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葉刀與那雙手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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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葉刀與那雙手的顫抖

花店“嶼”開不下去了。

不是生意不好,恰恰相反,生意太好了。

每天來買花的人絡繹不絕,有情侶,有學生,有路過的老人。

但林嶼覺得越來越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每當他拿起剪刀修剪玫瑰枝椏的時候,他的手會下意識地發抖。

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刻在骨子裏的排斥。

那天下午,他剪斷了一根很粗的枝幹。

“哢嚓”一聲。

汁液濺出來,帶著一股青草的腥氣。

林嶼看著那截斷口,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手術臺上,被切開的皮膚,鮮紅的肌肉,白色的脂肪。

還有漢斯手裏那把生銹的手術刀,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林,你的手是用來拿刀的,不是用來拿花的。”

那個聲音像鬼魅一樣鉆進他的耳朵。

“砰!”

林嶼手裏的剪刀掉在地上,砸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板?”小雅嚇了一跳,“你怎麽了?臉色這麽白。”

林嶼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修長,骨節分明,曾經拿過無數次的柳葉刀,縫合過無數根比頭發絲還細的血管。

現在,這雙手卻在修剪花枝時顫抖。

“小雅。”林嶼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啊?怎麽了?”

“我想辭職。”

“什麽?”小雅瞪大了眼睛,“你要關店?可是生意這麽好……”

“不是關店。”林嶼搖了搖頭,眼神裏有一種小雅看不懂的光芒,“是不幹了。我想……回去。”

“回哪?”

“回醫院。”

……

晚上,江馳回到家的時候,看到林嶼正坐在書桌前。

桌上沒有花,只有一堆厚厚的醫學書。

《格氏解剖學》、《外科學》、《神經外科手冊》。

這些書,是林嶼當年在醫學院最寶貝的東西,後來被他鎖進了箱底,再也沒拿出來過。

現在,它們被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像是一座沈默的墓碑。

“回來了?”林嶼沒有擡頭,手裏拿著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麽。

江馳放下公文包,走過去。

他看到紙上畫的是一個大腦的解剖圖。

線條流暢,結構精準,每一個溝回都畫得清清楚楚。

那是林嶼的風格。

“你想通了?”江馳問,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麽。

“嗯。”林嶼放下筆,擡起頭。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江馳,我想做手術。”

江馳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林嶼要重新面對那個地獄。

意味著他要重新拿起那把他曾經最熟悉、也最痛恨的武器。

“林嶼。”江馳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確定嗎?這條路很難。而且,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問題。”林嶼打斷了他,“我的手也沒問題。那天的顫抖只是暫時的。只要給我時間,我能恢覆。”

他看著江馳,眼神裏帶著一絲懇求。

“江馳,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治病救人。我想用這雙手去救人,而不是像漢斯那樣去殺人。”

“我想證明,我是林嶼,不是他的實驗品。”

江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把林嶼抱進懷裏。

“好。”他說,“我支持你。”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導師。不許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小診所。”

林嶼笑了,把頭埋在江馳的胸口。

“好。聽你的。”

……

第二天,江馳動用了一切關系。

他聯系了國內最頂尖的神經外科中心——首都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院長是神經外科的泰鬥,陳教授。

陳教授已經七十多歲了,脾氣古怪,出了名的嚴厲,而且最討厭走後門。

但江馳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他在陳教授的辦公室裏坐了兩個多小時,被罵了整整兩個小時。

“江總,這裏是醫院,不是你們江氏集團的分公司。”陳教授把江馳帶來的那些名貴茶葉全部扔進了垃圾桶,“你想讓你愛人來進修?可以。但他必須通過考核。我的考核,從來不看面子。”

“我明白。”江馳說,“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陳教授冷笑一聲,“聽說他失蹤了三年,剛回來不久。這三年的空白期,加上心理創傷,他的手還能拿穩刀嗎?”

“能。”江馳說得斬釘截鐵。

“好。”陳教授拿出一份試卷,拍在桌子上,“讓他明天來考試。筆試滿分,實操滿分,我就給他這個名額。少一分,都不行。”

……

林嶼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看書。

“明天考試?”他問。

“對。”江馳說,“陳教授是業內最權威的專家。如果能跟著他學習,你的技術會恢覆得更快。”

林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神經外科學》,翻到第一頁。

那是他大三時候寫的筆記。

字跡清秀,條理清晰。

他看著那些字,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意氣風發,眼裏只有醫學的少年。

“江馳。”

“嗯?”

“如果我考不過怎麽辦?”

