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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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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來信

薛素薇示意侍女出去關上書室的門,轉過頭淡淡對薛靖遙道:“父皇都說他們二人已死,那他們二人自然是已經死了。”

“他們二人死時,阿姊可在場?是否親眼見到他們死了?”薛靖遙追問。

“遙兒這話問的,”薛素薇自顧自地在木椅上坐下,“那夜起了大火,我總不能留在現場,哪裏能親眼見到。但遙兒放心,他們已經死了,便不會再回來了。”

薛靖遙遲疑,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方才在她對面坐下,看著薛素薇的眼睛,緩緩道:“既然阿姊這麽說,我便放心了。”

“父皇可有說如何處置段虹?”

“尚未下令處置段虹,但已經把他關進天牢了。畢竟是在他的看守下起的火,他自然難逃其咎,撤職是肯定的。”

“如此,也算達到你的目的了。”

薛靖遙點點頭,沒有多言,目光轉向窗臺上的那盆石菖蒲,久久停駐於那一片片翠綠的葉子之上。

“薛靖逍那邊怎麽樣?”薛素薇接著問。

“他在結黨無疑,但父皇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薛靖遙悶悶地答道,“或許也是因為父皇想扶植他來與我相制衡。”

“父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前提是薛靖逍沒有兵權。”薛素薇提醒他道。

大令朝重武,皇帝薛忼本就是憑軍功在奪嫡中勝出,但繼位後耽於享樂,荒廢了武功,仗都交給了幾位大將軍去打,將兵權分散在幾方勢力中,使之互相制衡。

當初皇帝同意薛靖遙娶高氏女,正是因為封氏勢大,要依靠薛靖遙和高氏制衡。如今若薛靖逍與軍方勢力勾結,打破了這個平衡。必然會引起皇帝的警覺。

“一旦他有了軍隊的支持,父皇定然不會放任不管,任其做大。你且暗中搜集證據,避免打草驚蛇,待有了他勾結軍方的證據,方能一擊即中。”

“那薛靖逍勾結軍方的證據,阿姊可有頭緒?”

“這你暫且不必擔心,計劃很順利,耐心等待便是。”

“如此甚好。”薛靖遙頷首,又沈默了片刻,從那盆石菖蒲上移開視線,轉頭看向薛素薇,忽而問道,“阿姊對每個弟弟妹妹都這麽好嗎?”

“我自然是只對遙兒這麽好。”薛素薇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只是因為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嗎?”

“不只是如此。”薛素薇娓娓道,“我對遙兒好,還是因為我們倆很相像。”

說這話的時候,薛素薇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漆黑,幽邃,如一片深不可測的海,不知掩藏著多少暗流,亦如一面明澈的鏡子,映出薛素薇自己的模樣。

“遙兒若照鏡子,便會看到你我有多相像,鼻梁,下頜,尤其是這對眼睛,幾乎是一模一樣呢。”薛素薇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遙兒可知曉,在薛家所有的姐妹兄弟裏,我與你是最相像的?”

薛靖遙亦揚唇一笑:“我怎會註意不到。”

“你我是彼此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我對你好,就是對自己好,遙兒說是不是?”薛素薇仍舊望著他,眼中含笑。

薛靖遙伸出一只手去握薛素薇的手,鄭重道:“阿姊放心,待我成就大業之日,我必將讓阿姊成為大令最有權勢地位的女人。”

“我對遙兒自然是放心的,遙兒也該對我放心才是。”

薛靖遙握著她的手,莊重地頷首:“好。”

-

薛絳蘭的“下葬”是在一個陰沈沈的日子。已經入冬,草木雕零,陣陣朔風帶來無法擺脫的寒意。薛素薇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氅,望著出殯的隊伍遠去,輕輕地嘆出一口氣。

從今以後,世間再無欣儀公主薛絳蘭,再無她的三妹妹。

皇帝最終判了段虹失職之罪,將其撤職流放,永不再用。封南因禦下不嚴,也受了貶斥。民間更有流言,稱段虹是受了封南的指使,故意放火謀害薛絳蘭和莫千霖,封家軍不但又失了一名大將,在朝野的名聲亦一落千丈。這些“流言”中有多少是薛靖遙的手筆,不言而喻。

薛素薇乘馬車在沈默無言中回了公主府。她坐在房中窗邊,信手拿了個繡棚,隨意繡些不知什麽東西,這時繡屏來報,道:

“殿下,安將軍寄了信來。”

薛素薇立刻擱下手裏的繡棚。安子琰要寄信來並不容易,首先要讓信使把信從西境大營帶到京城裏,送到安子琰的宅子,再由他家中的仆從送到薛素薇的產業山珍閣,最後由她的侍女前去取回。

如此折騰一圈,這封信才能避開外界的窺探,最終平安送達薛素薇手上。私相授受,不過如是。

她從繡屏手中接過信。信封是最普通的樣式,有些泛黃,捏在手中,薄薄一層,打開一看,寫了滿滿的四張紙,字體是方正舒展的楷書,仿佛一棵棵筆直繁茂的樹,正如安子琰其人。

“殿下尊鑒:別後月餘,殊深馳系……”

