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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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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情深

到三更時,薛素薇終於被大婚這日的疲憊壓倒,沈沈睡了過去。

次日,是繡屏的聲音喚醒了她:“殿下,已經辰時四刻了,起床用些早膳吧。”

薛素薇以往從未睡到這麽晚過,剛醒過來,頭腦仍有些昏沈,想了想道:“我要沐浴。”

繡屏立刻吩咐人去準備熱水,片刻後,侍女們把她領到了浴室。浴室比不上宮中寬敞奢華,但她用慣的澡豆、香露倒是一樣不缺。在溫熱的水中泡了一會兒,洗去了渾身的疲憊,思緒也漸漸清明起來。

沐浴畢,薛素薇任由侍女給她梳妝更衣,問道:“將軍去哪兒了?”

“回殿下,將軍和大公子在府中的演武場練武。”畫扇答道。

兩名心腹侍女知道她與封南的婚姻有名無實,也都跟著她稱封南為將軍,而非駙馬。

至於大公子,便是封南與其發妻傅月容的獨子,封祐思。封南自小父母雙亡,將軍府裏沒有長輩,沒有女眷,正經主子只有封南和封祐思二人。

“早膳之後,咱們也去演武場瞧瞧。”薛素薇道。

既已蹚進了封氏這趟渾水,還是知己知彼才好。

用罷早膳,薛素薇喚了將軍府的小廝引路,帶著侍女慢慢往演武場走去。尚未走到,已聽見從演武場中傳來刀兵相接聲和陣陣喝彩聲。

走近了,便見兩名少年郎在擂臺中央,各持一把未開刃的劍,正在比試。其中一人身著銀灰短袍,劍法淩厲,如閃電破空;另一人身著蔚藍短袍,剛中帶柔,似浪濤拍岸。兩人年齡和身形相近,武藝亦不相上下,你來我往,難分勝負。

封南站在擂臺邊,身邊圍著幾個親兵,面色嚴肅地看著臺上的兩人比武。他餘光瞥見一個身穿櫻粉色衣裙的身影靠近,轉身來,向薛素薇拱手行禮:

“殿下安。”

薛素薇淡淡一笑:“將軍不必多禮。”目光又轉向擂臺,“這二位是?”

臺上的二人正在僵持著,互相用自己的劍在胸前抵著對方的劍。封南拍手叫了聲“停”,又朝二人道,“還不過來參見公主殿下。”

兩名少年郎聞聲立刻收了招,走下擂臺,規規矩矩地站在薛素薇面前,向她行了禮。兩人十三四歲模樣,卻都已比薛素薇高出了小半頭。

薛素薇看著身穿銀灰色衣裳的少年郎,仔細端詳他清俊的面容。他五官與封南頗有相似之處,唯有一雙漂亮得攝人心魄的杏眼與封南不同,想來是隨了生母。

“這是祐思吧?果然虎父無犬子。”

“殿下謬讚。”封祐思謙遜地垂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

薛素薇把視線轉向另一位穿著蔚藍色衣裳的少年郎,封南介紹道:“這是臣的表外甥,叫莫千霖。”

薛素薇早就讓人打聽過,莫家本是南方的武將世家,但因子孫不肖,沒風光幾年就衰落了,莫千霖的母親是封南的遠房表妹,父親曾是封南手下的得力幹將。他年幼失怙,封南便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教養,名義上是親兵,實際如同義子。

“擡起頭來。”薛素薇柔聲對他道。

莫千霖擡起頭,亦稍稍擡起眼。

他皮膚白皙,額頭光潔,鼻梁挺秀,眉似柳葉,一雙輪廓銳利的狐貍眼,上挑的眼角勾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顆細小的黑色淚痣,更添幾分風流之態,可以想見,再過個兩三年,會長成怎樣英俊的模樣。

“生得真是俊俏。”薛素薇不禁讚嘆道。

“殿下過譽了。”莫千霖大大方方地應道,想必從小到大已經被人這樣誇慣了。

“人也見過了,我就不打擾你們練武了。”薛素薇溫婉地笑道。

於是眾人皆行禮恭送。離開演武場,薛素薇往花園走去,走了不久,她便感到疲憊,在一處廊亭中坐下。

四下清凈無人,亭外種著一大片曇花,郁郁蔥蔥的枝葉中有淡綠色的花蕾若隱若現,風吹過時便發出簌簌的響。薛素薇靠在欄桿上,望著亭外的綠葉,隨意地問她的侍女:

“方才在演武場,可看出什麽來了?”

