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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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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重陽宴會,皇帝將鎮國侯之女納作淑妃,這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前朝後宮,一時引起不少爭論。

鎮國侯,光是聽封號便是相當顯赫榮耀。如此讚譽,足夠風光幾代,只可惜鎮國侯子嗣稀薄,只得一女兒養在膝下。

如此條件,尋個倒插門其實也剛好,便是庶女也不會叫人輕看了去。

而今做了皇妃,看似光耀門楣,但又何嘗不是今上對鎮國侯的一種壓制,同時也意味著今上與現朝堂上的反皇黨們真正對上了。

宴平秋自認心是實打實偏向皇帝這邊的,卻偏偏忍不了一個後宮女子,他像是打翻了醋壇子一般,自那日在太極殿犯了混以後,便幹脆早早離宮,把所有的差事都扔給了底下人。

他在宮外有自己的院子,閹人做到他這個份上,都會收拾一間養老的屋子出來,但從前他一心都只在宮裏那位身上,壓根沒考慮過要出宮。

淺淺抿了一口酒,涼意傳遍唇齒的瞬間,宴平秋忍不住皺眉。

他酒量差,也品不出何為佳釀,只是愁苦在心,這才裝腔作勢提了一盅,只是酒才喝了半杯,他便自覺有些哀聲道怨了。

這時門房來報,說是皇帝派了身邊的人過來。

宴平秋心中一喜,思及二人那若有若無的嫌隙,便覺著是皇帝派人來做說客,要哄他回去。

如此想來,宴平秋憂愁頓時消散大半,剛要擺擺架子,卻不想一擡眼便發現,除了領頭的侍從,身後竟還跟了幾個美人。

宴平秋疑惑皺眉,只冷眼盯著眼前諂媚的侍從,問道:“你這是何意?”

作為皇帝跟前的紅人,這宮裏誰不是真心畏懼。

聞言便見那侍從撲通跪倒在地,解釋道:“奴才這是奉陛下之命,給您送人來了。”

“哦?”

宴平秋心中倒像是有了幾分猜想,只是冷眼掃了一下那幾個跟著跪下的美人。一個個脂粉氣十足,哪怕心中畏懼他,卻也不忘偷偷擡頭瞧上他幾眼,姿態嫵媚,倒不像是尋常伺候人的。

摸不清他態度,那侍從幹脆跪著湊了些,一副十足討好的樣子,諂媚道:“陛下說,大人既然喜歡,便挑好的來伺候,這些都是奴才從民間選的,家世清白,模樣也出挑,伺候起人來也有一套。”

聞言,宴平秋面上不見什麽情緒,既是皇恩浩蕩,卻也沒有半點要謝恩的意思。

那侍從卻是習慣了這些大人物的無禮,繼續補充道:“您放心,都是雛兒,規矩也都教下去了。”

“是嗎?勞煩您費心了。”

宴平秋嘴上客套,但那姿態卻依舊傲慢,倚靠在椅凳,只一味地往嘴裏送酒,半點眼神也不分給底下人。

那侍從怵他,恨不得立馬離開,馬上道:“奴才應該的……人既然都送來了,那奴才也該回去了。”

“嗯,回去記得替咱家向陛下請安,陛下如此厚愛,咱家永生難忘。”

他說的輕飄飄,那侍從卻總覺得這話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意味,但也不深究,叩了頭便起身離開了。

把人送走了後,宴平秋便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當中,一邊斟酒一邊仰頭喝下,像是全然忘記了腳下跪著的一幫人一般。

直到裏面有人跪不住了,自做主張地就站起身來,奪過宴平秋面前的酒壺,替他斟滿一杯,而後笑容嫵媚道:“大人,讓奴家親自替您斟酒吧。”

見狀,宴平秋動作一頓,不再接著喝,反倒擡眼看一下這個沒規矩的。

這雖是個男子,但身量纖細,模樣也可人,白面紅唇。換作旁人怕是早就忍不住攬入懷中,也難怪他如此自負,敢在他跟前壞了規矩。

只可惜宴平秋是什麽人?缺了二兩肉的閹人,哪有什麽情欲可言。更何況他一心撲在當朝天子身上,哪瞧得上其他鶯鶯燕燕。

他目光微冷,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子面上一喜,忙跪下道:“奴家南伶,今年十九了。”

“十九?年齡大了些。”宴平秋似隨口一說。

聞言,南伶楞住,心想這位莫不是喜歡年紀小的?

