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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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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宴平秋靜靜聽去,卻不急著附和。

君心難測,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帝王身上都適用。

在這樣的深宮大院裏長出來的孩子,最明白親情淡漠的滋味,再要好的兄弟,也必然會有為皇位兵戎相見的時候。

更何況,他們只是叔侄。

“你知道太後此次叫朕過去,真正想同朕討要的是什麽嗎?”

聞言,宴平秋的目光逐漸與他對上,自然也不曾錯過對方眼底明晃晃的諷刺,他佯裝出一副不解的模樣,向顏回雪道:“奴才愚笨,還請主子爺明示。”

“大昭國的兵權,有一半都在鎮國侯的手裏,此人性子深沈又手握重兵,心裏怕早就生出了別的心思。只是到底名不正言不順,加上年歲漸長,膝下無子,所以一直蟄伏。但若是太後此時向他拋出這根橄欖枝,他也不見得不會接。”

“太後與鎮國侯合作,不過與虎謀皮。”

宴平秋的評價中肯,也正因為如此,顏回雪才會一再嘲諷,“她自以為自己是個好祖母,一心想著給自己的孫兒鋪一條帝王路出來,可是她忘了,如今大昭國的皇帝是朕,朕又怎麽可能容忍她仗著曾經的一點恩情,一再不把朕放在眼裏。”

先太子確實仁善賢德,於新帝有恩,可恩過錯失,也早該隨著一個死人淡去。

顏回雪也段然不是一個因烏及屋的人。

“那主子爺想如何,殺了鎮國侯?亦或是……”宴平秋欲言又止,本該並肩而立的他,卻不知何時走到了皇帝的跟前。

他的身形並沒有因為早年做了閹人的緣故而變得佝僂矮小,相反的,他不僅長得高大,比之顏回雪也堪堪多了半個頭。因此,在他低眸俯視時,正好可以將眼前人修長的睫羽盡收眼底。

這確實是個極其漂亮的人,擁有胡人的異域精致的同時,又遺傳了中原人的溫潤氣質。

眼下是在外面,自然表現得太出格。可偏偏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與眼前人親近,便選了個折中的法子,借著大袖的遮擋,將皇帝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仔細把玩。

這樣輕浮浪蕩的舉動,更像是在對待寵愛的姬妾,這樣的關系,放在二人身上,又實在太過維和。

顏回雪冷眼瞧著,儼然已經習慣了他這副輕狂樣兒,繼續道:“殺戮並不能為朕蕩平一切,朕還太年輕了,一個年輕的皇帝身邊總是更多的人會去揪他的錯處。”

“鎮國侯膝下有一女,雖是庶出,卻生的貌美且頗具才名。此女剛滿十七,本該到了議親的年紀,鎮國侯卻只字不提,反將求娶之人盡數攔在門外。這般費盡心思,只怕此女的婚事還另有文章。”

借用姻親的關系謀權,在勳貴世家間本是常事,即便是皇帝,也得依靠後宮來維系前朝。

聽到這,宴平秋把玩手的動作一頓,眸間神色暗暗,不知在想些什麽。

顏回雪全然一副不曾察覺的模樣,只是繼續說著自己的計劃,“稚兒還小,晚幾年成家也不是不可,但國不可一日無後,朕想迎鎮國侯之女入主中宮。”

話說到這,宴平秋的面色終於有了明確的變化。

原本把玩的手不知何時變作了十指緊扣,他似使了十足的力道,將身邊人拽到跟前,語氣也是鮮少有的冷硬,“庶出的女兒,怎配為後?”

顏回雪自知掙紮無用,只得回望他道:“朕這樣的雜種都可以做皇帝,娶一個庶出女兒又有何不妥。”

“自然沒什麽不妥,只是奴才視陛下如天上月,她一個庶出,在奴才看來,實在是高攀。”

就像是多日是偽裝一朝露出破綻,宴平秋如今哪還有半點恭敬從容,看似面上帶笑,但眼底卻不知何時布滿了殺伐。他本就不是什麽善茬,雖是宦官,卻位高權重,手握東廠,風頭一度蓋過朝中官員。

要解決一個小女子,於他而言不算難事。

顏回雪將他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卻只是冷聲道:“公公有天子暖床,還貪圖什麽皇後之位。”

“奴才自是瞧不上一個小小的皇後之位,不過是想提醒陛下,當初是陛下自薦枕席,求著要奴才動手,可不能一朝得勢,便要踹了奴才這根登雲梯才是。奴才有心做陛下手裏鋒利的寶刀,但陛下也該明白刀劍無眼的道理。”

宴平秋這言語間的威脅,與平日裏床上的溫言軟語可謂判若兩人。

都道閹人最是無情,恩義道德於他們而言不過一句空頭白話,譬如眼前的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冷臉聽著宴平秋的威脅不作答,而後又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人變臉似的捧著他冷得有些發白的手,揉搓道:“風大,陛下的手都吹涼了,讓奴才給您暖暖。”

