資歷,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沈丞相。一時間他便也成了眾矢之的,一眾大臣紛紛將他圍住,發洩著自己的不滿。

“丞相,你我都是天子門生,國之棟梁,便由著一個閹人欺負嗎?我大昭便要由著一個閹人操控?江山何存?社稷何在?我等臣子莫不悲哀?”

“陛下如今到底傷勢如何我們也不得而知,這閹人如此聲勢浩大,我等卻連陛下一面都見不到,如此居心,莫不是反賊之舉?”

“丞相,閹賊亂黨,何以不除?”

“是呀,丞相,我等如今被困在此一隅,更該齊心協力,共抗閹黨才是!”

“……”

文臣一貫地伶牙俐齒,眼下幾位更是咄咄逼人之勢更甚,誓要將沈丞相逼著去出這個頭不可。

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他們卻毫不避諱地在外臣面前討論國事,縱然體面如沈丞相,此刻也感到幾分難堪。

他忍不住看向其中叫囂得最厲害的那個,道:“老臣如今年過半百,垂垂老矣,又是一介文人,手無寸鐵,難不成叫老臣去以死相逼,那閹黨便會收手嗎?”

“……”

此話一出,一群人頓時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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