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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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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烙印

出宮後,薛素薇的馬車跟在騎著馬的封南後面,往鎮國大將軍府去。

到了將軍府門口,封南跳下馬,見薛素薇正從馬車上下來,便問:“殿下不是要回公主府嗎?”

“新婚不久便分府別居,怕是會生出夫妻不和的傳聞,為將軍和我的名聲著想,我準備在將軍府多住幾日。”薛素薇走近了一步,低聲道。

安皇後盼著她和封南生下兒子,若知道他們二人分居,定會惱怒。

“可今日陛下命臣領封家軍前去抗擊西崚,明日就要出發。”封南道。

“這麽快?”薛素薇訝異,略一思索,又道,“將軍既然要領兵與西崚作戰,我有一個人想托付給將軍。”

封南神情冷淡,亦朝她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道:“你我的交易裏沒有這一條,殿下未免有些得寸進尺。”

薛素薇似笑非笑:“今日我回宮清理了些東西,找到了些許仙山密卷中關於闌族歷史的內容,只是尚未來得及整理謄寫,將軍可有興趣?”

封南盯著她看,躊躇片刻,問:“殿下說的人,是誰?”

“我的一個侍衛,叫安子琰。將軍放心,我不過是想讓他跟著將軍積累些戰功,謀個好前程,將軍大可把他視作普通軍士。”

封南微微蹙眉:“安氏的人?”

“我的人。”薛素薇迎著他的目光,果決道。

“讓他立刻到校場,”封南轉身朝他的坐騎走去,翻身上馬,“我封家軍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隨隨便便進的。”

-

校場邊緣,薛素薇坐在馬車上,吩咐侍女掀開車窗簾子。

安子琰騎在馬上,手持弓箭,日暮時分的霞光從他身後映過來,在薛素薇的視野中投下一個英姿颯爽的剪影。

十支箭,十個箭靶,騎馬的人如一陣黑色的旋風飛馳在場中,待那陣風停下來時,每一支箭都正中目標。

薛素薇不禁微揚唇角,從馬車裏問一旁的封南:“將軍覺得他如何?”

“尚可。”封南拍手叫了停,語調平淡,但掩不住眼中的讚賞。

安子琰下了馬,把弓箭交給封南的侍從,恭敬地垂手而立。

“段虹,”封南招呼他的一名副將,“這位安小兄弟就交給你了,好生照應他。”

段虹二十七、八歲,生得威猛粗獷,皮膚黝黑,自小就跟在封南身邊,如今是封南的左右手。他用洪亮的嗓音應了聲:“得令!”大步走到安子琰身邊,十分自來熟地伸手拍了拍安子琰的肩膀,“入了封家軍就是兄弟,安小兄弟跟著我、跟著將軍混,將來必然有出息。”

安子琰拱手施禮:“子琰多謝封將軍,多謝段將軍。”

他擡眼看向不遠處的馬車,與薛素薇目光相遇。薛素薇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

是夜。

薛素薇沐浴畢,著一身白色寢衣,坐在妝臺前,讓貼身侍女繡屏梳理她的長發,婢女玉釵忽然進來,通報道:

“殿下,安侍衛求見。”

“讓他進來。”薛素薇道。

繡屏握著梳子的手頓了頓,猶豫道:“殿下,眼下還在將軍府裏,此舉怕是有些不妥……”

“無妨,讓他在外間候著,派人守著門。”薛素薇吩咐道,又轉向一旁的畫扇,“給我取件外衣來。”

片刻後,薛素薇披上素日常穿的一件月白色衣衫,烏發仍披散在肩頭,緩步行至外間,柔聲道:“子琰有事找我?”

安子琰規矩地低著頭站著,聽見薛素薇喚他,稍稍擡起頭,目光慢慢往上,觸到她散落在身側的青絲,意識到她未梳妝,又飛快地垂下了視線。

“臣參見殿下。”他行了禮,有些局促,“殿下恕罪,臣本不該此時來叨擾殿下,只是明日臣將隨封將軍出征,尚有一疑惑……”

“有何疑惑,盡管說來。”見他躊躇,薛素薇耐心道。

“那日殿下說,您想去很遠的地方,需要人保護您……臣以為,您會讓我陪在身邊。”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一出口就碎在了飄曳的燭光裏。但薛素薇聽得到。她略一沈吟,幽幽地開口:“子琰,你知道大令的西部邊境是什麽樣嗎?”

安子琰似有些困惑,薛素薇沒有等待他的回應,繼續道,“我在書上讀到,那裏有遼闊的藍天,無垠的草原,險峻的山嶺,清澈的溪流……但我也許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親眼看到,我困在這令安城裏,北方的雪山,南方的島嶼,西方的原野,東方的大海,都與我無緣。”

她語氣摻雜著幾絲憂郁,顯得愈加溫柔,“但你有機會。封家軍四處征戰,你可親身以走遍大令的河山,可以親眼看到這河山是什麽樣子,所以,替我去看看,好嗎?”

