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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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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瑤花

三月三,上巳節。

碧林苑今日可謂是群芳競艷,參加春日宴的貴女們紛紛穿上最漂亮的新衣,戴上最精美的首飾,裙擺輕曳,暗香浮動。

薛素薇不欲與眾貴女爭春,穿了一身淡雅的雪青色衣裙,發髻頭面都是端莊穩妥的式樣。與她一道來的封祐思和莫千霖跟隨著引座的內侍去了男賓席位,薛素薇卻獨自走到了一座偏僻處的亭子。

“阿姊。”

薛靖遙的聲音從亭外的灌木叢後傳來,赤璋色衣袍仿若一道映入綠葉間的晨曦。薛素薇轉過頭去,與他相視一笑:

“遙兒。”

“阿姊待會兒可要來看我擊鞠?”薛靖遙走入亭中,停在她面前。

“自然要看。”薛素薇略頓了頓,進入正題,“高家二姑娘今日會來,興許會參加刺繡會,你待會兒可以見一見她,與她說幾句話。”

薛素薇前些日子和薛靖遙提過高家二姑娘,她不失為一個適宜的太子妃人選,薛靖遙也清楚,但聽薛素薇提起她,他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下去。

“好。”他淡淡地應下,卻又沈默了,仿佛先前要說的話都已咽入肚中,片刻後,僅僅道,“阿姊,我去換擊鞠的衣裳了,回頭見。”

今日這場春日宴分明是薛靖遙的選妃會,他興致卻不高,甚至顯露出幾分煩悶,似乎那些名門閨秀的華服盛妝都是沙礫灰塵,硌得他眼睛疼。

薛素薇靜靜地看著他離開,而後在附近逛了逛,在擊鞠賽開始之前,坐上了觀賽的高臺。

今日安皇後有宮務要處理,午宴時才能過來,但遣人送來了擊鞠賽的彩頭。參賽者皆有賞,得分最高者另賜上好的羊脂白玉玉料一塊,取修身如治玉之意。

比賽快開始時,薛絳蘭匆匆趕來。她穿著用前些日子安皇後賜的石榴紅流光羅做的衣裙,頭戴芍藥花金釵,光彩奪目,立刻成了眾人視線的焦點。

薛絳蘭與薛素薇見了禮,在她身邊入了座,看見一旁安皇後派來的宮人看管的彩頭,輕呼道:

“哎呀,我前些日子想做支玉釵,向母後討要這塊羊脂玉料,母後卻不給,原來是留著今日送出去呢。”

此時參賽兩隊已經做好了準備,兩隊隊員分別在腰間系著紅色和藍色的腰帶。薛素薇放眼望去,瞥見了穿著淡金色窄袖袍、系著紅色腰帶的薛靖遙。

藍隊這一邊為首的是二皇子薛靖逍,他身穿深紫色窄袖袍,發間簪著一朵紅花,本就俊逸的容貌更添風流,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沒有在場邊見到高婧瑤,亦在薛素薇的意料之中。今日參加擊鞠賽的大多是男子,女子加入其中,太過引人註目,可不一定是什麽好事。薛素薇環顧四周,在高臺上看見了她,她今日一襲藕荷色長裙,嫻靜優雅,倒看不出是個會騎馬的將門之女。

擊鼓三通後,比賽正式開始。十來名少年郎騎在馬上,手持球杖,在場上追逐起來。

一開始,兩隊你追我趕,不相上下,紅隊首先打入了一球,但僅僅片刻後,薛靖逍便為藍隊贏得了一分。

當藍隊第二次扳平比分後,沈寂了半場的薛靖遙卻漸入佳境,策馬奔逐,揮杖擊球,身姿迅捷,猶如一道金色的閃電自九天劈下,朱紅的彩球淩空飛起,落入門洞中。司裁插旗唱分,紅隊再次領先。

這一記球進得漂亮,高臺上的眾人紛紛喝彩。薛絳蘭眉開眼笑,朝薛素薇道:

“大哥哥真是瀟灑俊逸,我看今日場上無人能與他相比。”

薛素薇接過侍女遞上的果飲,淺啜一口,不鹹不淡道:“正好,若他奪了彩頭,你可以去求求他把那塊玉料給你做支玉釵。”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們倆的話,須臾後,薛靖遙再一次淩空擊球,又得一分。紅隊以兩分的優勢領先。

得分後,薛靖遙策馬朝高臺奔來,朝著薛素薇的方向,笑容滿面地揮動手中的球杖,似是在向她致意。薛素薇看著他,只是輕笑。

比賽繼續下去,但就在這時,藍隊的一名隊員策馬奔跑時不慎從馬上跌落下來。司裁立刻叫停了比賽,喚人上去查看傷情。好在那位受傷的少年沒有大礙,只是無法再堅持比賽了。

“藍隊換一個人上來。”薛靖遙用帕子擦了擦汗,下令道。

紅隊眼看就快贏了,但傷者離場後,紅隊人數就比藍隊多一人,薛靖遙自然不想給人留下勝之不武的印象。

四周沈寂下來。宴上的少年郎,有的為人低調,不願出風頭,有的心高氣傲,不願給薛靖遙做陪襯,一時無人應答。片刻後,忽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在下願上場一試。”

說話的是莫千霖。坐在他身邊的封祐思聞言驚異,不讚成地用手肘碰了碰他,但薛靖遙已朝他頷首,示意他上場。

莫千霖今日身著湛藍衣袍,正好連用來標明隊伍的腰帶都不必系,翻身上馬,策馬奔入場中。

他一加入,賽場上的局勢立刻變了。追球,搶球,擊球,翩如飛雲,疾似流星,轉瞬間,彩球落入球門,藍隊取得了一分。

一分罷了,沒有在眾人中引發太大波瀾。但片刻後,當莫千霖再次打入一記精彩的進球,將比分扳平時,場外的觀眾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那藍衣少年技藝真是出色。”

“何止,人也長得俊俏。”

“他是哪家的公子?”

