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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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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夢魘

薛素薇定了定神,柔聲為自己辯解:“父皇明鑒,兒臣與封將軍不過是除夕夜宴上見了一面,萬壽節宮宴上又見了一面,豈敢私會。”

“罷了,你身子弱,先起來吧。”事已至此,皇帝也不想再細究。

薛素薇起身,垂首作矜持狀,按捺下心中的暗喜。都說鎮國大將軍雷厲風行,果真毫不含糊,昨日午後才與他見面,他想必出宮後直接去京郊獵了大雁,看來事情是成了。

“陛下是要允了封將軍的求親?”安皇後擔憂道,“可南夏那邊求娶的是嫡公主,蘭兒才十三歲,也太小了。”

“此次聯姻,南夏送過來的是宗室女,朕把公主嫁過去,已是給了他們天大的面子。”皇帝冷笑,“蘭兒那天真嬌蠻的性子,嫁過去也無用,不如改了玉牒,把桃兒記到皇後的名下,也算嫡公主。”

安皇後聞言有些不悅,但沒有反駁,靜靜看著自己手上的護甲。

皇帝仍然面色沈重:“柔儀要出宮開府,建公主府又是一筆開支,幸而上半年沒有戰事,否則內庫又要虧空。”

“陛下若不想勞民傷財,把原來為桃兒建的公主府給薇兒就是。”安皇後接過話頭,“倒是南夏送來的那個宗室女,陛下是打算收入後宮,還是指婚給誰?依臣妾看,遙兒也到了成家的年紀。”

“遙兒才十六歲,不必急於一時,再說那女子身份也不宜做正妃。”

這麽說便是準備把那女子收入後宮了。安皇後微不可察地輕哼一聲,幾乎要翻白眼。

話題又回到兩位公主的婚事上,粗略談了幾句,帝後二人達成了共識,安皇後便帶著薛素薇告退。

出了紫宸殿,薛素薇向安皇後行了一禮,道:“母後事務繁忙,兒臣就先行告退了。”

安皇後擡眼看她,目光淩厲,嗤笑一聲:“柔儀公主,你昨日私自出門,回來就改口說願意嫁去南夏,今日一早封將軍便進宮提親,你當本宮是傻子不成?”

薛素薇急忙撩裙跪地:“兒臣不敢。”

安皇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堂堂公主跪在外面像什麽話,要跪就回宮去跪。”

回宮指的是回皇後的鳳儀宮。薛素薇甫一進正殿門便被勒令跪在屏風後。安皇後坐在屏風另一側的書案旁處理宮務,口中道:

“柔儀公主不必遠嫁南夏了,多跪上一時半刻也不打緊。”

“母後,兒臣知錯了,求母後開恩,寬恕兒臣一回。”

薛素薇聲音柔婉,態度十足恭順,屏風另一側卻傳來安皇後冷硬的聲音:“再敢多話就掌嘴。”

薛素薇噤了聲,只得耐著性子跪著。

既然皇帝已經首肯,她與封南的婚事便是板上釘釘,再過一段時日,她便可離開皇宮,住進公主府,哪怕這幾日安皇後對她沒有好臉色,熬過去就是了。

唯一的缺憾是,出嫁後便無合理的緣由常與姜昱相見,她需得想個法子和姜昱保持聯系。

她絞盡腦汁地想,卻無法集中思緒。許是因為鳳儀宮的磚石地面太冷,一股寒氣從她的腿往身上鉆,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上了她的身子,她感到小腹一陣墜脹,接下來便是蛇咬般的劇烈刺痛。

她支撐不住,忽而昏厥過去,身子一歪,撞上了一旁的屏風。

薛素薇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回到了十七年前,她出生的那個冬日。

剛出生的嬰孩本不應該有記憶,薛素薇卻覺得她清楚地記得。她記得產房裏掩不住的血腥味,記得太醫和宮人來來往往的嘈雜,記得屋外的雪片落在窗上的簌簌聲,有人在喃喃,低語聲卻越來越大,變成了一波蓋過一波的高聲呼喊:

“公主出生正逢天降瑞雪,此乃大吉之兆!”

是瑞雪嗎?是大吉嗎?可為什麽她只覺得冷呢?

好冷,像躺在一張冰床上,蓋著雪做的厚被。四周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冰雪,仿佛一張巨大的網,她被牢牢地罩住,手腳僵硬,動彈不得,漸漸地聽不見了其餘的聲息,只聞雪片不斷飄落。

到最後,她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片雪。一片輕盈的、纖弱的、似乎隨時會融化的雪。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湯婆子塞到她懷裏,一床錦被拉到她身上,被人小心地掖好被角。溫熱的氣息使她漸漸恢覆了對周圍的感知,她隱約聽見太醫的聲音:

“啟稟皇後娘娘,公主本就身子嬌弱,因來了月信,又受了涼,這才疼痛不適,只要按時服藥、註意保暖,便會好轉。”

“於生育可有礙?”安皇後急切地問。

“若悉心調養著,應當沒有大礙。”

安皇後舒了口氣,吩咐人去煎藥。

慢慢地,薛素薇的意識清明過來。她覺得自己在夢裏哭過了,像個嬰孩那般哭得聲嘶力竭、撕心裂肺,否則無法解釋她雙眼的腫脹和喉嚨的幹澀。

藥剛剛煎好,見她睜開眼睛,安皇後淡淡道:“醒了,把藥喝了吧。”

宮女奉上藥碗,薛素薇拿起勺子,舀起碗中的藥,卻因手指無力,讓勺子落到了地上。

“真麻煩。”安皇後抱怨著,吩咐宮女取了新勺子來,親自接過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薛素薇唇邊。

“兒臣自己可以,不敢勞煩母後。”

薛素薇賭氣一般,捧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藥苦得她舌頭發麻,宮女送上蜜餞,她卻沒動。她幼時多病,早已對藥的苦味習以為常。

“你存心要忤逆本宮,是不是?”安皇後餘怒未消,“那封南有什麽好?他若是真有別人說的那麽專情,又怎會和你見了幾面就來求親?”

