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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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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

薛素薇詫異地擡起頭。

薛靖遙伸手把放棋盤的小幾推到一邊,朝薛素薇靠近了一些,與她四目相對。他有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一對深不見底的黑瞳。晨起梳妝時,薛素薇也會在鏡子中看見一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眸。

“阿姊,”薛靖遙舉起一只手,輕輕整理著她鬢邊微亂的發絲,口中傷感地喚著,“阿姊,你不該嫁給那個人。”

薛素薇閉上眼睛。

她不該嫁給封南,她知道。但當薛靖遙把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一步棋走得有多荒唐,可這步棋,這唯一的一線生機,竟連一向最懂她的弟弟都理解不了。

薛靖遙理好了她的鬢發,收回了手,嘆道:“你怎麽能和那個人同床共枕、共度餘生……阿姊,你值得更好的。”

薛素薇攥緊了右手中的棋子,低垂著目光,平和道:“封將軍並非一無是處。遙兒可知他最擅長下棋?”

薛靖遙仍怔怔地望著她,沒有回應,亦沒有動。

“你可知,京中能在棋藝上與封將軍不相上下的,唯有一人。”薛素薇再一次擡眼,迎上薛靖遙的目光,語氣和緩卻不容置疑,“定國大將軍,昌明候高稔。”

薛靖遙微楞,慢慢地開口道:“我的確曾聽聞過。”

“二十三年前,高稔曾是封南的父親封鍇的副將,當年封家軍與南闋國一戰,戰況危急,因高稔的援軍來遲,封家軍雖得勝,封鍇卻不幸陣亡。”

薛素薇擺弄著手中的棋子,娓娓講述道,“自那以後,大令的大部分兵權都掌握在高稔手中,直到封南長大,接管了重組後的封家軍。”

薛靖遙接過話頭:“近年來封南愈加勢大,父皇前些日子大力提拔高氏兄弟,正是為了讓封氏和高氏互相制衡。”

“父皇知道高將軍愛好棋藝,曾經賜給他一張上好的榧木棋盤。”薛素薇話鋒一轉,“你若是得空,可以不時向高將軍討教一番。”

薛靖遙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薛素薇露出一抹笑意,將手中的棋子輕輕投入棋盒中,道:“遙兒果真聰慧。”

“阿姊想些別的話來誇我吧,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遙兒玉樹臨風、風流倜儻、文武雙全……”

“阿姊!”薛靖遙無奈地笑了。

-

夏日一天天地過去,天氣炎熱,人就慵懶。薛素薇身體弱,怕著涼,清蘅殿中幾乎不用冰,她也幾乎不外出活動,每天只是看書和繡花,聽宮女通報嫁妝準備得怎麽樣了,公主府又裝潢得怎樣了。

天氣轉涼時,婚期也到了。

八月初六這日,天高氣爽。天蒙蒙亮時,一向清靜的清蘅殿第一次熱鬧起來,宮人臉上紛紛洋溢著喜色。

“送瓶花露進來,要新鮮的玫瑰花露。”

“輕聲些,別把殿下吵醒了。”

薛素薇已經醒了。她在床上躺了片刻,聽著寢殿外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今日就是她大婚的日子了麽?可她並不覺得和往日有什麽不同。

“殿下醒了?”繡屏走近,輕聲問道,見她答應,便讓小宮女把凈面的水盆和帕子送進來。

大令的婚俗是午後迎親。薛素薇起床梳洗後,先用了早膳,方才開始為婚禮梳妝。

薛素薇坐到妝臺前,讓繡屏和畫扇為她敷粉、描眉、上胭脂。她平靜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仿佛她將要出席的是他人的婚禮。

這時有宮女通報,皇後來了。薛素薇起身行禮,安皇後走過來,溫和道:

“坐下吧,母後來替薇兒梳頭。”

薛素薇聽話地坐下。安皇後從繡屏手中接過梳子,站在她身後,開始梳理她長長的烏發。在薛素薇的記憶裏,母後對她極少有這樣溫柔的時刻,她閉上眼,靜靜等待著。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慣常的吉祥話,在薛素薇聽來卻有些諷刺。她從未想過,也絕無可能與封南白發齊眉、兒孫滿堂。與封南成婚只是權宜之計,她不會把自己和一個男人綁在一起一輩子。

梳頭畢,安皇後把梳子遞還給繡屏,由繡屏繼續為薛素薇梳發髻。待發髻盤好後,安皇後親自取了一支鳳凰金釵,插入她發間。

“這是母後的陪嫁,今日給你添妝。”

薛素薇睜開眼睛,望向鏡子,安皇後亦看著鏡子中的女兒。她妝容秾麗,淡紅的胭脂為一向蒼白的臉頰增添了幾分紅潤,但那紅潤也是纖弱而缺乏生氣的。

若論外表,眾人皆知,三公主薛絳蘭容貌頗肖安皇後,幾乎完全重現了安皇後年少時明艷的美貌。但安皇後知道,長女薛素薇才是和自己更加相像的人。

她和她同樣執拗、倔強。她和她同樣有城府、有野心。她和她同樣陰晴不定、捉摸不透。

如果薛素薇嫁給南夏王,原本可以做個好王後。她原本可以維護大令和南夏的邦交,保護大令西南邊境的安寧。

但她偏偏選擇了嫁給封南。皇帝依賴封氏,亦忌憚封氏,其間利益關系錯綜覆雜,她偏偏要去蹚這趟渾水。

安皇後在心底嘆了口氣。她真不知道她的長女在想什麽,但事已至此,只能送薛素薇出嫁,興許她嫁過去後還能幫皇帝牽制封氏一二。

梳完頭,在侍女的服侍下,薛素薇穿上了婚服。婚服就是幾個月前看過的那件,紅色錦緞裁成,用金線繡著牡丹和鳳紋,綴著細碎的紅寶石,穿在身上時,薛素薇覺得自己像一支嵌滿珠寶的玉簪,被困在鎏金雕花的首飾匣裏。