“回殿下,大公子和莫公子教養都極好,想來封氏子弟規矩甚嚴,兩人年紀輕輕卻武藝高強,可見封家軍實力不俗。”繡屏首先答道。

“還有,”畫扇也道,“封將軍的衣裝一向有樸素之名,但大公子和莫公子的衣裝用的都是時興的昂貴料子,看來封將軍對他們疼愛得緊。”

“不錯。”薛素薇伸出一只手,從幾片曇花葉上拂過,“官宦權貴人家最怕的就是子孫耽於尋歡作樂、不思進取,將軍教養後輩自有一套法子。”

封南年少成名,執掌封家軍十多年,立下戰功無數。封祐思氣宇軒昂,莫千霖亦神采不凡,若封氏子弟個個都如此……皇帝對封氏的忌憚不無道理。

她思索著,望著園中蔥蘢的曇花葉子,忽而道:“這麽大片園子,竟只種曇花。”

“殿下有所不知,”畫扇趕忙接話道,“奴婢聽聞,曇花是封將軍的發妻傅月容最愛的花兒,封將軍當年在京中建府時,特意為她種了一整個園子的曇花。”

“是麽。”這個答案在薛素薇的意料之中,她瞇了瞇眼,用手指摩挲著一朵曇花花蕾,“為了轉瞬即逝的一季曇花,竟放棄了其他所有花木,封將軍一往情深,真是難得。”

這片曇花長勢不錯,想必時常有人精心照料,封南連發妻留下的花草都如此珍愛,對發妻的獨子更是像眼珠子似的疼愛吧。

薛素薇松開了那朵曇花花蕾,道:“讓人告知將軍一聲,我今日想與他和大公子一同用晚膳。”

既然已是名義上的一家人,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一起吃頓飯總沒什麽問題。

晚膳時分,三人進了膳廳,各自入座。薛素薇坐在主位,封南和封祐思一左一右坐在兩側。菜色是兩葷兩素、兩道湯羹、兩樣面點,對鎮國大將軍府這樣的人家來說,算是簡樸的了。

用膳間,薛素薇問道:“祐思今年多大了?可有在念書?”

“回殿下,”封祐思停了箸,認真答道,“祐思今年十三,受業於瞿敏瞿夫子。”

瞿敏是京中有名的大儒,最是高節清風,多少勳貴人家千方百計想把子弟送到他門下,他都不收,想來封祐思資質品行都十分出眾,這才入得了瞿敏的眼。

“甚好,”薛素薇頷首道,“祐思得將軍親傳武藝,又得瞿夫子傳道授業,若好好用功,前途可期。我的陪嫁裏有幾匹西域的寶馬,便贈與祐思兩匹,你可去自行挑選。”

封祐思一雙黑眸瞬間亮了,立刻起身行禮,朗聲道:“祐思謝殿下賞賜。”

晚膳用罷,下人撤去了杯盞,封祐思便說要去挑馬,先行告退。他離開後,封南對薛素薇道:

“殿下對祐思倒是頗為照拂。”

“祐思懂事有禮,我看著便覺親切。”薛素薇輕笑,“也是將軍教子有方,獨自撫養孩子這麽多年,想來辛苦。”

“臣膝下只有祐思一個兒子,悉心教養乃是為人父的責任,談不上辛苦。”

薛素薇略微一點頭,又轉移了話題:“明日早上回門,將軍可準備好了?”

“自然。”

“明日回門後,我便要回公主府,不在將軍府上叨擾了。”

“都聽殿下的。”

和封南說正事無需廢話,他說不定正盼著薛素薇回公主府去,兩人互不相擾,再無往來。薛素薇不再多話,起身離開,回了房中。

房中的紅綢裝飾早已撤去,露出原本古雅的家具擺設。封南今晚不會睡在這兒,她總算能一個人清凈。

夜幕降臨時,薛素薇坐在妝臺前,閉著眼讓繡屏給她卸妝,這時畫扇從外面回來,靠近薛素薇,小聲道:

“啟稟殿下,大公子和莫公子一同去挑了馬,選了一匹白馬和一匹棗紅馬,當下就騎走了。”

薛素薇聞言揚了揚唇:“果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竟如親兄弟一般親,得了好東西必得分給對方一半。”

“正是,”畫扇接著道,“奴婢聽聞封將軍亦把莫公子視如己出,不僅在衣食用度上給他和大公子同樣的待遇,還親自教導他武藝。”

“難怪,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封將軍如此重情重義,大公子亦是有情義之人。”

只是不知,對封祐思來說,手足之情和生養之恩,哪一個更重呢?

薛素薇睜開眼睛,看著銅鏡中滌去粉黛的臉,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恍惚間竟如瞥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像。

那個人有一張與她七八分相似的臉,一雙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有時薛素薇會想,假若她是個男子,興許會長成他的模樣。

可她終究與他不一樣。他比她健壯、比她紅潤。他是嫡長皇子,是皇帝最屬意的儲君人選。

她不禁在心底問自己,如果要薛靖遙在她和父皇母後之間做出選擇,他會選擇站在哪一邊。

隨即又嘲諷地輕輕一笑,驅散了這個念頭。在皇家哪有什麽情義可言,比起有情有義,利益一致才是最重要的。

薛素薇收回了飄遠的思緒。天色已然不早,還是早些休息為好。明日在宮中有回門宴,需得精神煥發地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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