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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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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意

薛素薇怔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說,匪徒劫走肖二姑娘的事,是我讓你做的?”

安子琰聽她如此反問,臉上顯出困惑的神色,一時沒有答話。

薛素薇卻已然明了。她往椅背上一靠,疲憊地閉了閉眼。原來她生辰時,安子琰寫的信提到“計劃一切順利”,是指肖如雪的事。

能夠假借她的名義指揮安子琰做事,還重演了她當初設計太子妃遇劫的計策,幕後之人不是薛靖遙還能是誰?思及此,薛素薇心中煩悶,臉色也沈了一分。

安子琰只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放軟了語調,溫聲道:“臣明白殿下思慮的是大局,本不該拿這些小事來煩擾殿下,臣不敢責備殿下,只是同情肖二姑娘……”

“子琰,”薛素薇睜開眼睛,看向他,平靜地陳述道,“讓你安排肖二姑娘遇劫之事的人不是我。”

安子琰霎時呆若木雞。片刻後,他回過神來,緩緩道:“那便是太子殿下了。”

薛素薇沈重地點了點頭。

“是臣的錯。”安子琰當即離座跪下,誠懇道,“是臣失察,沒有發現到送信人有異,請殿下降罪。”

“子琰,你起來。”薛素薇深吸了口氣,接著平靜道,“此事不怪你,是太子手段了得。”

她心中明鏡似的。早在她幫助薛絳蘭和莫千霖假死脫身時,薛靖遙便對她不合時宜的仁慈不滿,於是在設計肖如雪之事時直接跳過了她去找安子琰,借她的名義讓安子琰做事,以免她插手進來,讓事情更加覆雜。

她不能拿這件事去和薛靖遙對質,這勢必會削弱他們的結盟。薛靖遙如今是她最強大的盟友,犯不上為了無法挽回的事破壞他們的關系。她還需要薛靖遙。暫時需要。

至於安子琰……她卻沒有想到,他分明不讚成那樣的做法,卻還是毫不猶豫地照做了,只因他以為是她下的令,他當真對她……

安子琰起身回了座位。一時間沒人再說話,屋裏的氣氛也隨之冷了一分。桌上的菜肴吃了大半,也已經涼了。

“子琰,”薛素薇慢慢地開口,擡手提起酒壺,給他們二人各斟了一盞酒,“去歲我生辰,你送我的簪子,我極喜歡。”

安子琰回以莞爾:“殿下喜歡就好。”

“那簪子,可是你親手所制?”

安子琰面上泛起一抹緋色,應答得卻毫不含糊:“是。臣技藝粗劣,多謝殿下不嫌棄。”

去歲的那支簪子,還有今日這一番話,他的心意,已然表露無遺了。安子琰是一棵參天的樹,他的心意同樣筆直、厚重、寧折不彎。若能接住他的心意,他便能撐起天空,若不能,他也許會倒塌下來,造成無法想象的災殃。

可這樣的心意,她要如何才能穩穩當當地接住?

“子琰,”薛素薇語調柔和平緩,仿佛細水輕流,“你的心意我也已知曉,只是你我所謀之事關系重大,稍有不慎則身家性命不保,故此萬不可為兒女私情而分心,你明白嗎?”

安子琰默然了一瞬,隨即頷首,莊重道:“臣明白,請殿下放心。”

“我對子琰自然放心。”薛素薇露出一抹柳葉般的淺笑,“子琰也要知道,我對你,始終是與旁人不同的。”

安子琰望著她,一雙黑眸中星輝熠熠:“臣知道。”

薛素薇舉起酒盞:“此去西境,萬望保重,我在京中等著你平安歸來。”

安子琰再次點頭應下。二人舉盞盡飲,醇酒入喉,滋味是離愁。

送走了安子琰,薛素薇自己亦上了馬車,向繡屏道:

“去打聽打聽肖二姑娘去了哪家道觀,衣食住行可還過得去,若缺什麽東西,便給她送些去,不要透露身份。”

肖家遭此一劫,肖如雪的日子或許不會太好過。她的父親雖然與薛靖逍勾結,但終究是薛素薇利用了這個無辜女子,如今彌補不了什麽,只能盡力幫襯她些。

繡屏應下了,即刻便去辦。

薛素薇頭靠在馬車廂壁上,閉上眼睛,感到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什麽。她已不是第一次有如此感受了,只是不知為何或為誰,為肖如雪,為安子琰,還是為她自己。

但她是薛忼和安年的女兒,她天生就是要在權力的漩渦中打轉,稍有松懈便會墜入深淵,又怎麽會有空閑去感受那些轉瞬即逝的情感。

-

轉眼又到了三月,春暖花開的時節。自薛絳蘭“死後”,安皇後無心再操辦春日宴,今年上巳時,碧林苑便沒有了青年男女的歡聲笑語,只有姹紫嫣紅的百花寂寞地盛開著。

薛素薇和薛靖遙約了在碧林苑中的馬場見面。馬廄中的駿馬被養得極好,花色或白、或黑、或棗紅,個個姿態挺拔、毛皮油光水滑。

“阿姊今日怎麽突然想起來要騎馬?”薛靖遙身穿淺金色繡暗紅花紋的窄袖袍,撫摸著他常騎的那匹白色駿馬,朝薛素薇問道。

“今日天氣這麽好,我又閑來無事,便想來逛逛,也不算辜負了這大好春光。”薛素薇莞爾笑道,“我沒怎麽騎過馬,對馬也不甚了解,遙兒替我挑挑?”