安子琰嘴唇嚅囁了一下,輕輕地吐出一聲:“好。”

薛素薇露出一抹柔婉的笑:“那便答應我,你看過的那些風景都要記得,回來一一講給我聽。”

“臣答應殿下。”這次,他的回答沈穩了許多,語氣莊重,仿佛在許下一個無比神聖的承諾。

“擡起頭來。”薛素薇道。

安子琰慢慢擡起頭,與薛素薇視線交匯。他目光澄澈溫柔,落在她眼中,便化作春季初融的雪水。

“子琰,你永遠不需要對我低頭。”她看著他的眼睛,平靜而篤定道。

安子琰怔了一瞬,隨後,原本就筆直的脊背挺得更直。他比薛素薇高一頭,稍稍俯視著她。

於是她臉上的笑意又溫柔了一分:“把你的劍拿起來。”

安子琰照做了,拔出腰間佩劍,托在手中。薛素薇從衣袖裏掏出早早備好的一只劍穗,綁在劍柄上。劍穗十分精美,由水紅色絲線編成,流蘇間綴著一朵纖柔的海棠花,隨著她手的動作悠悠地晃動。

他小心地托著劍,不讓劍刃傷到她,靜靜地看著她為他的劍纏上她的信物,也為他的生命打下她的烙印。

綁好後,她擡眼看他,最後一次囑咐:“要記得,昂首挺胸地回來。”

他收劍回鞘,鄭重頷首,一字一頓:“是,殿下。”

左手卻已悄悄地撫上劍柄,觸碰到那朵海棠花。

-

次日一早,在薛素薇起來之前,封南已經帶著親兵離開了京城。

既然封南不在,薛素薇住在將軍府中也沒有意義,她起床梳妝畢,便回了公主府。

柔儀公主府等待主人已久了。這座府邸不大,本不是為她修建的,但對她而言卻是第一個真正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原先在清蘅殿的婢女們已經在公主府中安頓下來,按薛素薇的吩咐打理好了屋子,府中的花匠和廚子皆是按她的喜好找的。得知公主回府,廚子給她準備了她喜歡的早膳。

用過早膳,婢女前來通報,說太醫院的孫太醫來了。安皇後想要薛素薇盡快生下兒子,孫太醫便是她派來給薛素薇調養身子的,薛素薇自然不能拂了安皇後的面子,讓他進來了。

孫太醫年近五十,兩鬢斑白,進殿來行了禮,認真對薛素薇望聞問切一番,道:

“殿下天生體寒,又有些氣血不足,需得好好調養,臣除了給殿下開調氣補血的藥方,再開幾副食療的藥膳方子,藥、食雙管齊下,大約兩三個月就有起色,但若要養好身子,還是要長期服藥。”

“有勞孫太醫。”薛素薇淡淡道,吩咐婢女送太醫出去。

半個時辰後,薛素薇正在屋子裏做女紅,春琴端著藥走進來,對她道:

“殿下,這是按孫太醫的方子煎好的藥,殿下趁熱喝了吧。”

薛素薇不動聲色地接過藥,用勺子舀起一勺飲下。藥很苦,但和她小時候生病喝過的那些苦藥相比,幾乎不算什麽。

她擱下勺子,看向一旁的春琴:“春琴姑姑,你是母後的陪嫁侍女,在宮裏待了十多年,如今出宮可還適應?”

“多謝殿下關懷,皇後娘娘把奴婢撥來伺候殿下,是奴婢天大的福氣,沒有什麽不適應的。”春琴恭敬道。

“這就好。”薛素薇似笑非笑,“母後想早日抱外孫,特意派了孫太醫來給我調養身子,我也不想辜負母後的一番苦心,姑姑一向做事穩當,以後買藥、煎藥的事就由姑姑盯著吧。”

“殿下吩咐,奴婢自當盡心。”

“往後待我有了子嗣,便由姑姑做他的教養嬤嬤,如何?”

做公主之子的教養嬤嬤,意味著後半生的安穩富貴,春琴又驚又喜,忙連聲答應。

“甚好,”薛素薇眉眼彎彎,“我不喜人多,姑姑往後就不必在房中伺候了,只要看著藥就好,也省得姑姑勞累。”

不等春琴回應,她又繼續道,“我聽說姑姑的妹妹幾年前病逝了,只留下一個外甥女在英國公府做事,我想著,不如向安家舅母討了那個丫頭來公主府,讓姑姑和家人團聚,姑姑覺著可好?”

這一番軟硬兼施下來,春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怔了怔,最終下定決心道:“奴婢都聽殿下的。”

她既然已經跟了薛素薇,便是與薛素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無別的路可走了。

薛素薇露出滿意的微笑,隨手拔下發髻上的一支金簪,塞給春琴:“這就對了。”

春琴接過簪子,行禮謝恩。待她退下後,薛素薇盯著碗中黑褐色的藥汁看了片刻,起身把碗端到窗臺邊,澆到了一盆月季裏。

繡屏見她這般,驚異問道:“殿下,這藥可是有什麽不妥?”

“並無不妥。”薛素薇走回到桌邊,擱下碗,平靜地答道,“只是我不想喝罷了。”

繡屏面上微露擔憂,但沒有多話,上前端走空碗。

“去庫房挑些禮物,今日便去英國公府討要春琴的外甥女。”薛素薇吩咐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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