看他變戲法似的更換臉色,顏回雪竟不覺意外。

他早就猜到這人會是何種反應,於是在見他表露退讓的時刻,順勢提出自己的要求,“立她為後是為上計,卻也不是半點回旋餘地也無。只是他在一日,於朕而言都是隱患,隱患不除,朕心難安,所以朕要你去替朕辦一件事兒。”

宴平秋靜靜看向他,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他也不再迂回,直言道:“朕要鎮國侯手裏大昭國一半的兵權。”

或許皇帝所提出的上計,不過是一個幌子,他的真正目的不過是想不費一兵一卒地從宴平秋這裏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個手握重兵又戰功赫赫的將軍,於帝王而言,確實是個隱患。

也是在這一刻,宴平秋才徹底反應過了自己中了對方的圈套。

不過他並未因此惱怒,只是繼續揉搓著這雙略顯冰冷的手,臉上露出如常的笑容,“兵權罷了,主子爺既然要,奴才自然不會拒絕。”

見人輕松應下,顏回雪也懶得再多做周旋。

風頭大了吹得人頭疼,見人還不願意放手,他幹脆發力自己抽出來,轉過身去便要離開,走前只留了一句:“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見他要走,宴平秋也不阻攔,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人離開的身影。

在無盡的秋風中,青年身形挺拔,卻又不約而同地與多年前的少年重合。

皇帝方才一番威脅的話到底是寒了他的心,若非早就看透這利益交加的關系,他大抵也不會表現得太過平靜。

恩愛幾場,竟都只是逢場作戲。

……

五日後,顏回雪果然在自己的桌案上看見了撮合太孫與鎮國侯之女的折子。

他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而後便不管不顧地摔在了地上,怒道:“好個天作之合,朕竟不知手底下都養了這怎樣一群酒囊飯袋,民生艱苦不提半句,倒是十分關心哪家的女兒與兒子很是相配?!”

端著人參湯的小李子剛進門就撞見了皇帝發怒的一幕。他低頭走上去,看著怒氣不減的皇帝,忙遞上手裏的人參湯道:“陛下消消氣,這是大人今早走的時候特意叮囑了要備下的人參湯,燉足了火候,交代了奴才要伺候陛下喝下”。

宴平秋記掛皇帝,那是人盡皆知,便是不在跟前當差的時候,也不忘囑咐身邊人伺候好皇帝起居。

顏回雪也習慣了他的事無巨細,依言喝了兩口後,才再度開口問:“宴平秋什麽時候回宮?”

“回陛下,大人走的時候交代了,此去怕是要忙上好些時候,叫奴才等先伺候陛下歇下。”

這意思便是今夜不會再回來。

“嗯。”

顏回雪也不在意他早歸晚歸,將人參湯喝盡後,便投身到一堆政務當中。

要想拿回兵權,自然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解決的。宴平秋既然答應了,那自然是要忙上好些時候,沒個十天半個月怕是歇不下來,他也有的是耐心等待對方的成果。

這折子一看便是一個時辰,直到黃昏將近,顏回雪才想起自己提過要見太孫,於是便歇下,叫人把太孫帶來太極殿,同他共進晚膳。

自登基以後,顏回雪就不曾主動召見過這個侄兒。

也許是太子妃有意為之,在他登基以後便帶著小兒子躲在東宮裏閉門不見。任由朝堂風波詭譎,為她母子去留吵得不可開交,她二人也不曾露面一次。

可就算如此,顏回雪也不會認為這對母子就當真無意於皇位。

賜婚一事,跟太子妃必然脫不了幹系。

太子妃柳氏,其生母出身於王氏,與王太後是有著血緣關系的表姊妹,這也是當年太後會挑選她成為兒媳的主要原因。

只是柳氏性格溫和內斂,確實很難叫人將她往心機深沈上去想。

因此顏回雪並沒有率先動手,而是試探性地主動喚來了這個侄兒。

“稚兒拜見皇叔。”

顏回雪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這個已然是少年模樣的侄兒身上,一身青灰色的錦衣,配著胸口的長命鎖,稚氣未脫。

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長命鎖,那是太孫降生時,先帝欣喜之餘賜下的,說是給大師開過光,可保人一生平安順遂,如此便可見他這個侄兒曾是多眾星捧月的存在。

只是一夕之間跌落泥地,心中怕是多有不甘。

“起來吧,許久不見,稚兒似乎又長高了許多。”

顏回雪縱然一副關愛小輩的長輩模樣。

事實上哪怕他還是皇子的時候跟這個太孫都不時常見面,更別提說上幾句話,突如其來的親近,反倒是叫顏稚如本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他時刻謹記來時母親的叮囑,一言一行不敢出半點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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