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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堂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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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堂對質

這還是安子琰頭一回送她東西。薛素薇不由自主地擡起頭,將手上的繡棚擱在膝上,盡量壓平聲線道:

“拿過來吧。”

繡屏呈上來一只木盒,一寸寬、八寸長,做工樸素。薛素薇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

木盒裏用厚厚的象牙色綢子裹著一個細長物件,薛素薇將那物件取出,慢慢地展開綢子,待那層綢子完全展開後,她指間便捏著一支簪子。簪子用上好的紫檀木做成,簪身光滑細潤,簪頭雕成一朵盛開的海棠花,五片花瓣片片分明,花心嵌著一顆晶瑩的玉珠。

那日在曲雲山上,她隨口說了句讓他送禮物給她,他竟放在了心上。細細打量把玩之下,可見她手中這支紫檀木簪子並非出自技藝純熟的匠人,莫非是他親手雕成的?

除木盒之外,安子琰還附上了一封短箋,信上是他一貫方正舒展的楷書。頭幾句是恭賀芳誕的話,接下來便是告訴她說,計劃一切順利,請她放心。

薛素薇讀罷信,不禁搖搖頭。安子琰真是個木頭,祝賀生辰的信裏只談風月便好,怎麽還提他們謀劃之事。她雖如此想著,心底卻升起一陣暖意。

她把信收好,拿著紫檀木簪子坐到妝臺前,讓侍女卸下她頭上的釵環,將長發僅僅用這支簪子束起。

“怎麽樣?”她問繡屏。

“這簪子風骨天成,很適合殿下。”繡屏道。

薛素薇平素戴慣了沈重的金珠寶玉,今日甫一戴上這紫檀木簪子,便覺松快自在,仿佛擺脫了所有束縛。

她對鏡自照,鏡中人發間沒有任何珠玉釵環,唯有紫檀木簪束起一頭烏發,清新脫俗,連臉上的脂粉都顯得多餘。

她微笑道:“我也覺得,很適合我。”

照了片刻鏡子,薛素薇又斂起了神色,取下簪子,讓繡屏重新給她梳好頭發。她將簪子握在手裏,反覆摩挲。

大令風俗,男子贈簪給女子,有定情的含義。安子琰送給她親手制作的簪子,不知是不是這個意思?又或許是,他知道她不缺金銀珠寶,不過是千裏送鵝毛,送個心意?

仿佛落花飄入池中,激起萬千漣漪,薛素薇的心倏忽亂了。

-

轉眼便到了新年。這個年過得平平淡淡,沒有什麽波瀾,只是到了正月十六這日,薛素薇方才從畫扇那裏得知一個消息:

“昨晚上元燈會,長慶侯府二姑娘出門看燈時走失,有傳言說,許是被匪徒劫走了。”

薛素薇正在繡花,手上穿針引線,動作不停,蹙眉問道:“真是被匪徒所劫?”

她心中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上一回在薛靖遙大婚時設計劫持高婧瑤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但那回她安排了安子琰救場,確保不會真的出事,但這一回肖如雪走失,又有傳言說是被匪徒所劫,有損她的名聲清白。

如果此事是薛靖遙安排的,肖如雪自然不會真的有事,有關她清白的流言也會在她出嫁後消散,但薛素薇從來沒有計劃過真的讓肖如雪和安子琰完婚。

這是在拿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做賭註,在定下此計時,她就已經知道了。

一不留神間,薛素薇手上握著的銀針紮進了手指。

“殿下,您流血了!”

畫扇驚呼一聲,立即取來紗布,為她包紮。見薛素薇沈默不語,眉頭緊蹙,畫扇又安慰道:

“殿下放心,繡品沒有弄臟,還能接著繡。”

薛素薇低頭看著繡棚,那上面是一幅山水圖。山川河流黑白交錯,仿若一盤棋局。在這盤棋局中,她若不做執棋人,便也只能做一個任人拿捏的棋子。

到第二日,畫扇再一次帶回消息,說肖如雪已經歸來,毫發無傷。

薛素薇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她本想與薛靖遙通個信,但眼下看來,已無此必要。此事不一定是薛靖遙所為,興許只是一個意外,若她貿然去問,反倒平白傷了姐弟情分。

-

過了年,快開春時,朝堂上出了一件震驚京城的大事——禦史臺禦史梁清彈劾二皇子薛靖逍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在朝野看來,二皇子薛靖逍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驟然聽說他結黨謀權,付之一笑者有之,感嘆人不可貌相者有之,察覺到政局變化、選邊站隊者亦有之。

梁清的彈劾對皇帝薛忼而言是件煩心事。一來,薛忼作為上一場奪嫡之爭的勝者,憑直覺認為此事非同小可。二來,薛忼眼中的薛靖逍並非可造之材,難以相信他能做出這種事。三來,薛忼天性多疑,梁清這一彈劾,他便自然而然地懷疑起薛靖逍有奪位之心。

幾番衡量下來,薛忼還是暫且按下了此事,宣稱證據不足,不予理會,私下卻將薛靖逍禁足在府中。

就在眾人都以為薛靖逍只是禁足幾月,事情便會過去的時候,三日之後,形勢卻突然變了。

定遠將軍安子琰從西境送來奏折,奏稱二皇子薛靖逍對他威逼利誘,企圖逼迫他支持薛靖逍奪位。接到這封奏折,皇帝立即下旨,要安子琰速速回京對質。

數日後,安子琰返回京中,尚不及回府修整,便被皇帝召入宮中奏對。

紫宸殿內,皇帝正襟危坐,待安子琰行禮後,面色莊嚴地問他:“安卿的折子中所奏之事,可有證據?”