“本宮跟陛下說了,把清蘅殿給你留著,你往後可以不時回來小住。”安皇後一邊說著,一邊替薛素薇理了理衣裳,“你得記住,無論你嫁到哪兒,你都是大令的公主。”

“是,兒臣謹遵母後教誨。”薛素薇恭順地下拜道。

她身纖體弱,幾乎叫人擔心會被厚重華麗的婚服壓垮。頭上的鳳冠亦十分沈重,低下頭時,瑩白的後頸仿佛隨時可能折斷。

安皇後趕忙讓侍女扶薛素薇起來,又見她今日太過平靜,毫無身為新嫁娘的緊張或羞澀,心中生出一絲詫異。

安皇後想起十八年前,她嫁給當時還是太子的薛忼為正妃的時候,亦是這般鳳冠霞帔,盛裝打扮。她還記得自己大婚那日的興奮與激動,滿心以為太子妃之位既已收入囊中,皇後的金印金冊便也觸手可及,誰知後來……

罷了,不去想了。

她又叮囑了幾句,吉時已到,便送薛素薇出門。

在宮門口,薛素薇最後一次拜別了帝後,坐上花轎,隨封南的迎親隊伍往鎮國大將軍府去。封南身穿緋紅婚服,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駿馬,在隊伍前頭開路,仿佛剛剛從一場戰役中凱旋。

薛素薇坐在轎中,轎子走得平緩,但四周的鑼鼓聲吵得她頭暈。她背靠在轎壁上,閉目養神,試圖隔絕周圍的一切的喧嘩。

令安城的百姓知今日公主出降,不乏好奇者在街上圍觀張望,感慨道:“鎮國大將軍鰥居十多年,還有今日尚公主的尊榮,實在風光。”

“封將軍當真是一表人才,若不是年紀比公主大那麽多,兩人也算是郎才女貌。”

“封將軍如此英俊瀟灑,年紀大些又何妨?”

一行人鑼鼓喧天地到了將軍府,府上已張燈結彩,賓客滿座。

婚儀繁雜又漫長,待到完成最後一道合髻之禮後,薛素薇已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封南回宴席上答謝賓客,屋子裏只留下薛素薇的人,她便讓侍女摘下她頭上的鳳冠,取些點心過來,用了些點心,靠在床上歇息。

新房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紅色。屋裏亮著紅燭,桌子上鋪著紅桌布,妝臺上系著紅綢帶,床單被褥更是耀目的鮮紅,繡著金色的龍鳳紋。

這就是她的婚禮麽?用紅綢錦緞和金銀珠寶堆積成的一片空虛。

屋裏大片大片的紅色幾乎刺痛她的眼睛。她索性閉上雙眼,沈沈睡去。

夜幕降臨時分,封南回來了。薛素薇已經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恢覆了些許精力,睜眼見到封南,便示意服侍的人都退下。

新房中只留下他們二人,雖是新婚夫妻,卻如兩個陌生人一般。封南並未靠近她,站在屋子中央,身形巍然如一棵高大的青松,沈聲道:

“殿下既已得償所願,臣要的密卷呢?”

薛素薇站起身,從妝奩底部抽出一只布包,舉在手中,鄭重地朝封南道:

“我與將軍約法三章:其一,你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互不幹涉彼此行事;其二,我不插手將軍府的一切事務,將軍對公主府亦然;其三,婚事若生變,需得顧及彼此臉面。將軍可答應?”

“自然答應。”封南道。

得了承諾,薛素薇將布包遞給他。封南接過來,從中取出十來張紙,紙上是薛素薇親手抄錄的仙山密卷中關於南方闌族的內容,漂亮的簪花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借著屋內的燭光,封南急切翻過這一疊紙,目光匆匆從紙上掃過,又擡頭問道:“還有嗎?”

薛素薇詫異,他還想要什麽?

“這幾頁上記載的闌族祖地風土地形十分詳細,將軍若想征伐闌族,這些想來足夠用了。”

封南張了張口,卻又抿住雙唇,僅僅說了一句:“罷了。”他珍而重之地把那疊紙收好,又對薛素薇道,“殿下早些休息吧。”

說著便朝床邊走去,卻只是取了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在地上打地鋪,“新婚之夜分房別居終究不妥,委屈殿下將就一晚。”

薛素薇沒說什麽,喚了繡屏進來,替她凈面卸妝,取下頭上的釵環,脫下身上的婚服,上床睡覺。

封南睡在地上,倒是很快就熟睡了。他不打鼾,但房裏有一個不熟識的男人在,足以令薛素薇感到難以安眠。

夜色漸深,屋內僅有一對龍鳳花燭燃著,薛素薇側躺在寬大的床上,盯著封南看。

一個疑問在她腦中盤桓著。封南想要關於闌族的記述,究竟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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