坐在高臺上的薛絳蘭亦好奇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要把藍衣少年看得更清楚些,口中低聲嘟囔道:“這羊脂玉料只有一塊,若是打平了,彩頭該給誰?”

一旁薛素薇並不出聲,靜靜看著莫千霖在場中策馬擊鞠。莫千霖太出色了,幾乎和薛靖遙一樣光彩四溢,但在今日的賽場上,他不是主角,不需要如此璀璨奪目。可惜,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總是不懂得這個道理。

比賽將要結束了,就在這時,彩球被人高高擊到空中,薛靖遙和莫千霖同時開始追逐。二人仿佛兩頭追逐獵物的野狼,爭鋒相對,互不退讓。

僵持片刻後,莫千霖揮動球杖,擊中了彩球。隨著一聲悶響,彩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霓虹般的弧線,遠遠地飛入了球門。

場地內外沈寂了一瞬。隨後,司裁盡職盡責地插旗唱分,宣布藍隊獲勝。

高臺上,薛絳蘭已看得目瞪口呆,良久,難以置信道:“那藍衣少年……勝了?他……勝過了大哥哥?”

禮官請莫千霖到近前來,把彩頭給了他。薛絳蘭從高臺上探出身,想瞧瞧他的模樣。莫千霖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擡頭望高臺看去,與她對視了一瞬,卻在此時被封祐思拍了拍肩膀,於是移開了視線。

薛絳蘭久久怔住,呆呆地看著他離場,直到藍衣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叫莫千霖,”薛素薇走到她身邊,雲淡風輕道,“是封將軍的表外甥。你想見見他嗎?”

薛絳蘭回過神來,道:“大姐姐說笑了,我乃堂堂公主,豈能私見外男。”

說罷,匆匆行了一禮,帶著侍女走了。

到了午宴的時候,安皇後姍姍而至。因安皇後在場,眾貴女都擺出一副端莊穩重的模樣,這頓飯用得無趣至極。

午宴後,刺繡會、書畫會和絲竹會同時開始,眾人若不參賽,可以自行選擇感興趣的比賽觀看。

薛素薇走進舉辦刺繡會的殿中,在評判席上坐下。做評判的除了她,還有四位宮中繡坊的女官。至於參賽的貴女,約有二十人,皆坐在擺放了繡棚、繡針、白絹和各色絲線的桌後,薛素薇在其中望見了高婧瑤的身影。

參賽者有一個時辰完成繡品,等待的過程未免枯燥,因而前來觀看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都去了書畫會或絲竹會,也有人在園子裏散步賞景。

薛素薇往觀賽的人群裏望去。薛靖遙沒有來,不知他去哪兒了。

一個時辰到了,有宮女把各位閨秀的繡品收上來,一一送到各位評判面前,請她們評分。

眾貴女的繡品琳瑯滿目,各有千秋,但在這二十來張繡著花兒的白絹中,其中一張尤顯特別。其她人繡的大多是花鳥,也有繡山水或器物的,這一張雖然也繡了花,卻不止於此——絹上繡著一面小巧的銅鏡,鏡中映出盛開的姚黃牡丹,構圖別致,繡工亦是精細的雙面繡。

銅鏡,姚黃,再加上少見的雙面繡,這幅繡品出自誰之手,薛素薇已然明了,不動聲色地給這幅“鏡中花“打了最高分。

各位評判打完分後,禮官宣布結果,先公布了兩名亞魁,分別是大理寺少卿的長女袁丹珠和文江伯府的三姑娘譚冰蕊,最後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朗聲宣布道:

“此次刺繡會魁首,昌明侯府,高婧瑤。”

接著便發給眾人彩頭,參賽的姑娘們皆得上好綢緞一匹,亞魁得綢緞兩匹、金釧一對,魁首得綢緞兩匹、金釧一對、嵌寶金釵一對。

薛素薇出了殿門,向畫屏道:“去找找太子殿下去了哪兒。”

畫屏領命而去。薛素薇並不走遠,只帶著繡屏在附近逛逛,不多時,高婧瑤走到了她面前:

“臣女參見殿下,殿下安好。”

“不必多禮。”薛素薇掛上了她慣常的溫和笑意,“高妹妹今日這幅‘鏡中花’倒是十分別致。”

“臣女拙作,能入殿下的眼,是臣女的福氣。”

“不過,”薛素薇話鋒一轉,“鏡中花雖頗有禪意,但放在這俗世紅塵中,寓意總歸沒那麽好,牡丹雖美,也要合適的土壤雨露栽培澆灌,方才能成其國色,妹妹說,是不是這個理?”

高婧瑤立刻屈膝行了一禮:“殿下說的是,臣女受教。”

畫屏這時候回來了,向薛素薇稟報道:“殿下,太子殿下在翠瑛池邊的亭子裏。”

薛素薇笑意愈深,看向高婧瑤:“妹妹可願陪我去賞一賞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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