還不等他找補幾句,便又聽上頭的人道:“既然那麽喜歡伺候人,宮裏也正是缺人的時候……來人,送去去凈室,弄幹凈了給宮裏頭送去,若有人問起,就說是咱家的意思。”

“是。”

他一發話,便立刻有人出現,一把抓住地上跪著的男子,也不等他張口求饒,便被捂嘴拖了下去。

看著這一幕的其他人,頓時歇了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凈室是什麽地方?

熬過去那便是根登雲梯,熬不過去那便是斷頭臺,更何況南伶這個年紀,做太監實在有些過於晚了,宴平秋此言,無法是要他的命。

殺雞儆猴以後,宴平秋便連喝酒的心思也無,他擡手揮掉桌上的酒,沖著跪著的人道:“都滾!”

此話一出,眾人立馬起身退下,至於去哪,府裏的管事自然會安排。

把攆走以後,宴平秋耳邊頓時清凈。

他揉了揉額頭,大約是不常喝酒,他眼下只覺得昏沈,更甚的則是心中的憤懣與不滿。

他自以為捧在心尖上的人,到頭來卻全然不在意他。

虧得他一個勁地往外冒酸水,誰成想對方竟大度至此,給他送來美人無數。

宴平秋苦笑。

什麽勞什子賞賜,分明就是來氣他的。

他吹了風,清醒片刻後,才俯身身去撿碎了一地的玉盞。

這不是尋常物件,是早年顏回雪還是皇子時得的玩意兒,後來到了他這,便一直被他悉心放著,今兒也不知為何拿出來,轉頭又脾氣上頭給砸了。

眼下懊悔,卻也只能對著一地碎片神傷。

大約是酒勁上頭,他手被地上的碎片劃了好幾個口子,血流了一地也無暇顧及。他一心要將這玉盞拼湊好,卻不想碎玉難全,再如何拼湊,那也不過是一地碎玉。

依照他如今的地位恩寵,便是什麽稀罕物件也不缺。像這樣的白玉,砸了便砸了,只是這意義到底不同,他心中難免不舍。

那年深冬,太子南巡回來得了這對寶貝,後來送給了七皇子。他也是偶然得到,又當做定情之物一般愛護到如今,卻不想到頭來玉盞也只剩一個,孤只影單。

這東西得來不易,畢竟那時候的他,可值不上用那麽好的寶貝。

那時七皇子住進了東宮,他則認了周江海做了幹爹,得到禦前伺候。

對於閹人來說,他走的這一步無異於一腳登天,只要把周江海伺候好了,他便不愁富貴。

只是他心中仍然放不下昔日舊主,無奈顏回雪對他避而不見,直到那日偶然得知對方被太子罰了禁閉,這才換了差事悄悄去探望。

本想放了藥便離開,卻不想驚醒了床上的人。

年少的宴平秋對他仍然恭敬,見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叫了聲“殿下”。

聞言,顏回雪冷眼瞧他,像是厭煩極了,“誰讓你來的?”

宴平秋不說話,沈默地低下頭。

二人主仆一場,宴平秋放心不下他,哪怕顏回雪說要與他分道揚鑣,卻仍舊放心不下。

都說太子仁慈,怎麽突然就罰了七皇子禁閉。

這話宴平秋自然不敢問。

顏回雪瞧著他這副奴顏媚骨的模樣,便不由想到太子身邊那個叫李延的閹人。

他眼中劃過一絲恨意,而後對著宴平秋道:“滾過來。”

宴平秋遲疑一瞬便跪著爬到他跟前,明明近在咫尺,他卻不敢擡眼看他。

顏回雪模樣生的好,大約是像他母親,哪怕年僅十四,也難以掩蓋身上的異族風情。我朝南風盛行,便是天子私下也養了幾個男寵,裏面也不乏胡人。但在宴平秋看來,他們都比不上這位小主子。

顏回雪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見人如此聽話,心中的氣悶也消散了許多,只是語氣依舊冷硬。

“你走哪聽到的風聲?”

其實他是在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被那個李延傳出去,才有此一問。

聞言,宴平秋道:“奴才買通了您身邊的一個掃灑太監。”

毫無疑問是那個太監報的信,畢竟如今作為東廠首領的幹兒子的他,這點權利和手段還是有的。

“是嗎?那他說了什麽?叫你來救我?”