他寫西境景色,大漠黃沙,如刀彎月,可望而不可即的血色晚霞。他寫軍營生活,號鳴鼓響,劍戈相擊,風沙刻出斑斕痕跡的盔甲。他寫對她的思念,無眠的夜,縹緲的夢,落筆寫信躊躇時滴下的墨。

信紙上的確滴下了一塊墨漬,漆黑,朦朧,像一只註視著她的眼睛,憂傷而沈郁,幾乎含著淚水。薛素薇緊緊握著那薄薄的信紙,手指和手心也滲出濕漉漉的汗。

她接著讀下去,信後半部分的內容卻出乎她的意料。安子琰在信中詳細地講述了他在西境的見聞,描繪了戰爭對西境百姓造成的傷害,被破壞的田地,被廢棄的房屋,失去雙親的孩子,居無定所的老人……他的字跡中仿佛浸透了西境百姓的血與淚。

薛素薇一字一句地認真讀罷,緩緩放下信紙。難怪,難怪說起西境的事,他總是對她開不了口。他看到的是她看不到的鮮血與荒蕪,他經歷的是她無法想象的苦難和夢魘。

但安子琰要成為一棵參天的樹,他要撐起她的天空,蔭庇她的土地,他不應該被這些風沙雨雪擊倒。她不容許他被這些東西擊倒。

薛素薇默然靜坐良久,直到天色偏暗,繡屏來點上燈火,她方才喚道:“繡屏,取紙筆來。”

繡屏呈上紙筆,在一旁為她研磨。薛素薇提筆蘸墨,開始在信紙上書寫。

她寫得很慢,但握筆的手穩穩當當,力透紙背。她要告訴他,這些苦難不會持續下去。待他們功成之日,他們將會有力量改變一切。所以,他們二人都要堅持下去,哪怕再難,也要堅持下去。

寫完這封信時,天色已然黑透了。薛素薇讀完了一遍回信,交給繡屏,讓她送出去。

繡屏離去後,屋子裏便陷入了寂靜。薛素薇探身打開窗戶,往窗外望去。半彎上弦月懸在墨黑的天幕上,四周點綴著些許星辰。安子琰在西境所見的夜色,也是這般嗎?

畫扇在此時端了一小杯熱羊乳進來,見薛素薇正探出窗外,忙道:“殿下,夜裏風大,當心著涼。”

“無事。”薛素薇縮回身子,示意畫扇關上窗,端起羊乳,慢慢飲下,溫熱的羊乳驅散了身上的涼意,“我如今已經沒有那麽容易著涼了。”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弱不禁風的薛素薇了。前方還有更多、更劇烈的風暴正在等待著她。

-

一晃數月過去,已是嚴冬。

臘月十七,是薛素薇的雙十生辰。整十生辰,按理說該慶賀一番,但薛素薇向來不愛過生辰,再說,她在“靜心修行”,要低調行事,便只是在府中備了一桌酒宴,邀請一些關系較近的女性親戚。

早在臘月初,薛靖逍已經正式建了府,迎娶了長慶侯府大姑娘肖如嵐。薛素薇的生日宴上,受邀賓客自然也包括二皇子妃,連帶著也請了肖如嵐的二妹肖如雪。

這是薛素薇第一回見到肖家姐妹。肖如嵐是個中等身材的姑娘,明眸皓齒,一襲淡粉衣裙,端莊嫻雅,她身邊的肖如雪則多了幾分清冷如仙的氣質,身穿冰藍色衣裙,更顯沈靜溫柔。

因是女眷間的私宴,眾賓並不拘束,推杯換盞,笑語不斷。宴酣之際,薛素薇問肖如雪:

“肖二姑娘與定遠將軍的婚期,可定下了?”

“回殿下,定在明年五月。”肖如雪溫聲答道。

到明年五月還有近半年時間,不知安子琰那邊準備得如何了。薛素薇思索著,又做出親熱的樣子,問:

“安將軍常駐西境,不知肖二姑娘婚後可要隨安將軍去西境?”

肖如雪面上泛起一抹赧色:“這……臣女還說不好呢,不過想來,若安將軍沒有被調去別處,興許是要在西境安家吧。”

“若邊境安寧了,安將軍被調回京城,也是有可能的。”肖如嵐道。

有人接話:“西境離得那麽遠,還是留在京城好。”

“我倒覺得,江山廣闊,我們這些大家閨秀,許多人一輩子都沒出過京城,若能看看西境風光也是好事。”

……

待到天色漸暗,送走了眾賓客,薛素薇回到自己房中,拿起前些日子沒有完成的繡品,繼續繡起來。繡屏這時進來,問她道:

“殿下可要看看今日各位客人送來的生辰賀禮?”

“沒什麽好看的。”薛素薇不以為意道,“先收到庫房去吧。”

繡屏應了一聲,收走了賀禮,過了不多時,又回來道:

“殿下,安將軍也送了賀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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