安子琰在大殿正中立得筆直,四周眾臣的目光如箭一般紛紛落在他身上,他卻視若無物,不慌不亂地回答:“回陛下,臣有與二皇子殿下的往來書信為證。”

“呈上來。”皇帝下令。

內侍呈上了一沓書信。皇帝一封接一封地瀏覽過,每讀一封,臉色就陰沈一分。讀完所有書信後,皇帝瞇了瞇眼,看向安子琰,沈聲問道:

“從信中看,二皇子早有拉攏你之意,既如此,你為何不早早奏報,卻拖了這麽久?”

安子琰面色不改:“回陛下,二皇子乃是天潢貴胄,臣不過區區一個定遠將軍,不敢對皇子輕慢,又因一時沒有證據,不敢憑空誣蔑皇子,故而沒有早早奏報。只是——”

他忽而撩袍跪下,語氣懇切,“沒想到二皇子以臣未婚妻肖二姑娘的身家性命相威脅!臣的未婚妻上元燈會時走失,雖是虛驚一場,臣認為此事是二皇子所為,卻苦於沒有證據,不能把幕後黑手繩之於法。”

他又俯身叩首,高聲道,“陛下明鑒,臣不願與二皇子勾結禍亂朝綱,卻也不能不顧及自己未婚妻的性命,懇請陛下為臣和臣的未婚妻做主!”

“安卿的未婚妻的長慶侯府肖二姑娘,二皇子的皇子妃也出自長慶侯府,這麽說來,長慶侯府也與此事有牽連?”皇帝意味深長地說著,目光掃向站在群臣中的長慶侯。

長慶侯見勢不妙,迅速反應過來,立即出列,跪下道:“啟稟陛下,臣一家也是被二皇子殿下脅迫的,望陛下明鑒!”

最初彈劾薛靖逍的禦史梁清也出列奏道:“陛下,關於二皇子結黨營私之事,臣還有證據!”

這一回,梁清拿出了薛靖逍出入煙花柳巷、借機暗中與官員相勾結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證據擺在面前,皇帝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便下令傳薛靖逍前來對質。

薛靖逍原本準備好了駁斥梁清的證據,卻沒有料到長慶侯已然倒戈,於是對質過程便成了薛靖逍與長慶侯互揭老底、互潑臟水。

最後,皇帝不勝厭煩,中止了這場論辯,將此事交由大理寺和禦史臺調查。安子琰作為重要人證,也留在京中。

一月後,皇帝最終做出判決,二皇子薛靖逍行為失檢、勾結朝臣,削去爵位,圈禁京中,長慶侯亦被削爵,涉事官員視情況降職或免職,至於安子琰,檢舉有功,但沒有及早奏報,功過相抵,不賞不罰,仍舊回西境去領兵。

至此,結黨一案塵埃落定,薛靖逍也徹徹底底從政局中被抹去,再無參與奪嫡的可能,而薛靖遙的儲君之位也更加穩固。

-

在山珍閣中,薛素薇為安子琰備好了一桌酒菜,算是在他離京去西境前為他踐行。

安子琰這日穿了一身墨黑繡銀色暗紋的錦袍,整個人也多了一分沈郁的氣質。薛素薇問他紫宸殿對質那日的過程,他細細地講完了,便陷入了沈默。他素日原本就寡言,這日話更是少。

這頓飯吃到一半時,安子琰卻忽然問:“殿下不關心肖二姑娘的去處嗎?”

薛素薇聞言微微一楞,停下了手中的銀箸。

不等她回應,安子琰繼續道:“肖二姑娘出家做了女冠。”

這個結果並不在薛素薇的意料之外。薛靖逍結黨一案後,安子琰自然不能再與薛靖逍一黨有牽扯,與肖如雪退婚是不可避免的。長慶侯被削爵,家中遭此變故,又有被匪徒劫走的流言,肖如雪很難再找到合意的夫婿,與其留在京中成為笑柄,不如出家來得清凈。

“遠離紅塵紛擾,未嘗不是件好事。”薛素薇淡淡道。

“殿下真這麽覺得嗎?”安子琰的嗓音有些緊繃。

薛素薇擡頭看他,目光微冷了一分:“子琰不這麽認為?還是說——”她拖長了聲音,定定地望著安子琰的眼睛,“子琰想娶她?”

“殿下,”安子琰放下碗箸,神色肅然,“臣滿心都是殿下,容不下她人。”

這還是他頭一回對她說這麽直白的話。薛素薇想起去歲冬日裏那支紫檀木簪子,心中微動。

安子琰還在繼續道:“臣說過,殿下之命,哪怕是赴湯蹈火,臣也在所不辭,肖二姑娘之事便是明證。只要能對殿下有用,臣什麽都可以不顧,殿下還不明白臣的心意嗎?”

這話乍一聽,是場深情的表白,但薛素薇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微微蹙起眉,問:

“你說肖二姑娘之事便是明證,這是何意?”

安子琰不解地看著她:“匪徒劫走肖二姑娘的事,不是殿下讓臣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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