薛靖遙亦笑:“好,我來替阿姊挑。”

他說著,便把手上白馬的韁繩交給侍從,與薛素薇一同走近馬廄中的馬匹。看過了幾匹馬後,他摸了摸一匹棗紅馬,道:

“這匹馬最是溫順親人,適合阿姊。阿姊來摸摸它。”

薛素薇走過去,伸出手去,摸了摸棗紅馬頸上的鬃毛。棗紅馬果然並不抗拒她的接近,如箭一般豎立的兩耳轉了轉,又把鼻子湊過來嗅她。

“那便就要它了。”她點頭道。

薛素薇的體質不容許她策馬飛奔,騎上馬背後,她便只是握著韁繩,讓馬兒步履平緩地往前漫步。面前是碧綠的草場,春日的暖陽照在身上,和風掠過耳旁,令人心神舒暢。

薛靖遙也騎著他那匹白馬,與她在開闊的草地上並轡而行。自薛靖逍一案後,兩人便少有機會單獨說話。薛素薇並不提薛靖逍一案的細節,更不提肖如雪的事,只是語氣隨意道:

“遙兒,如今薛靖逍已被奪爵圈禁,無法再與你相爭,你現下可有什麽打算?”

“現下麽,穩住朝堂局勢便是了。”薛靖遙漫不經心道,“眼下國中還算風調雨順,南方的匪亂雖然常有,卻也不是什麽大事,封家軍在南方平亂,我暫且無需主動采取行動。”

“你心中有數,我便放心了。”薛素薇道。

“阿姊,”薛靖遙忽而換了話題,“你有沒有想過,將來的日子會是什麽樣子?”

“將來的日子?”薛素薇反問了一句,帶著幾分疑惑的語氣。

她不是沒有想過將來的日子。有時候她會夢到將來。但那些景象都過於縹緲,過於脆了,如琉璃一般,稍不註意便會破碎。

“將來的日子麽,太遠了,我只看當下就夠了。”

“是麽,”薛靖遙轉頭看她,“我記得幼時,阿姊倒是說起過,在你的設想中,將來的大令江山,會有多麽海晏河清。”

“幼時的那些設想,不過是為了應付夫子布置的課業罷了。”薛素薇雲淡風輕道,仍舊望著面前延伸的綠意,“我早已不記得了,遙兒倒是好記性。”

薛靖遙亦將目光投向前方,道:“無論將來的大令江山是什麽樣,我只需要確認一點——它是我們的。”

薛素薇忽聞此言,不禁輕笑了一下,隨即輕聲應和道:“這倒是了,是我們的。”

她的視線卻飄忽起來,仿佛迎面而來的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她剛出口的那句話,也旋即被風打散了。

“還是阿姊深謀遠慮,”薛靖遙繼續說道,“如今只要有兵權在手,朝堂上那群文官便不足為懼,我可以不必理會那群滿嘴仁義道德的儒生,可以——”

“遙兒,”薛素薇柔聲打斷他,“你還沒有兵權呢。”

“有什麽要緊?我有昌明侯府的支持,阿姊不是也說過,只要和高氏關系穩固,高家軍便等同是我的?”

“也對。”薛素薇淡淡應了一聲,又緩緩道,“只是封南手中,始終還有二十萬兵權。”

“封南囂張太久了,”薛靖遙冷笑了一聲,“待我登上大位,斷不會讓封氏好過。”

薛素薇輕輕一笑,沒有接話。薛忼身體康健,薛靖遙若要登上大位,只怕要再等上二三十年。

薛靖遙又自顧自道:“阿姊,我們將來也該時常一起來碧林苑騎馬,平素整日呆在宮中太悶了,也該常出來透透氣。”

薛素薇“嗯”了一聲,忽而調轉馬頭,兩腿稍稍一夾馬腹,讓馬兒沿著另一個方向小跑起來。掠過耳畔的風烈了一分,草葉和百花的芬芳撲面而來,她從未感覺到如此暢快。

但驅馬跑出不遠後,薛素薇便漸漸感到喘不過氣、疲憊不堪,只得勒住韁繩,讓馬兒停下來,靠在馬脖子上歇息。

薛靖遙也策馬追了上來,關心道:“阿姊可還好?你身子弱,便不要讓馬跑太快了。”

“無事。”薛素薇擡起身子,聲音裏還帶著一絲喘息。

“阿姊若累了,我們便回去吧。”薛靖遙道。

於是兩人騎馬慢慢往回走去。到馬廄時,薛靖遙的一個侍衛忽然神色匆匆地跑過來,壓低聲音在薛靖遙耳邊說了些什麽,薛靖遙的神色立刻緊繃起來。

“怎麽了?”薛素薇問他。

薛靖遙摒退左右,湊到薛素薇耳邊,低聲道:

“薛靖逍意圖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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