安皇後顯然誤會了她選擇封南的原因,薛素薇自然也不解釋,垂首不語。安皇後只當是說中了她的心思,繼續恨鐵不成鋼道:

“男人所謂的真心最是廉價,什麽海誓山盟,不過只是鏡花水月,唯有權勢地位才是貨真價實,你向來聰慧,為何到了婚姻大事上就這麽糊塗,放著一國王後不做,去給那封南做續弦?”

薛素薇把頭埋進膝蓋間,聲音沙啞:“為何?因為兒臣和母後不一樣。母後想做皇後,想做太後,想做大令最有權勢地位的女人,何曾在乎過兒臣不想一生下來就做您的棋子?”

此話一出,四周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安皇後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從座椅上站起來。

“本宮怎麽生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她怒罵一聲,轉身往外走。

薛素薇聽見外間裏陶瓷花瓶摔碎在地的脆響,而後是安皇後責罵宮女的聲音。她蜷縮進被窩裏,蒙住腦袋不去聽。

在鳳儀宮偏殿昏昏沈沈地躺了半日,有宮女給她送晚膳來。薛素薇用了晚膳,感到恢覆了些許精力,便讓人把她宮中的繡活拿過來。

安皇後沒再來看她,但也沒趕她走。她從宮女口中得知,南夏使團今日已抵達京城,當晚便要在宮中設宴為使團接風。

薛素薇既然病著,自然無需參宴,這正合她的意。反正要嫁到南夏的人不是她,她可不想在宴會上露面,平白多生是非。

在鳳儀宮宿了一夜,次日一早,向皇後問安請辭。安皇後沒有見她,差了身邊的嬤嬤來傳話:

“皇後娘娘說,封將軍今日將進宮過問名之禮,既然婚事已經定下,殿下便回去好好準備出嫁,這些日子不必去書室上姜夫子的課,無事也不必來鳳儀宮。”

安皇後想必是被氣得狠了,連她的面也不想見。薛素薇淡淡應下,自行回了清蘅殿。

用過早膳,她正要到書房,卻聽大門處傳來動靜:

“大皇子殿下,請容奴婢先進去通報。”

薛靖遙一改往日翩翩公子的作風,推開攔路的宮女,徑直往殿中闖。他今日穿著清潤的月白衣衫,卻掩不住臉上怒色,一進殿便把手上的劄記往一旁甩,紛紛揚揚的紙片如出籠的鴿子飛了滿地。

薛素薇慵懶地瞥了他一眼:“今日這是怎麽了?”

“阿姊,你為何要嫁給封南?”薛靖遙停在薛素薇面前,正色問道。

“我嫁給封南,便不必嫁到南夏,留在京城還能時不時見到遙兒,不好嗎?”她偏了偏頭,“遙兒難道很希望我遠嫁南夏?”

“可為什麽一定要是封南?”薛靖遙又往前一步,原本溫潤的眉眼顯出一絲淩厲,倒有幾分像他的父皇,“你明知道封南深受父皇寵信,封家軍聲名遠揚,他本就目中無人,再有了尚公主的尊榮,還不知要怎樣趾高氣昂、咄咄逼人。”

“為什麽一定要是封南……”薛素薇幾乎想笑,但她沒有笑,“因為他手握兵權,因為他足夠強大,因為只有嫁給他,父皇和母後才不會殺了駙馬、逼我改嫁,你明白嗎?”

她嚴肅地看著面前的少年,睜大眼睛註視著那雙與自己無比相似的黑眸,一字一頓地又問了一遍,“你明白嗎?”

薛靖遙怔了一怔,尚未消盡的怒容滯在臉上,良久方才一點點軟下來,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溫和:“阿姊,我明白了。”

薛素薇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喚來宮女,向地上散落的劄記揚了揚下巴:“還不收撿起來,我還要看呢。”又道,“繡屏,把我繡的那個荷包拿過來。”

那個海棠花荷包已經做好了,繡屏把荷包送上來,她便示意呈給薛靖遙。

“看看,可還喜歡?”

薛靖遙立刻接過來,收入袖中,笑道:“阿姊親手繡的,我自然喜歡。”

宮女送上茶,薛素薇翻看著那些劄記,薛靖遙坐在旁邊,手裏端一只茶盞,淺抿一口,看著她:

“我聽說父皇準備賜阿姊出宮開府,若是我也能出宮開府就好了,想必比住在宮裏輕松自在得多。”

“你出宮開什麽府,”薛素薇並不擡眼,似笑非笑道,“東宮可還空著呢。”

“阿姊!”薛靖遙臉上閃過一絲驚異,“這話可不能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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