顏回雪接連發問,卻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身上還帶著傷,是太子盛怒之時揮下的鞭子,正在腰上,傷口火辣辣的。

大約是為了讓他長教訓,竟連個太醫也沒派來,叫他生生的熬著,眼下竟有些低燒。

也許他當真是痛昏頭了,滿宮裏找不到一個人傾訴,只對著這個小太監喃喃道:“宴平秋,我疼。”

聞言,宴平秋一楞,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對方身上的傷,也管不上什麽大不敬了,拿過自己帶來的藥便給他上了些。

顏回雪也不反抗,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因著這一次,宴平秋便時常找機會來看他,偶爾帶些禦前賜下的糕點,哪怕這些對於如今的顏回雪來說算不得什麽稀罕物。

顏回雪吃著他帶的東西,赤著上身任他擦拭傷口,而後漫不經心地開口,“你知道太子為何要罰我嗎?”

聞言,宴平秋擡眼看著他,卻不說話。

他對二人之間的相處並不了解,便是當初太子將人帶走的前因後果他都知之甚少。

顏回雪也不等他答覆,繼續道:“我想喝酒,你去替我取來。”

對此,宴平秋皺眉,並沒有立刻去做。

誰想下一秒就聽這人道:“不聽話就滾回去,我身邊不缺聽話的奴才。”

最終宴平秋替他從櫃中取來。

那壺酒是太子賞的,連同那對白玉盞。

顏回雪身上的有傷,因此只上身只披了一件單衣,便立刻下了床。

宴平秋也不知他何時學會喝酒的,只一味地盯著他,眼中浮現擔憂。

見狀,顏回雪也不冷落他,擡起舉起另一杯遞到他跟前,道:“我命令你,喝下去。”

聞言,宴平秋沒有遲疑。

事實上,他不會喝酒,他只是習慣了去聽顏回雪的話。

見他如此聽話,顏回雪似乎十分滿意,他從未想過這宮裏會有人如此忠心於他,像他這樣無權無勢的皇子,誰來都能踩一腳,只有宴平秋不一樣。

他高興地喝了好幾杯,而後才湊到宴平秋跟前,悄悄道:“東宮裏的人說我是賤種,說太子收留我,不過是看上了我的臉,我信了。”

宴平秋知道他處境不好,但聽到這話時還是不免感到震驚,而後又有些難過。

他也不知為何難過,便是到了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總是牽掛他,明明自己前途無量,卻還是願意做他身邊的奴才。

顏回雪卻像是對他的情緒沒有察覺一般,繼續道:“我信了他們的話,他們叫我脫光了在寢殿裏等太子來,我不敢違抗,照做了,結果太子見到我,並不喜歡,還打了我,他身邊的太監罵我下賤、不知廉恥,等我被關了禁閉才知道,他們在戲弄我。”

身為皇子,卻被如此戲弄,滿宮裏大約只有顏回雪才有這樣的待遇。

“殿下,他們都該死!”宴平秋看著對面人的眼睛,眼眶不自覺紅了幾分,很是生氣。

顏回雪反倒沒那麽大的情緒波動,回望他時,語氣平淡道:“他們都死了,太子下令殺了他們。”

顯然太子知道底下有人不安分,幹脆殺了替顏回雪立威,因此哪怕出了這樣的事兒,也沒人往外傳。

至於那個李延,這些話都是他送顏回雪回來關禁閉的時候說的。

他知道自己容貌出色,也清楚大多數人靠近他是圖什麽,他現在說這些並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單純的好奇。

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問:“宴平秋,你靠近我又是為了什麽呢?”

他可不信取取主仆一場,就值得宴平秋對他死心塌地至此。

畢竟哪怕對方是個太監,在禦前伺候的殊榮,又有一個大太監總管做幹爹,看起來可比他這個皇子要有前途的多。

大約是靠的太近,宴平秋不由地紅了臉,心跳也隨之加快,他想他應該是醉了,那聲“殿下”也叫的有幾分結巴。

大約是靠的太近,對方身上濃烈的酒氣也染上了他。

十四歲的少年像一只單純的貓兒,慢慢靠近他,又輕輕地吻上他。

而他第一次喝醉,便是在情竇初開的時候。

也是從此刻起,他徹底效忠於七皇子,他不顧一切地向上爬,成就七皇子野心的同時,也成就了自己年少的情誼。

而那對白玉盞,也如定情信物一般,被宴平秋偷偷藏了起來,直到今日被他失手打碎了一只。

天子沒有心,那年冬雪的酒只醉了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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