“考不過也沒關系。”江馳說,“大不了我養你一輩子。”

林嶼笑了:“我才不要你養。我要做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

……

考試那天,林嶼起得很早。

他穿了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色的西褲,看起來幹凈利落。

江馳送他到醫院門口。

“別緊張。”江馳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就像平時在家看書一樣。”

“我不緊張。”林嶼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有點興奮。”

他走進考場。

考場裏坐著五個考官,陳教授坐在中間。

“林嶼。”陳教授推了推眼鏡,眼神犀利,“開始吧。”

筆試進行了兩個小時。

題目很難,涵蓋了神經外科的各個領域。

林嶼答得很順。

那些知識,雖然三年沒碰,但就像刻在腦子裏一樣,只要稍微一觸碰,就會湧出來。

筆試結束,林嶼交了卷。

陳教授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全對。”他說,“有點意思。”

接下來是實操。

考的是顯微血管吻合術。

要在顯微鏡下,把兩根直徑只有1毫米的血管縫合在一起。

林嶼走到手術臺前,戴上手套。

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他拿起持針器,穿過血管壁,打結。

動作行雲流水,精準得像個機器人。

陳教授看著顯微鏡下的畫面,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手法很老練。”他低聲說,“不像是有三年空白期的人。”

二十分鐘後,林嶼放下器械。

“做好了。”

陳教授走過去,檢查吻合口。

沒有漏血,針距均勻,完美無缺。

“林嶼。”陳教授擡起頭,看著林嶼,“你這雙手,以前是做什麽的?”

“以前……”林嶼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以前是拿刀救人的。”

“好。”陳教授點了點頭,“你被錄取了。”

……

走出考場的時候,江馳正靠在走廊的墻上等他。

看到林嶼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麽樣?”

“過了。”林嶼笑著說,“陳教授說我可以跟著他學習。”

江馳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他說,“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伸出手,想要抱林嶼。

林嶼卻往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江馳楞住了。

“別抱我。”林嶼看著自己的手,“我剛做完手術,手上有細菌。”

江馳楞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好,不抱。”他說,“等你下班回家,洗幹凈了再抱。”

……

林嶼的進修生活開始了。

每天早出晚歸,比在花店忙多了。

但他覺得很充實。

每天都能看到病人康覆出院,每天都能學到新的知識。

那種成就感,是賣花給不了的。

當然,壓力也很大。

陳教授是個魔鬼導師,對林嶼的要求極其嚴格。

“林嶼,你這個縫合太慢了!病人等得起嗎?”

“林嶼,這個解剖結構你忘了嗎?回去重看十遍書!”

“林嶼,你的手在抖什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林嶼從來不敢反駁,只是默默地承受,然後加倍努力地練習。

江馳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但他知道,這是林嶼必須經歷的。

要想成為最好的醫生,就必須經過最殘酷的磨練。

……

一個月後。

林嶼迎來了他的第一臺手術。

是一臺簡單的腦膜瘤切除術。

雖然不是大手術,但對林嶼來說,意義非凡。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拿起手術刀,站在手術臺前。

手術室的燈亮了。

林嶼穿上綠色的手術衣,戴上口罩和帽子。

他看著那盞無影燈,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那個地下室,那個手術臺,那個拿著刀的漢斯……

那些畫面又開始在他腦海裏閃現。

“林醫生,準備好了嗎?”陳教授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

林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準備好了。”他說。

他拿起手術刀。

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看著病人的頭皮,手心裏全是冷汗。

“別怕。”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是醫生。你是來救人的。”

他劃下了第一刀。

切口整齊,深淺適度。

恐懼感隨著刀鋒的切入,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專註。

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

他的眼裏只有那個腫瘤,只有那根血管,只有那根神經。

三個小時後。

手術結束了。

腫瘤被完整地切除了。

病人生命體征平穩。

“做得不錯。”陳教授拍了拍林嶼的肩膀,“第一次上臺,能有這個水平,很難得。”

林嶼摘下口罩,臉上全是汗水。

他看著那個被切下來的腫瘤,放在盤子裏,灰撲撲的一團。

那就是奪走病人健康的惡魔。

而現在,它被自己打敗了。

林嶼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那是他三年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

晚上,林嶼回到家。

江馳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

“回來了?”江馳走過來,想要抱他。

“別抱,臟。”林嶼還是那句話。

“不臟。”江馳一把將他抱進懷裏,“我的林醫生,辛苦了。”

林嶼把頭埋在江馳的胸口,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江馳。”

“嗯?”

“我今天做手術了。”

“我知道。陳教授給我發信息了。”

“我成功了。”

“我知道。你是最棒的。”

林嶼擡起頭,看著江馳。

“江馳,我覺得我又活過來了。”

江馳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水一樣。

“你一直都在。”他說,“只是睡著了。現在,你醒了。”

他吻住了林嶼的唇。

這個吻,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帶著手術刀的冰冷,帶著生命的溫度。

它告訴我們,無論經歷了多少黑暗,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亮前路。

只要拿起那把刀,就能斬斷噩夢。

林嶼,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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